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人公白雪七十岁生日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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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丽人
晓舟 / 作者
上世纪七十年代,婚恋从不是随心所欲的私事。彼时城乡壁垒森严,阶级成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尤其是与下放女性知识青年交往,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 “破坏上山下乡”的政治帽子身陷囹圄。苏北大丰县刘庄公社一个富农分子的儿子阿荣,与无锡下放干部的女儿白雪,却在这片压抑的冻土上,谱写了一段冲破枷锁的惊心动魄爱情绝唱。
引 子
一夜鹅毛大雪,将串场河两岸裹成了无垠银白。清晨天色放晴,朝阳破云而出洒在大地、农舍与小镇的屋脊上,四下银装素裹美得澄澈又凛冽。
小街的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1976年元旦社论,铿锵的语调划破雪后寂静。一对青年男女步履轻盈踏雪而行。那姑娘身形高挑窈窕,上身着淡蓝色紧身小棉袄,下身配紫红色喇叭裤,款款踩在积雪上,两条烫过的小辫子在肩背轻轻摇曳,顾盼间尽是灵动。
彼时乡间满眼皆是灰扑扑、黄澄澄的粗布衣裳,这僻远小镇骤然出现这般洋气的丽人,路过行人无不驻足回望,目光里满是惊艳。
二人行至供销社门市,男青年上前轻声询问:“请问,阿吉在这儿上班吗?” 得知眼前人正是阿吉后,他自报家门:“我是你刘庄的舅舅,她是白雪。”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阿吉心头一紧,料想他们一定出了什么大事,连忙将二人领进自己的宿舍。
一、相识
这位舅舅是阿吉母系一脉“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亲戚,此前从未谋面。只因阿吉外公那一辈积攒下四十年恩怨,两家断了往来,直到1974 年,经阿吉母亲从中斡旋才终于破冰,恢复了亲戚情分。
那年,阿吉母亲破天荒前往刘庄镇探亲,在三姨妈家住了整整七日,返程后带回了一肚子新鲜事,其中最让人唏嘘的,便是这位比阿吉年长七岁的舅舅的恋情。此后,阿吉与舅舅书信往来数次,早已听闻他的种种轶事,虽未见面,却已是神交已久一见如故。
舅舅名叫阿荣,土生土长的刘庄古镇小街人,出身于破落的富农家庭,政治身份低微,家境更是窘迫。好在他自幼混迹街巷,性子机灵活络,为人热心仗义,人缘极佳,中学毕业后竟谋得了镇郊大队卫生室赤脚医生的差事,在也算有了说得过去的职业。
白雪则是刘庄公社医院院长家的掌上明珠。白院长祖籍扬州,十六岁投身新四军,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大军南下后留在江南无锡任职,迎娶了当地校花级别的女子安家落户。文革第三年,这位昔日的当权派被下放苏北,凭借深厚的资历,调任刘庄公社医院院长,算是完成了所谓的“下放安置”。
白雪是扬州俊朗男儿与无锡绝色佳人的结晶,自幼便生得粉雕玉琢宛若洋娃娃,成年后愈发清丽动人,气质高雅脱俗。走在苏北古镇小街上,十有八九的行人都会忍不住回头凝望;那些无锡下放的男知青,更是对她魂牵梦萦,可望而不可即。
白院长曾是地级市卫生系统的官员,见多识广魄力十足,到公社医院任职那是大材小用,短短时日便将医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服帖。闲暇之余,他便以打扑克、下棋、打乒乓球消磨时光。院长眼光挑剔,医院职工里没几个能入他眼,那些土里土气的大队赤脚医生,更是被他视作上不了台面的土帽,唯独机灵通透的阿荣家住刘庄小街,有事没事天天来医院转悠,成了他身边常伴左右的玩伴。
阿荣成了白家常客,与白雪自然也日渐熟稔。晚饭后去文化室打乒乓球,白院长玩累了回家歇息,两个年轻人便接过球拍继续,常常鏖战到深夜。农村公社电压不稳,变压器时不时跳闸停电,他们也不离去,索性坐在乒乓球桌上闲谈,静静等候来电。有时等到深夜仍无光亮,两颗青春萌动的心,却在黑暗的相处中悄然擦出了火花。
久经沙场的白院长很快察觉了端倪,当即跑了一趟公社革委会,将白雪安排到乡下小学当代课教师,意欲用距离隔断二人往来。他本以为拉开空间便能杜绝隐患,殊不知事与愿违,空旷的校园反倒成了二人独处的天地。中午、傍晚一放学,空荡荡的教室便只属于他们,朝夕相伴间,情意愈发浓厚。
风言风语很快传到白院长耳中,老两口心急如焚,当即决定为女儿物色对象,拆散这段年龄与门第都太有悬殊的恋情。可白雪心意已决,无论对方是军人还是大学生,她总能找出理由回绝,丝毫不为所动。
军人的刚烈脾气彻底爆发,从苦口婆心的说教,变成了厉声训斥,甚至以死相逼:“让你嫁解放军你不肯,让你嫁大学生你不理,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子十六岁参加革命,为穷人打天下,一辈子铁心跟党走,你倒好,偏偏跟一个富农子女厮混,这是作贱自己,是背叛革命!你敢嫁给他,我就打死你!”
