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语堂《苏东坡传》、李一冰《苏东坡新传》、莫砺锋《漫话东坡》, 在下文中简称“林传”、“李传”、“莫话”。
小剧场的剧看完了, 又去学术报告厅。学术报告人是莫砺锋, 他的《漫话东坡》中, 有一章专讲乌台诗案。“莫话”是将整个乌台诗案当作一个综合性的文本来进行理性分析的。
《莫话》评析: “乌台诗案不仅是东坡一生中最凶险的的一场灾难, 也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最使人谈虎色变的文字狱典型。” 莫先生此言, 让我想到台湾学者型作家柏杨先生在《中国人史纲》中所言, 中国每一个王朝几乎都有广义的文字狱, 这是集权政治的特色之一。但查典型或曰狭义的, 仅由诗文引发的文字狱, 乌台诗案几乎是开始, 也是名列第一的。由此我想到, 在这之前, 如司马迁《史记》是遭宫刑后的发愤之作, 虽然他早已开始写作,《史记》出台后怕遭难作出了种种安排, 但司马迁的遭遇并非典型的文字狱。至于竹林七贤嵇康的遭遇也非典型的文字狱。整个唐朝也没有典型的文字狱, 官员的被贬主要不是因写诗文导致, 更没有因写诗文而下狱的。从明朝开始, 文字狱日盛, 明朝“李贽案”,开创因“文字狱”致死的先河, 清朝的文字狱达到顶峰。文字狱的兴盛与封建王朝的衰败几乎是同步的。
乌台诗案的档案材料相当完整, 构陷东坡的奏状、东坡被逼供的供状、结案的文书都静静地躺在档案馆中, 也静静流在历史的河流中。莫先生说: 上世纪的“史无前例”运动中, 仿佛有人偷偷钻进历史的阴暗角落, 寻到了葵花宝典, 如专案组、外调取证、上纲上线、逼供信以及深文周纳、株连亲友等伎俩, 都能在乌台诗案中找到踪迹, 因此那个“史无前例”并非史无前例。我觉得还真是蹊跷和诡异, 那些个急先锋, 虽不可能读过乌台诗案的档案资料, 但是那基因的力量很强大, 特别是人性的弱点不用学是自带的。
“林传”把乌台诗案中的相关人事描摹得栩栩如生, 而“莫话”却把那人事分析得鞭辟入里。乌台诗案发生在1079年, 那时朝廷已经没有王安石的身影了。最大的政敌王安石都没有陷害过东坡, 那些大小喽啰为啥要追加陷害已经离开朝廷在地方任职八年的人。我对这一点, 也想不通。“莫话”的分析是: 当时的朝臣们朝秦暮楚、尔虞我诈, 当初他们全凭拥护新法而登上高位。这些新晋的新贵, 其实对变法本身并无兴趣, 他们的兴趣是权位和荣华富贵。既然他们的晋级是由变法带来的, 所以他们最惧怕的事, 就是因变法而离开朝廷的旧人东山再起。如何打击这些旧人, 尤其是如何把那些深孚众望, 最有可能重返朝廷的中坚力量斩草除根, 成为当务之急。东坡虽不是旧党中官位最高的, 但他刚正不阿, 敢于直言。他的诗文影响力大, 俨然是旧党的政治发言人。凡此种种, 东坡都是要被拔除的眼中钉。
这些要拔除东坡的人很懂战略和战术, 最大的战略就是要让宋神宗相信他们的构陷。他们深知神宗最忌讳两件事: 一是否定新政新法, 那是神宗登基以来做的最重要的事, 也是神宗实现富国强兵的全部希望; 二是诽谤朝廷特别是皇帝本人, 神宗自认为是有为之君, 谁都没有理由对他进行讥讽。构陷东坡的罪, 正是瞄准神宗的忌讳。虽然构陷者是那些喽啰们, 但最后的裁夺者是神宗。说到神宗的裁夺, 也要梳理一下他和东坡的关系。
那个特别喜欢东坡兄弟, 对自己的曹皇后说, 我为子孙觅得二相的宋仁宗, 他有一大推女儿, 却命中无子。他很不情愿地选了一个侄子做太子, 但自己一有儿子出生(总是早夭)或皇妃怀孕, 就不待见那个太子。那个憋屈的太子成了英宗皇帝后, 始终都有自己非正宗的感觉。英宗在位只有四年, 他儿子成了神宗皇帝, 但也很介意自己的不正宗, 很想证明自己是个正宗的好皇帝。王安石的变法愿望和他自己的励精图治的愿望不谋而合。神宗和祖母太皇太后曹氏关系很好, 也很听曹氏的话。他和仁宗一样很喜欢东坡兄弟, 东坡一开始就反对变法, 曾经写了一篇九千字的长文上奏神宗, 神宗虽然没有理会, 但也容忍了, 没有加罪于东坡。换做他人, 也许就不能容忍了。东坡请求外放, 神宗把他放到富庶的杭州, 如果不是王安石反对, 东坡就被任命为知州了。当朝廷派沈括(写《梦溪笔谈》的那个科学家), 到杭州视察工作时, 神宗特意关照沈括要多关照东坡。哪知沈括回京后, 却打小报告说发现东坡的诗文中有反意, 神宗对这个小报告不予置理, 从此不再重用沈括。那神宗后来为何相信了比沈括还小的“小人”的诬告?
