
认识小尹大概是1996年,那天他随土产公司经理来总社谈投资的事。他说他是浙江温州人,在苏北考察发现这家公司仓库区那地方不错,想合办一个装修建材市场。
那时他好像还没三十岁,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像个在校大学生。我说,我们小城居民和职工宿舍几乎都是平房,一般家庭只有一两万元存款,恐怕没有装修建材市场潜力吧。他不以为然,认为经济发展速度会加快,办建材市场有前景。我笑了,你选的这家公司穷得连职工工资都发不出,十几间破漏的闲置仓库,长满杂草的闲地,怎么跟你合作呢?小尹说,有这些作为参股就够了,不用他们出钱。我问他有多少钱可以投资,他说可以出资四十万元,再向银行贷一点。
我不是管业务的,只是第一次见到他,彼此就这么闲谈了一会儿。
几个月后,建材市场开业了,大门口两根柱子上贴了一副“海城建材大市场,装点万家小天地”对联。大市场其实并不大,方圆五百米左右,里面砌了几十间简易平房租给经营户。小尹脑子活络,先进来的经营户免半年房租、连租几间的租金打折等经营手段多多,把散落在小城各处卖建材的散户聚了过来,果真有个建材市场样子。他是早期外来投资者,在海城被发展为党员。
直到这时,我才领教人们把温州人称为东方犹太人的原因。虽说当时四十万元一般人拿不出,但我们系统不乏有经济实力的企业,悲催的是他们都抱着传统经营项目不放,彼此你争我夺,眼光没人家超前,看不出隐形商机,不懂得如何盘活资产,以致后来大多停摆。
其后,正如小尹预测的那样,招商引资如火如荼,地方经济发展速度越来越快,商品房越盖越多,我们那个五线城市家装建材的市场需求充分显现出来,“大市场”赚得盆满钵盈。
见此行当有利可图,在小尹起步十年后,有了更大的外地老板来投资建材市场,地点偏偏看中小尹开发的这个地方。后来者是来建大楼式建材市场的,平房式市场便成了淘汰对象。
土地国有,政府要征地岂能不给,于是谈拆迁补偿,可一直谈不拢。
补偿是有公式的,但要官家“出血”很难,总能编出理由少给。比如,市场靠近公路,他们说公路是省道,该留20米建筑红线,在此范围内的建筑属违章建筑,不适用正常补偿标准,只能象征性贴一点。又比如,市场内路道,当初是花大钱填平的沟塘,铺平、硬化、成街区又花了不少钱,这个钱他们就是不肯补。总之,变着法子扣补偿款,而且一扣就是几百万元。
争论不休的情况下,政府有关部门走“听证”程序。儿子与人争执,让老子来评理,本身就是滑稽剧。欲与官家争利,谁来帮外地人主持公道呢?法院不受理此类争议,本地律师也无人敢接这活,对于小尹来说,听证会是唯一公开申辩的机会了,必须死马当着活马医。
小尹遇上这麻烦时,我已移居江南一年多,他身边有个股东是我昔年同事,在尹总面前把我说得神乎其神,于是打电话请我回老家帮他们在听证会上说理。却不过人情,我回去了,详细听了他们介绍,查看了相关资料,感到尹老板这方确实有理,可以为他讲话。
我在机关工作多年,这种场面是不怯阵的,听证会上慷慨陈词。我说,十年前开发此地,尚无建筑红线明文,现在套用后出台的规定处理前面的事,不合情理。建此市场有官方批准手续,现在说人家违规,那是你们错批引起的,医生开错处方怪病人吃错药,与理不通。当年为招商引资,你们啥规矩都敢破,现在要别人承担后果,这是蛮不讲理,说难听一点,你们是设套让人钻,钻进来以后猛宰,这种“开门招商,关门打狗”的做法有损政府形象,应当予以纠正。
蹦出这么个敢说话的人,旁听者齐声叫好,听证官瞠目结舌。有人递纸条,说发言的这家伙是个写批评报道登过省报头版的角色。听证官朝我看看只好忍着,表示此事复杂,需再研究。
我回苏州数日后,尹总公司的那位朋友来电话,说还得再请我帮忙。官家拒不接纳申辩意见,克扣补偿达600万元之多,伊总实在气不过,委托他请我通过媒体进行舆论支持。
朋友情、正义感,驱使着我去了省城。宣传工作是我的老本行,媒体我是熟悉的,到那讲了情况,他们很给我面子,同意派人实地采访。第二天,江南时报、省电视台记者随我直赴苏北。记者们很敬业,拍摄、采访、查资料,准备翔实报道这起“关门坑商”事件。
省城两家媒体前来釆访,在当地引起很大反响,一场大戏即将开场。
没想到,记者走后的第三天晚上,小尹突然打电话给我,请我做媒体工作,不报道。什么原因呢?他支支吾吾就是不说。记者驱车千里来采访,岂能不了了之,我不同意撤。过了一会,朋友急吼吼找我,讲了伊总要“撤诉”的苦衷:市里通知他明天参加分管市长召集的办公会,研究解决建材市场拆迁问题,接着,管这事的小吏找伊总过去进行了威慑式的“透气”。
那小吏说,你当年怀揣区区四十万元来我市,现在变成腰缠千万的大老板,这钱哪来的,还不是赚的我们这地方的吗?忘本了,长本领了,找媒体来跟我们斗是吧,好啊,明天市长开会解决。你虽是外地人,组织关系在我们这里呢,对你这个党员进行审查可以吧。十多年来你笔笔业务都干净吗?都按章纳税了吗?嘿嘿,我们依纪依法,查人查事查账可以的吧!