威逼对热恋之人没起作用,白院长又使新招术:“我听说阿荣有老婆了,他这是重婚罪,是破坏上山下乡,是耍流氓,我能把他送进劳改队,你信不信!”
别的话白雪都不在意,唯独 “阿荣有老婆”这句让她瞬间懵了。她当即找到阿荣质问,才知是虚惊一场 —— 那只是阿荣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女方住在五十里外的兴化季家庄,平日里极少往来,只有逢年过节按习俗送些节礼罢了。
“必须立刻退婚!”白雪语气坚定,“父亲若拿这件事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他资历深人脉广,真要是向公社发话,你根本招架不住。”
退婚在乡间向来是棘手事,往往闹得鸡飞狗跳身败名裂,可在机灵的阿荣眼里,这却不算难事。
那日,他特意换上旧衣裳,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如同荒草般竖在头顶,随后拉着媒人一同前往兴化准岳母家。进门后,阿荣故意装出一副愚钝粗鄙的模样,瓮声瓮气地说:“算命先生说的,我这几年运势差,得一个月内完婚冲喜,今天特意来通知你们一声。”
准岳母见他空着手上门,说话还没大没小,当即摆出架子索要一大堆名贵彩礼刁难。阿荣顺势装可怜,絮絮叨叨诉说家徒四壁的窘境,苦苦哀求对方高抬贵手。准岳母不知是计,依旧盛气凌人,一拍桌子吼道:“滚!我家丫头不嫁给你这种穷光蛋!”
阿荣立马装作抱头鼠窜的样子,对着媒人唉声叹气:“完了完了,都怪我家太穷,这门亲事黄了。”
转身离开后,他才忍不住窃喜,蹬着自行车一路飞奔,第一时间把退婚成功的喜讯告诉白雪。
二、相恋
白雪初识阿荣时,还未满二十岁,天真纯粹心性简单。她只敢直白地说 “我爱你”,却从未提过“我嫁你”,更未曾细想过二人悬殊的家境未知的前路。她只觉得阿荣格外贴心,看似机灵跳脱,骨子里却忠厚踏实,兼具理性与温柔,善良勤劳,事事把她放在心上,是她离不开的依靠。
阿荣对这段感情的未来,同样没抱太多信心。他深知自身条件太差,与白雪云泥之别。
好友早已劝过他:“你比白雪大五岁,长相小眼睛黑皮肤,跟她根本不般配;论出身,你是黑五类,她是自来红;论家境,你父亲一年工分,抵不上她父亲一个月工资。说白了,门不当户不对,能做朋友已是你的福气,想娶她,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阿荣太爱白雪了,爱到无法自拔。他也从白雪拒绝所有追求者、逼着他退掉娃娃亲的举动里,读懂了她的真心。
不去想前路坎坷,不问结局如何,他们就这样不顾一切,深陷在炽热的爱恋里。
白院长软硬兼施无果,索性动用组织手段,试图用环境隔绝二人。他让白雪辞去教师职务,调回公社医院门诊收款室上班,把女儿牢牢拴在自己眼皮底下。同时,他暗中放话给医院里的无锡知青职工,若是撞见阿荣来医院找白雪,尽管动手驱赶。
那群一直觊觎白雪的知青,早已嫉妒得眼红,此前碍于阿荣与白家的亲近,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得了院长指令,个个摩拳擦掌,不时到收款室门口晃悠,眼神警惕,活像电影里的便衣特务。
面对这场“白式围剿”,阿荣和白雪只得转入地下。每天下午去银行送款,是白雪唯一能自由行动的机会,两人便在这条路上匆匆碰面,交换写满思念的情书,互通消息。阿荣凭借年长几岁的沉稳,帮白雪分析局势、谋划对策,让她在父亲的高压下有了主心骨。
见面的时光弥足珍贵,大街上人来人往,不能有丝毫亲昵举动,他们便把满腔相思,倾注在一封封滚烫的情书中。那段日子,他们还互相交换小说、诗刊阅读,一来打发时光,二来摘抄佳句,让书信里的情感表达更显真挚动人。情书越写越细腻,时而婉约缠绵,时而热烈奔放,字迹也愈发工整,都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心爱之人。