“莫话”的分析是: 王安石在朝主持新政时, 旧党对新政新法的批评都集中在宰相身上, 神宗本人尚能维持正常的心态。当王安石完全退朝定居江宁(金陵)后, 神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宰相人选, 就自己走到前台来主持新政。这样他就认为, 所有的批评都是针对自己的, 就无法容忍臣子对新法进行讥讽。到了乌台诗案发生的1079年, 神宗已不像刚登基时那样信心十足了。新政的弊端逐渐明显, 再加上天灾肆掠, 神宗也想暂停部分新法的实施, 但胸中的雄才大略, 激励他要励精图治。既然富国强兵的目的不错, 变法不能轻易放弃。神宗逐渐刚愎自用, 对东坡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希望东坡这样的人才为己所用, 这种希望有多大, 那么对东坡不与自己合作的失望和不满也就有多深。在失望和不满中, 那些对东坡的中伤, 渐渐就觉得有理有据了。东坡的诗文, 字字扎眼句句戳心。但神宗还是和那些喽啰们不同, 那些人要的是权位, 要置东坡于死地, 以绝后患, 神宗要的是富国强兵, 要教训教训这个不合作者, 所以最终还是给中华民族留下了一个文化巨人。
以上的分析, 我很信服, 更让我感慨的是下面的宏观分析。
乌台诗案严重危害了北宋王朝的政治风气, 宋太祖制定的不得因言加罪于人的规则被破坏了, 士大夫勇于言事的良好风气被严重摧残了。监督检查机关御史台沦落为排斥异己、钳制舆论的工具。朝臣们互相倾轧、互相陷害。新旧党人之间的仇恨更加深刻, 双方打击政敌的手段更加冷酷和无情。宋神宗梦寐以求的富国强兵的理想更加渺茫了。从这个意义上说, 乌台诗案最大的输家就是宋神宗和他代表的北宋王朝。
我想延伸一下这个分析, 最大的输家是谁虽然清楚了, 但这样的输家岂止是宋神宗和北宋王朝。神仙制定的规则都会有人破坏, 为了自己的需要而破坏规则是人的本性, 制定规则和维护规则的博弈将一直存在, 历史不终结, 博弈不休止。乌台诗案虽然定格在一个历史时空, 历史有记性, 但人有忘性。对典型的案例要啰哩啰嗦地说个不停, 这是人们抵御忘性的不二法门。
有输家就有赢家, 赢家是谁呢? 莫先生说: 东坡在仕途上遭受了一场灭顶之灾, 他严重地得罪了朝廷和皇帝。对于一个衷心希望致君尧舜的士大夫来说, 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但是从另一方面看, 东坡终于以惨痛的代价证实了自己的凛然风节, 没有辜负自己的人生誓言, 这未尝不是人生中的一个胜利。
对这个说法我既同意又不同意。不同意的是,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谁都要珍惜和好好度过, 我们不能把别人承受住了灭顶之灾, 当作一场胜利, 这个胜利代价太大太大。
那么谁又是赢家呢? 是历史长河和芸芸众生, 我们吃瓜群众是最大的受益者。在写“读东坡”系列的第一篇时, 我写到: 我们每个人, 多多少少都会受困于命运, 也不知如何摆脱命运的羁绊。别急, 上苍会选人来示范。上苍选中的人, 会让他受尽苦难,如果经受不住,他就会倒在半路上。上苍于是再物色新人选,直到这人能承受苦难且活得精彩。于是众生从他身上汲取经他提炼和浓缩的维生素、蛋白质。东坡无疑是这样的天选之人, 他的人生苦难深重又精彩纷呈。他对历史、文化和人世的贡献, 怎么估计都不算高。他的启迪和示范是通吃通用的, 当我们身处苦难时, 可从他那里汲取力量, 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我们的人生波平浪静时, 就学他怎样诗酒趁年华。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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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老师对“乌台诗案”的解析如此深刻,极具个性化定见,给人以陶冶与启迪,颇有学术与文学价值。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鼓励! 个人愚见而已,谈不上什么价值。
“东坡无疑是这样的天选之人, 他的人生苦难深重又精彩纷呈。他对历史、文化和人世的贡献, 怎么估计都不算高。他的启迪和示范是通吃通用的, 当我们身处苦难时, 可从他那里汲取力量, 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我们的人生波平浪静时, 就学他怎样诗酒趁年华。”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几厢参照论东坡,高谈阔论价无穷。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诗人医生的阅评!