哦,恼羞成怒,摊下“你敢打我脸,我就砸你锅”明牌,难怪尹总紧急叫停。
市长办公会准时召开。姓纪的来了,姓沈的来了,姓岁的也来了,个个板着脸在等他。果真是“上手段”的节奏啊,东方犹太人脑子特灵,市长若明若暗的敲打讲话刚停,他立即表态:我到此地,多蒙政府关心才有今天。感谢领导教诲,我坚决支持政府规划,无条件接受评估补偿,决不再做有损政府形象的事,还请领导关心,批块地让我重建公司,我愿为贵市发展继续效力。
不打不相识,一打便成友。不知是顾忌有媒体在关注,还是有了良心发现,后来小尹征地重建公司大楼,官家优惠了他四百万元。小尹后来新建的装饰建材市场大楼档次很高,一批大品牌瓷砖、夹板、厨具、洁具、家电的经营户入住在此。尹总称,这叫“腾笼换鸟”企业升级。
转眼十多年没见面,三年前与老家人微信说起小尹,我才想起他和他的故事。乡友说,尹总现在生意越做越大,牵头组建了浙江商会,堪称当地商界精英。我说,他有市场洞察力,有果敢投资魄力,有合作共赢亲和力,又在摸爬滚打中悟出如何处理政商关系,应该发展得很好。
两个月前,我去老家,又在酒桌问起小尹情况,朋友告诉我,近两年小尹去另一个县发展了。情况怎么样?朋友说,他栽了。怎么回事?说是几千万元投资下去血本无归,具体情况他也说不清楚。
是说不清楚,江湖险恶,这年月说不清楚的事情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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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样的结局让人一声叹息。生意场犹如战场,惊心动魄,今天的赢家,明天有可能惨败。
晓舟的人物传记,将一个有眼光有慧光的浙商小尹创业史多维呈现,极具时代气息,折射历史投影,颇有格局与内涵。
很真实,很现实,这就是咱们的国!当然属于阴暗面,不能大肆张扬。但晓舟同志的勇与谋,能量与胆识,坚持正义与敢于担当,是值得学习和大力褒扬的!一些地方领导的短视、当地人的劣根性,不断上演“开门招商,关门打狗”的闹剧,严重阻碍了地方经济发展。哈哈,打住吧,多说也无益!
这种事在中国太多,在我们东北就更多,QL那只无形的大手拿捏一个小商人,易如反掌。
有一个词叫做“回吐”。当年踏着时代春风先富起来的人,有多少没经历过回吐?现在银行求着人来贷款都没人贷,挣钱不易回吐容易。
商场是战场, 波诡云谲,哪有常胜将军? 其中的道道,我们普通百姓是看不懂的。很多大商人大起大落, 最后还是打回原形,可叹可叹!
人在矮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能学会这样也很不错。
小尹的案例在中国累见不鲜,养猪嘛,只能从小开始养,养大了最后的结果逃不脱被宰。你有再多的道理,你是一个口,人家二个口,怎么说得过人家嘛!
这种情况很普遍。当年红顶商人胡雪岩就是一部教科书。
一开始脑子活泛的人确实能出人头地。如果没有坚强的后盾,在市场的博弈中,最后都不能有善果。有心计的人是见好就收,低调处理,远走他乡。
温州人的经商意识、能力,吃苦耐劳、智慧多多,我在改革开放之初,就耳闻目睹,商场里温州的商品琳琅满目。
温州人胆子大,脑子活,善抓商机,发得比较早。但普遍文化不高,小尹可能是个例外。发展高科技产业,优势就没了。97年我组织作家到温州异地采风,深有感触。我的研究生班的论文就是两种模式之比较。兄弟仗义执言,为的是维护家乡形象。
尹总能遇到敢于和官家叫板的笔杆子您,是遇到了贵人了!
起起落落,最后还是栽了,多少民营企业家都是踌躇满志一路血拼后落一个壮志难酬意难平,也许多少还是大气候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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