那些盯梢的知青也并非无能之辈,短短一个月便识破了他们的秘密。汇报给白院长后,盯梢愈发严密,每天白雪去银行送款时都会有人尾随。好在阿荣和白雪反侦察能力极强,很快察觉端倪,立刻改变策略:阿荣提前藏在侧巷,二人快速交换信件后便迅速撤离,不留痕迹。
盯梢者见暗中尾随无用,索性改为明守,派专人死死跟在白雪身后,任凭她斥责怒骂也半步不离。至此,二人的线下联系彻底中断。
一周后,白雪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写详细地址,只写着“内详”。拆开一看,竟是阿荣的字迹。从此,他们使用新的联络方式:阿荣的信寄到医院转交白雪,白雪的回信则在送款途中直接投进邮局信箱。
本以为这场隐秘的书信往来天衣无缝,可白雪频繁收发信件的举动,还是引起了盯梢者的怀疑,他们将这一“阶级斗争新动向”报告白院长。为了斩断女儿的念想,这位老革命不顾道德与法理,偷偷拆开了白雪的信件。信中滚烫的称呼、缠绵的话语、隐晦的告白,让他一眼便看穿了二人的深情。
军人的决绝再次涌上心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必须彻底分开,斩断这颗毒瘤!”
马路树荫下,戴着墨镜的阿荣递给路过的孩童一块糖:“小朋友,帮我把这本书送给对面医院挂号室的漂亮姐姐,回头再给你一块糖。”孩童蹦蹦跳跳地送去,片刻后带回一张折叠纸条。
展开纸条,一行娟秀的字迹,却像针一样扎得阿荣心疼:“父母为了让我离开你,要把我送到三百里外的扬州邗江农村插队了,有人会在那边码头接我,具体地址还不清楚。荣,无论我飘到哪里,都是你的人,除非化作尘土!下周二坐船走,有家人护送,你千万别露面,父亲已经恨透了你,切记!深爱你的雪。”
无力回天,只好顺势而为。阿荣掏出全部积蓄,直奔县城百货公司,买下一整套化妆品,还有梳子镜子等物件。纵然天意难违,他也想让心爱的白雪,在偏远的乡村里见物如见人,时刻感受到他的陪伴。
盐城开往扬州的轮船,每天只有一班,中午十二点左右经过刘庄码头。这天,阿荣骑着自行车,守在医院通往码头的小巷口,不时探头张望,车把上挂着一只崭新的旅行包。
终于,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白院长身形高大威严,与妻子一左一右夹着白雪,两个长发知青像跟班一样拎着行李紧随其后。这般阵势,根本无法上前道别,阿荣只能远远凝望。他能想象出白院长夫妇满脸的严肃,能看透那两个知青谄媚的狰狞,更明白白雪不停擦拭脸颊的动作是在强忍泪水。
轮船鸣笛驶来,码头一片喧闹。白雪看似平静地听着母亲的叮嘱,可就在轮船靠岸人群涌动的瞬间,她突然对母亲喊道:“姆妈,我忘东西了!”话音未落,她拔腿飞奔,瞬间消失在古镇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古巷深处,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深情热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阿荣哽咽问道。“心灵感应。”白雪含泪浅笑。
“这招回马枪,太厉害了。”阿荣满心动容。白雪梨花带雨,泣不成声:“等我找到准确地址,就给你写信…… 再见,一定要等我。”
三、离别
阿荣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桌上摆着小菜和一壶酒。
母亲红着眼眶劝道:“儿啊,你已经三顿没吃饭了,妈求你吃点东西。白姑娘是个好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你把身体熬垮了,怎么对得起她?喝点酒,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
阿荣一言不发,坐下默默饮酒,不知不觉喝下半瓶。酒意上涌,思念翻江倒海,他站起身,喃喃吟诵:“挥手从兹去,凄然诉衷肠。热泪欲淋还住,人间知己吾汝。汽笛一声肠断,从此天涯孤旅。”
老母亲听不懂这些词句,只当儿子得了相思病说胡话,吓得连忙叫醒午睡的老伴:“快扶荣儿上床,他这是魔怔了!”