历史就是人物和事物的组成,读史就是读人物和事物。读史的目的就是明了、借鉴,它们就像一面面镜子,如何看清镜中的自己。你以苏东坡为例,培析了当时的历史背景、社会环境、上层建筑的意识形态,这是历代君主制造文字狱的前提和条件。至于小官小吏们大多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也想借机树立自己的政绩,所以无恶不作,不惜余力的污陷、迫害;苦追、猛打那些有正义、有作为的人,因为会对他们构成危机。
@四格格:很认同您的理解, 以史为鉴, 以事为警, 以优秀的人为样, 这是我们读历史、领悟人世的宗旨。
古代人排斥异已手段不高明呢,应往贪腐问题上靠,说他们经济犯罪,然后判刑关起来,那就无翻身余地了。[偷笑]
@晓舟同志:鲁迅说,捣鬼有术也有效, 看来整人历来也是有术又有效的。[咧嘴笑]
我觉得您对三位大师就乌台诗案分析的比较和研究,整理起来就是一篇很好的学术论文。[花][花][花]
@难诉相思:比较也无非是比较出不同的感受, 谈不上研究呀!谢谢夸奖!
分析得非常透彻,有些语言表达很深刻,堪称经典!学习、欣赏!
@鸣虫:多谢美言和鼓励!
新发与旧法之间的斗争,不管是明的暗的较量,苏东坡都成为两者较量的牺牲品。这种政治生态不是古而有之,也衍射到现代。
@清河君:您说得对极了, 这种政治生态, 一直都有, 难以逃避。
文字狱几乎于莫须有,害了多少人,历朝历代常有。
@洪钟大吕:一点都不错, 还无法完全规避。
文字狱的兴盛与封建王朝的衰败几乎是同步的。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认同!
政治斗争,自古有之。手法不同,烈度各异而已。沈括原来也做过这等事体,再伟大的人物也有一两败笔,人无完人。
@惑矣:说的是啊,人无完人。
老师的厚重佳作,让我越发感觉到,从古至今,那些奸臣小人,诬陷、迫害、落井下石的伎俩登峰造极,恶毒的人性,伤天害理。
@锦瑟黎燕:再谢大姐阅评!
我也是从你的博文中,详细的知道了乌台诗案的来龙去脉。“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文才出众者总是命途多舛,遭遇奸邪小人的陷害。偏偏又是这样的高才,历尽坎坷,痴情不改,留下了盖世诗词华章。这是上苍的布局,给你才华,也给你磨难,心中有波澜才能孕育出动人的文字。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感受他那种坦荡,超然,洒脱的情怀。在心中有不平,遭遇不公正时,吟几句他的诗词,也能汲取动力和自信。
@雨凌:多谢的阅评, 您的观点我也十分认同。
政治斗争,经久不息。法律治国,历史定律。以史为鉴,各自利弊。注重纠偏扶正,方利好芸芸众生。
@一池烟雨:老先生说得对极了。
搞成案,搞成狱,就是政治而不是文学了。古代搞科举,学而优则仕,文化人做官,能在政治和文学上都能青史留名,像范仲淹的并不多。我以为,范仲淹的政治才华是超过文学才华的,《岳阳楼记》不朽的是“忧乐观”。苏东坡虽然两方面都还不错,但他的文学才华是大大超过他的政治才华的,他在文学上能名垂青史,政治上有不够成熟之处。教授对乌台诗案的分析,有对“莫话”的肯定,也有自己的观点,学者风范![赞][赞][赞]
@诚厚:您说得太对了, 说是诗案,其实与文学无关了。那些成罪证的诗, 大多只是工作日记。也正如您所说, 苏东坡在政治上很不成熟, 他自己后来也有反思。多谢您认可和夸赞, 愧不敢当!
东坡的诗文一向是潇洒、豁达,本身却是一个仕途坎坷、命运多舛之人。
@陌上梦落:说的是呀! 命运这玩意真不好说。新年好!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