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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走了，走了整整两年。昔年随他走亲戚在路上的情形，我至今还有印象。
爸爸是个教师。在“备战备荒”年代，学校不放暑假，而把假期移挪在麦收和秋播两个农忙季节。爸爸一回来，姥姥就轻松了，会带上五岁的我去武城二姥姥家住一阵子。二姥姥的家在一个宽大的四合院里，那是她娘家的祖产。我姥姥高挑个儿大气娟秀，二姥姥娇小玲珑花容月貌，共同经历过家破人亡的两妯娌，相惜相怜情同手足。二姥姥是武城一中校长，平时工作忙，又不善理家，等着我姥姥来了，两人便一起做些拆洗棉被棉衣之类的女人家务活。
秋假结束前，爸爸来接姥姥和我。从武城到我老家有24里路。爸爸骑着自行车，上午就到了。二姥姥挽留，叫我们吃完午饭睡一会儿凉快了再走。
武城是个县城，是古运河漕运时代建起的老城镇。后来山东河北两省以运河为界分治，运河两岸就分属了两个省。东岸那部分依然称武城，西岸则叫做建国镇了。当爸爸带着我和姥姥过了运河老桥，穿过了建国镇，太阳就有些偏西了，但还是很晒人，感觉闷热，我由兴奋渐渐安静。又过一会儿，就听见姥姥招呼我爸爸：孩子，我头晕，下来歇一会儿吧。
爸爸赶紧停下，姥姥从后座下来慢慢走到树荫下。我也下车，看见爸爸脸上满是汗珠，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贴在背脊上。姥姥慢慢的往前走了一段，可能觉得好了些，又继续上车。这回爸爸骑车比较小心了，尽可能七拐八弯找较为平坦的路走以减少颠簸。怕姥姥晕，他还每隔一会儿就招呼姥姥一声，说点闲话。
姥姥有高血压，一热一晒，终于还是坐不稳，接连要下车休息。见姥姥不舒服而太阳已西斜，爸爸说：娘呀，北边是何刘屯，我去借辆推车吧。
我们从村南下了自行车，坐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姥姥就拉着我慢慢往前走。路边的地头儿上有稀疏的棒子秸，折断而枯黄，原野上除了树叶还绿着，其它真没什么可看。走着走着我感觉很累，拐到村西边往北走的时候，我就蹲在地上不肯走了。姥姥劝我再走一会儿，我就哭了起来，但还是听话地继续往前走。
好长的路啊，头上晒得人发晕的太阳越来越红，不知不觉就不见了。天黑之时我们走到了村口。村头长满大柳树、杨树，还有茂密的灌木，鸟类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时候，一些鬼啊魂啊的故事听的特别多，似乎这凄厉的叫声就是鬼魂发出的，再看周边原本平常的窝棚和秫秸垛也似有异样，我更感到恐怖。
还好，爸爸推着一辆小推车赶来了。他那庞大的身躯弓着，左左右右摇摆着的保持推车的平衡。那小推车是华北平原上最常见的运输工具，几乎家家都有一辆。车中间有一木栅护着车轮，平常两边各有一只荆条篓。篓子呈椭圆型，作用很大，挖河推砂、推粮推粪、装猪崽鸡仔都行。卸去荆条篓，可以一边坐一个人。这种情景，在农村不少见，一家人走起来还能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爸爸不在行，他费了不少事，搬来好几块土坯放在我这边，才勉强使我这边与姥姥那边重量差不多，他喘着粗气前行，费力的保持平衡。他那么吃力，令曾经的地主婆感觉不安，姥姥只好教他把两个把手间有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这样会省力些。但爸爸怎么也挂不成，那带子短，而他太高大。
我与几块土坯挤在一起窝憋而且硌屁股，我感觉很不舒服，走了大约三里地到了一个叫郭庄的村子，我开始叫苦。姥姥大概也是很难受，就说天气凉快些了头不晕了，让爸爸把推车送回何刘屯，在把自行车骑来。爸爸赶紧答应，推着小车往回走。
姥姥把小包袱放到地下，让我坐着，好言好语安抚我。等爸爸骑着自行车赶来时，郭庄已经杳无人声沉沉入夜了。再坐上自行车，姥姥果然没再眩晕，还每到拐弯处就呼唤我的名字，说是怕我睡着了把魂丢在暗夜中。
自行车前梁上的小椅子还是很舒服的，精神了许多。出郭庄不远，就见前面黑乎乎一组很高大的建筑，爸爸说到十二里了，走一半了。这个村子就叫十二里庄。
过了十二里庄，再走十二里就到了我们村。都是疙疙瘩瘩的土路，爸爸只能是奋力的蹬。他一定是很累，但比他推小推车自如多了。刚进村，就远远看到一道手电筒光束，是妈妈出门迎接我们呢。见到姥姥，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啊，你可回来了！
那年我才五岁，还不怎么记事，但这一趟旅程却令我终生难忘。多年后每次途经十二里庄附近，我都要绕几圈多看看。每次买了新汽车，我和先生总是首先开过去看望爸爸，然后请他上车兜风。我们随着爸爸手指的方向，任意前行，直到他说尽兴为止。