轮船颠簸二十多个小时,白雪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汽笛长鸣,扬州码头终于到了。白雪拎着沉重的行李,随着人流艰难挪动。码头上,姑母、表妹,兼任大队支书的姑父、大队妇女主任,四人早已等候在此。白雪扯出一抹凄然的笑:“这接待规格,还真不低。”
转乘小船,穿行在水乡河网之中,两岸鹅群戏水荷香阵阵风光旖旎。可白雪触景生情,满心都是伤感,低声轻叹:“七月流火入他乡,在水一方两茫茫。煮豆燃箕人相煎,吾羡鹅儿任徜徉。”
妇女主任见白雪细皮嫩肉模样标致,热情邀约:“白姑娘,你身材呱呱叫噢,加入大队宣传队跳舞吧,能挣高工分呢!” 姑母闻言,心里暗骂对方多事 —— 侄女正是为了躲开阿荣才被送到这里,哪能再让她抛头露面。白雪心思通透,淡淡回绝:“我只懂文墨,不懂跳舞。”
姑父家住在昔日地主的老墩子上,四面环水树木茂密,出门必须撑船。白雪暗暗苦笑,父亲这一招何其狠绝,把她这个旱鸭子软禁在这座孤岛上,彻底断了她的退路。
从此,只要没人带她乘船,白雪就只能待在家里,做些姑母带回的生产队手工活。即便偶尔能出家门,交错的水田埂也让她辨不清方向。她曾托姑父寄过几封信给阿荣,姑父都说已寄出,可她从未收到过回信;反倒是父亲的家书,源源不断地送来,满是说教与施压。
两个月过去,阿荣没收到白雪只言片语,心急如焚,整日坐立难安。写好的情书堆成了小山,却不知寄往何处。他深知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逼疯,决定铤而走险寻找爱人的踪迹。
镇上邮电所投递员小吴,是阿荣从小玩到大的发小。阿荣找到他,坦诚诉说自己的困境与深情,求得对方同情,拜托他帮忙留意来自扬州寄给白院长的信件。
阿荣的细心与谨慎,堪比专业邮检人员。他紧盯信封上的邮戳,终于等到一封盖有扬州邗江印记的信件。他借回卫生室,承诺 15 分钟内归还,随后小心翼翼地用酒精浸湿信封封口轻轻拆开,快速抄下地址,再重新粘好、烘干,整个过程只用了10分钟,毫发无损。
找到白雪的下落,二人终于恢复了书信往来。得益于此前一起读过的地下斗争和反特小说,他们摸索出一套隐秘的通信方式:明面上的信件内容平淡无奇,甚至只是摘抄报纸文字,秘密情话则用柠檬汁写在信纸空白处,收信人只需用清水浸泡或灯火烘烤,字迹便会显现,既安全又隐秘。
年关将至,白雪回刘庄过年。
傍晚抵达小镇,那一晚,她留在了阿荣家。白雪望着眼前这个即将二十七岁、为自己坚守多年的男人,眼神坚定:“你陪我这么久,我早已认定你。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今天,我也要做你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归家的白雪,遭到母亲的严厉盘问。因为客轮应该是下午到达,白雪应该是昨天到达刘庄的,这一夜住在哪儿的?白雪谎称住在同学家,白母心知肚明,即便去对质,也早已被他们安排得天衣无缝,只能气得大骂女儿不知羞耻。这一次,白雪不再隐忍,顶嘴道:“我从未和别的男人有过半点越界,身心洁白,可对天地发誓!倒是你们,用尽手段扼杀我们的真爱,这才是不近人情!”
