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有一个二道门区隔着生活区和教学区。门以南是教学区, 门以北是生活区。生活区中, 那些年纪轻轻的楼房, 住的大多是老教职工, 而有年代感的老旧的筒子楼里, 住的大多是青年教职工。窄窄的楼道时常响着锅碗瓢盆交响曲, 同时也在弹着情爱奏鸣曲。
我有一次到编号为150的楼中, 找还是新娘的曲老师联系工作。那时正是做晚饭的时间, 我在走廊一侧的曲老师家门口看到了这样一幕: 煤气灶台上蓝汪汪的火苗簇簇, 火苗上坐着一口锅, 锅里的水正在沸腾。楼道墙壁的一盏有灯罩的灯, 像打追光一般, 照出曲老师的小新郎官的剪影。他站在离灶台约一尺距离的地方, 胸前抱着好像有一只足球那么大的面团, 左手紧托着面团, 右手拿着一把刀, 刀面贴着面团, 匀速而有节奏的削面, 那削出的面像纸片一样飞进了锅里。我都看呆了, 这时曲老师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各种调料的袋子, 从我身后走来, 告诉我: 那是在做“捞鱼儿”。削出来的面片, 飞到水里, 就像一条条小鱼儿, 小鱼儿熟了捞出来放在碗里, 用佐料调味, 这是他们家乡人常吃的一种面食。不久, 曲老师就写了一篇小文, 题为《捞鱼儿》。文中写了“捞鱼儿”的来历和做法, 以及小两口学做捞鱼儿的闺中之乐。那鱼儿要做得好, 和面、揉面、削面, 火候以及捞的动作快慢, 处处都有门道。新郎手艺完胜新娘, 从此做这“捞鱼儿”就成了郎哥的专利和示好的利器。二人之间有了小不愉快, “捞鱼儿”定会出场, 充当和事佬。小文在校报上发表了, 小两口的爱情故事, 也就传开了。
曲老师叫曲春儿, 她的新郎官叫王秋生, 在校办公室工作。春儿谈到她和秋生高中时的恋情, 得意非凡, 还要竭力驳斥那种早恋会影响学习的论调。声言影响学习的爱不是真爱, 真爱只会促进学习。春儿是省城人, 秋生是省城郊县人。秋生自然是秋天生的了, 春儿的名字是否和出生在春天有关, 不知道。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 春儿中文系, 秋生哲学系, 毕业时双双进了校。
他们两人都其貌不扬。春儿个头不高, 腿有一点罗圈, 五官也没有出彩的地方, 肤色还有点暗黄。秋生个头也不高, 没有一点西北汉子的高大英武样, 那脸有点横着长, 嘴有点大, 一笑两个嘴角和嘴角斜上方的酒窝, 好像接力跑一样要跑到耳朵根。春儿很懂扬长避短, 她一年四季都不穿长裤穿长裙, 把两条腿遮挡得只见脚踝。一袭连衣裙或长风衣、长大衣, 加上高跟鞋以及头顶的不甚夸张的蓓蕾帽或球形帽, 它们一串通使她窈窕又活泼, 还妩媚动人。秋生脸上两个酒窝, 很抢风头, 仿佛一个劲地催他笑。秋生无论笑不笑, 都一脸笑意, 尤其一口一口唤着春儿、春儿时, 更是满面春风。
春儿很好强, 是个事业型女子, 但人家是爱情事业两不误。她本是个文学青年, 喜欢写散文写小说, 从上大学起就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工作后先后成为市作协和省作协会员。在一个理工科院校, 文学作品对评级上职称不管用不加分。春儿心想, 我能写小说, 还不能写论文吗? 毕竟是经过学术研究训练的, 于是又卯上劲写有学术含量的论文和论著。春儿成为学术新秀, 事业上跑赢了很多人也跑赢了秋生。可她仍然在秋生面前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还有意无意的强调, 女人一定要有爱的滋润, 才能开出事业的花朵。三分是显摆, 七分是夸赞。
我从春儿出版的散文集《心泉》中, 读到了他们许多的爱情故事。那些故事既没有生死离别, 也没啥曲折离奇, 多是一些日常小事。这些小事似乎我们天天经历, 却像盲人一样对身边的爱视而不见。读着读着就明白了, 正如生活中从不缺少美, 而是缺少对美的发现一样, 情侣夫妻之间, 应该不缺爱之心, 而是缺乏爱的表达和对爱的感受。人家春儿的心, 时时能感知汩汩的温泉。在她的笔下, 秋生的一举手一投足, 都是她能意会出的爱。人家爱她七分, 她能感受哥感动十分。有这种本领的人, 可不多呀。我想正是这本领, 把她的秋生调教成一个绝世好夫君。
我看到的秋生, 完全没有大男子做派, 他从内心欣赏春儿。春儿貌不美, 他不在意, 春儿不会做家事就更也不在意, 他还做起了春儿的私人助理, 把春儿的作品好生整理和归类、归档。春儿也不在意秋生的事业成就和名声地位弱于自己, 人前人后地夸奖秋生有才, 赞扬秋生敬业。还说秋生始终是她作品的第一读者, 她的许多灵感和创意都来自秋生。瞧, 人家多会说话。这话是从春儿心窝里掏出来的。
秋生在学校机关岗位上也是要评职称, 也是要晋级的。秋生的职称和职位, 一直低春儿一个层级。他不急也不慌, 不紧也不慢的工作和写论文。当他晋升为校办主任时, 有人背后嘀咕, 那些论文八成是春儿帮忙写的。谁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怎么滴也不算抄更谈不上窃, 人家夫妇合作共鸣, 抄谁剽谁了? 人家秋生也不是草包, 好歹也有名牌大学的哲学专业素养垫底呢, 做人处事、说话办事的能力也是大家看得见的, 爱妻宠妻的那个境界和艺术, 把他升格为谦谦君子, 敦厚之人, 校办主任他是很胜任的。