今天是爸爸的忌日，忽然想起这些往事。愰愡中，我觉得爸还在，在路上。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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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6条）
深情回望，那年那月爸爸骑自行车、后来换小推车接自己与姥姥回家的往事，将父女情深，爸爸的爱与付出，画面感极强，十分传神地呈现，感人至深。
@锦瑟黎燕：有些记忆忘不掉，而且越来越清晰。
很有担当的男人！
@晓舟同志：每一对父母都曾走在暗黑的生命之路上。
回眸往事，是深情的记忆，以此文凭弔父母，是送给天堂里的父母最好的慰籍。
@四格格：有些记忆历久弥新，父辈经历过很多的苦难，给我们留下精神上的财富。
可敬天下父母心，可怜尘世儿女情，人间自有真情在，世界总会充满爱！
@阳光笙箫支剑笙：致敬天下父母！
娓娓道来，饱含深情！那感受，如同亲临！
@鸣虫：那种小推车您一定坐过！
@惑矣：呵呵，岂止是坐过，我都亲自推过。那时是上世纪1977年初春，我14岁，全公社统一组织平坟整理耕地，记得是个星期天，我替父亲出工干活，推了一天的小推车。因为那时还是孩子，所以年龄大的社员照顾我，车上装的土半半浅浅，比起那些成年社员，我干的活太少了，但也觉得累得昏天黑地[咧嘴笑][咧嘴笑]
@鸣虫：推车就是平衡不好找。您14岁就能推车，不简单！
24华里的路，父亲骑着自行车来接你与姥姥。五十多年前的土路，确实很难走的。姥姥应该是小脚吧，还与你走了一段路，也是太不容易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交通确实很不方便。
@地质之花：姥姥小脚，还㧟个小包袱。土路缺少维修，坑坑洼洼。姥姥坐着都头晕啊。
你很幸运,有一个这么好的爸爸。五岁的记忆这么深刻, 足见这个经历对你来说很重要、很珍贵。心中想着父母的好, 就是对父母最好的纪念!
@轻品慢尝：是呢，越小时候的记忆越清晰，反而近年的东西都容易忘。可能是记忆力退化，记得不牢了。
在路上的点点滴滴都是记忆深处亲情的温馨美好，令人温暖，令人怀念，也令人羡慕！
@皓月蓝空：我爸爸妈妈在那个年代，真吃了不少委屈和苦难。
好喜欢题图的摄影作品，给人以无尽的联想，美在其中。
@锦瑟黎燕：若是会拍照的内行，应该更美。
那时候遥不可及的距离，如今一脚油门就到了。这几十年，我国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那时候的日子多苦啊，我是再也不愿意回到从前了。
@难诉相思：只有十几公里，那时候感觉好遥远啊。要是现在各种打车，哪里都能去了。可惜姥姥去世太早，她要活到90岁，能看到很多新事物。
深情的文字，记录了您童年时经历的终生难忘的一件事，勤劳有担当、孝敬岳母、疼爱儿女的令尊形象跃然纸上，感人至深。生活中，严父不少，慈父却不多。而慈爱是父亲最令儿女感到温暖的美德。父慈子孝，父不慈，子远走他乡。羡慕您有这样一位慈父。愿令尊在天堂安息！
@情满乌江：谢谢乌江老师美评！总想给爸爸写点什么，怎奈笔拙，爸爸要活着说不定会批评几句。
父亲是座山，而你的父亲不仅有山的担当，还有像涓涓细流般的细腻和温暖，对姥姥孝顺有加，对孩子慈祥有爱，他的一举一动看来平常，其实就是对你们最好的影响。
@四格格：谢谢格格美评！是啊，爸爸为了家，舍弃了很多，他曾经也是个年轻有为的人，—-
对路上的诸事描写细腻，好文。
@漫言华语：大姐晚上好！谢谢夸奖。
5岁的孩子记不住多少，却清晰的记得夏日父亲来接的24里路的每个细节，可见印象之深。这件事，充分展示了父亲的担当，父亲对老对小的爱意。“每次买了新汽车，我和先生总是首先开过去看望爸爸，然后请他上车兜风。”这是惑矣老师的孝心，也是对父亲爱的回馈。怀念父亲，挑了个好事例。点个大赞！
@诚厚：谢谢诚厚老师美评！您也是个好父亲，家庭里山一样的依靠。向天下的好父亲致敬！
父辈的爱，点点滴滴镌刻在记忆中，历久弥新。24里的距离，推独轮车的父亲，车上的一老一小，这画面感很有冲击力，感人，点赞。
@雨凌：父辈们在路上艰难行走的身影，终生难忘。
父爱如山，山在则心安，心安处才是家。这是我女儿在我79岁生日时写给我的贺卡，贺卡插在一束花寄给我的！读老师的回忆文章，换车那段文字的细节很感动我，心戚戚然，突然想起女儿的贺卡……送给您，祝老师新年开心快乐！！
@李宗宾19481957：您也是一位伟大的父亲。在一个家里，父亲就是山一样的存在。向您致敬！
一个老师，一台自行车载着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在乡间小路骑行很不容易。在备战备荒那个年代，您家有台自行车属于家境很好的人家了。
@清河君：那两年，确实是爸爸妈妈最难的时候。爸爸在县里上班，回家就靠这辆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