此后几日,家里日日争吵,白雪走到哪里都有人跟踪。过得压抑又憋屈,正月初八,她便匆匆返回邗江。
三个月后,白雪在信中说了不幸的事:前晚陪表妹去大队看电影,跨水沟时用力过猛,腹中的孩子没能保住。
阿荣此前并不知道白雪怀孕,得知消息后,心疼、惋惜、愧疚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他想方设法买到当时紧俏的红糖、麦乳精,又捉了家里两只老母鸡,马不停蹄地乘船赶往扬州。
一路辗转,大船换小船,在陌生的水网中迷失方向,历经三天三夜,阿荣终于找到白雪的姑父家,却始终未见白雪身影。附近的白家亲戚围过来看热闹,可无论他怎么哀求,就是没人肯透露白雪的下落。
七尺男儿,终究忍不住嚎啕大哭。等人散去后,白雪的小姑母悄悄道出原委:阿荣的亲戚此前在刘庄闲聊,无意泄露了他启程去扬州的行踪,白院长得知后立刻拍发加急电报,令亲戚将白雪秘密转移,家族诸亲谁也不准泄密。
白院长在家族中威望极高,即便阿荣哭断肝肠,也没人敢违抗指令。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路含泪,踏上返程之路。
四、追捕
时光转眼到了 1975 年深冬,白雪再次回到刘庄,准备过年。
这一年,时局动荡,国际形势紧张,传言中苏即将开战,苏联甚至扬言动用原子弹。全国上下进入“备战备荒”状态,各单位纷纷挖掘防空洞,低矮简陋的备战房遍地开花。老百姓不懂深层局势,反倒借着备战的由头,在房前屋后搭建违章建筑,刘庄原本就曲折的古街深巷,被这些凌乱的小屋弄得更加错综复杂。
元旦前夜十点多,医院的一名知青职工急匆匆跑到白院长家告密:“白雪不见了,有人看见她往西北方向去了,肯定是去了阿荣家!” 白院长勃然大怒,当即下令:“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丫头抓回来,敢反抗,就打断她的腿!”
院长口中的知青职工,都是些无锡来的半大孩子,文革停课闹革命没了学识,下乡后农活繁重又吃不下那苦,故而为了糊口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常事。好不容易进了医院工作,急于表现的他们得了指令便如同打了鸡血,正好借机撒野。
四个楞头青手持铁棍、手电筒,像凶神恶煞的别动队,直奔阿荣家。
苏北人家的大门,多是两扇木板门,内里用木栓插住。为了速战速决,领头的人抬脚猛踹,“哐当”一声大门应声踢开,场面如同鬼子进村般蛮横。
众人冲进屋内,手电筒光柱四处乱扫,堂屋、卧室、橱柜翻了个底朝天,却不见白雪的踪影,只有阿荣的父母吓得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几人嘀咕片刻,留下一人蹲守,其余三人分头去别处搜寻。
阿荣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颤巍巍走到堂屋。蹲守的知青翘着二郎腿喝着水,见了老人故意学着鬼子的腔调刁难:“老太婆,你儿子良心坏了,敢跟我们院长作对,拐走白小姐。你的别怕,赶紧去穿衣服,别冻着。我们是奉命来抓白小姐的,只要你说出他们藏在哪,我们不为难你。”
小时候见过日寇侵华的老太太,被这架势吓懵了,连连摆手:“太君,我真的不知道啊!”
殊不知,阿荣和白雪此刻就躲在大门对面的简易窝棚里。阿荣心思缜密,带白雪进窝棚后,特意让母亲从外面锁上了门。这个不起眼且挂着铁锁的小窝棚,反倒被别动队忽略,让二人逃过一劫。
荣妈妈心急如焚,不停催促蹲守的知青离开:“你快走吧,我要关门睡觉了,太冷了。”那人却油盐不进:“老太婆,你不说出他们在哪,我就在这守到天亮。”
这时,卧病在床的荣爹故意装糊涂,喊了一句:“你们别闹了,我儿子去找蔬菜大队李支书了,干部马上就来。”蹲守的知青以为抓到了线索,赶忙跑出去,和另外三人汇合,直奔李支书家围剿。
几人刚走,荣妈妈立刻拿钥匙打开窝棚锁。“不能留在这里,他们马上就会回来!”阿荣和白雪抓起衣物,迅速撤离。
果不其然,别动队在李支书家扑了个空,当即折返。手电筒照到窝棚上的铁锁不见了,一人冲进去掀开被子,大喊:“被窝还是热的,他们没跑远,快追!”