也有人暗地里说: 在这个重视外貌的时代, 选他做校办主任是不明智的。秋生是很吃亏的, 恐怕他也就止步于校办主任了。我觉得, 那不一定, 他鲜亮的脸色和明亮的目光, 和蔼而坦率的神情, 笃定从容又亲和的工作样态, 干货满满的工作内容, 那是比精致的五官, 更有持续魅力和可持续发展的力量呢。关键是, 因为缺乏外貌的加持, 少了虚头巴脑的赞誉, 人会更沉稳更重视修炼内功。别低估老天爷搞平衡的能力, 它让人失之东隅, 又会让人得之桑榆。秋生后来果真又向前走了一大截, 成为一个副校级的领导, 这下比春儿高一个层级了。我很得意我的判断, 一直不屑于加入什么外貌协会, 因为多年前, 那个昏暗走廊上, 做“捞鱼儿”的剪影, 留下的印记太深了。
春儿和秋生, 爱情和事业都不误, 还相辅相成, 是筒子楼里最和谐、最优美的奏鸣曲。他们后来搬出了筒子楼, 还是校园中奏鸣曲弹得最好的。如果春儿是春华, 那秋生就是秋实; 如果他们在筒子楼耕作了春华, 那么日后他们就有了秋实; 如果他们的爱情是春华, 那么他们的事业就是秋实。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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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1条）
丑人没人招惹，也没走捷径的路子，埋头苦干也能出成绩。至于秋生后来那一大步，可能就与其岗位特点有关了。
@晓舟同志：您职场经验丰富, 总能看到实质性的因果, 如岗位特点我压根想不到, 受教了。多谢!
“如果春儿是春华, 那秋生就是秋实; 如果他们在筒子楼耕作了春华, 那么日后他们就有了秋实; 如果他们的爱情是春华, 那么他们的事业就是秋实。”
职场也是名利场，如今更是不一般。
春华秋实风光好，人生灿烂铸辉煌。
@阳光笙箫支剑笙：多谢诗人用诗来概括和点评!
老师将筒子楼春儿与秋实的爱情、婚姻与事业美美与共，生动形象抒写，一幅幅美轮美奂、春华秋实的人生画面次第而来，十分传神，呼之欲出，美得令人心醉，大手笔也。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的美言和高评! 和您的手笔比起来, 我差远了。要努力学习呢!
好一对春华秋实，日子过得和瑟共鸣，又朴素扎实。美丑没标准，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们相互欣赏，相互成就，这就是最美的现实。
@四格格：谢谢你非常中肯到位的评点! 看来你有自己信奉的人生哲学。
春儿、秋生的故事很励志啊，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秋生后来荣升副校长，这些都是他们夫妻共同努力的结果。现在的人很现实的，领导用人是看你的本事，不是看你脸蛋好不好看。
@清河君：您的观点体现了广东人的务实精神, 难怪广东总走在前面。务虚不务实的人, 现在还是有的。重视颜值, 推动了医美行业的发展。
老师竟是华工的，武汉的华中科技大学可是超级名牌大学呢。
@霁月：我只是一枚小小的石子呢。
春华秋实，总结得真好。春儿和秋生，具有积极的典型意义。读高中谈恋爱不影响高考，婚姻美满事业有成，他们是值得研究的成功人生。搞文学的长于形象思维，学哲学的习惯抽象思维，在他们身上，应该是相互影响、相互促进的。读学者的文章，常忍俊不禁。点个大赞！[赞][赞][赞]
@诚厚：谢谢您的美言, 总是能挖掘文中我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意味, 说我是学者很惭愧, 您才是学者呢!
生活味很浓，写得真好。
@2272 张英辅：谢谢您老的认可和美言!
特喜欢您这锅碗瓢盆交响曲、情爱奏鸣曲。这真是，政通人和万家康乐，春华秋实一片繁荣。[喝彩][赞]
@一池烟雨：多谢您老抬举!
这就是美满吧！真正如此美满的婚姻，其实不太多。所以令人羡慕！
@惑矣：是的, 这样美满的婚姻和人生真不多见, 这才稀罕。
这一段爱情，双向奔赴，彼此成就，足以羡煞一众旁人。所以说上帝是公平的。
@难诉相思：就是的呢! 真不多见, 他们要偷着乐呢!
这故事太完美，人物太鲜活，不像是散文，更像是小说。“春“和”秋”这一对，绝对是人生赢家。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美言!
哈哈，这个春华秋实篇真是妙趣横生，春的聪慧，秋的朴实，相得益彰，削面成鱼的细节描写，让小两口的恩爱三维立体了起来！！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阅评!
为你写的精彩过往，留下的生活点滴的花絮，而去努力追雪昨日的往事而感慨，一路追随越好死那么的竞猜留在身边是天气预报的真诚。
@诃痴快乐：多谢啦!
这种相互欣赏，相互鼓励，相互成就，就是最好的春华秋实。
刘老师高瞻远瞩，看人很准。[赞][赞][咧嘴笑][咧嘴笑]
多么美满和谐的爱情奏鸣曲呀！虽二人都不是俊男靓女，然彼此的精神世界却是高度共鸣的，如此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难怪能事业爱情双丰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