五、逃亡
四束手电筒光柱在街巷里疯狂扫射,别动队员们踩着青石板狂奔,脚步声 “咚咚” 作响,夹杂着嘶吼与犬吠,夜色中的小镇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
白雪吓得浑身冒汗,紧紧攥着阿荣的手,在巷子里东躲西藏。刚发现他俩身影,转眼又消失在曲折的巷道中。“见鬼了,怎么就是抓不到!”搜捕者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
古街深巷四通八达,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哪里比得过从小混迹于此的阿荣。就这样追追躲躲,耗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午夜才终于摆脱追兵,在小镇北端的公路边稍作喘息。
刘庄已是是非之地,再也不能停留。
“下雪了,我们能去哪里?” 白雪仰望夜空愁绪万千。寒风卷着雪花飘落,落在她泛红冒汗的脸颊上。阿荣点燃一支烟,沉思片刻说:“如今出门处处要介绍信、要路费,寸步难行呢,只能投亲靠友。刘庄的亲戚朋友家都不安全,一定会被排查,咱们去大龙吧,找阿吉!”
白雪轻声问:“有多远?”
“大概四十里路。”阿荣答道。
风雪渐大,雪花钻进衣领寒意刺骨。阿荣一边走,一边解释为何选择投奔阿吉:“你父亲总拿‘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压我,这顶帽子到底合不合理,我一直困惑。阿吉和我书信往来多次,是个有主见有思想的人,能给咱们出主意。而且他是我家的远亲,你父亲的势力查不到这里,相对安全。”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只有路旁的树影,能勉强分辨出路的轮廓。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好不好?”白雪撒娇道。“遵命,白小姐上马!”阿荣背起她,踉踉跄跄走了十几步,白雪心疼他劳累,又拍着他的肩膀要下来。寒风吹拂着树枝,仿佛在为这对苦命鸳鸯点头致意。
走过十里砂石公路,接下来便是狭窄的乡间小路、渠坝和田埂。二人折下树枝,探路前行。白雪脚下一滑,尖叫着摔进沟渠,好在没有积水,只有积雪和泥土。阿荣赶忙冲过去,像捧珍宝一样,把她小心翼翼地抱上路。
漫天飞雪里,他们走走停停,跌跌撞撞,又前行了近二十里,远处终于隐约出现一片灯光。
“大龙窑厂快到了!”阿荣兴奋地喊道。
白雪一脸疑惑:“又不是大龙街,怎么这么高兴?”阿荣笑着解释:“这里有我们的‘交通站’,我外甥女雅苹在窑厂小卖部上班,她是阿吉的二姐。”白雪又惊又喜,揪了揪他的耳朵:“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夜班工友敲开小卖部的门,说是刘庄的舅舅来访。雅苹开灯看表,已是凌晨两点,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开门,将两个浑身是雪的 “雪人”迎进屋里。
雅苹早听过阿荣的故事,身为文学青年的她,向往自由恋爱,对二人的遭遇深感同情满心崇敬:“你们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冬妮亚与柯察金,太让人敬佩了!”
她赶忙沏茶、做夜宵,把自己的被窝让给二人休息,又连夜烘烤他们潮湿的衣物。阿荣满心暖意,没想到这个临时“交通站”,给了他们最温暖的庇护。
清晨六点,雅苹遵嘱准时叫醒他们。窑厂与刘庄相邻,难免有熟人,必须尽早离开。吃过早饭,阿荣和白雪用围巾遮住半张脸,继续朝着大龙步行。
六、举事
见到阿吉时,白雪心里难免有些失望。眼前的这个人不过十八九岁,虽热情周到,又能有多少阅历,能帮他们摆脱困境?
可一番交谈下来,阿吉的见解与魄力,让他们刮目相看。他义正词严地说:“两情相悦婚恋自由,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破坏上山下乡一说?在我看来,白雪是城市青年扎根农村的好典型。反倒是白院长,干涉婚姻自由制造白色恐怖,简直无法无天,我可以写信向上级反映,给他施压!”
谈及下一步计划,阿吉建议立刻转移乡村:“大龙和刘庄接壤,熟人多,又是公社驻地,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下午送你们去四十里外我的南阳老家,先住半个月避风头。我妈是你们的表姐,绝不会出卖你们,那里偏僻隐蔽,安全。”
少年老成的阿吉,行事有条不紊。他说冬日昼短,我的时间只够送你们一半路程,还得赶回来参加单位的政治学习,只有联系我妹妹小琴骑车到半道上接应你们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小琴是在校初中生,根本接不到电话,就算接到也不敢旷课。可阿吉自有办法,他去邮电所打电话给母校南阳中学校长。这位校长曾是他的班主任,上海人,平日里需要紧俏物资,此前托阿吉帮忙买过猪肉等紧俏物资。
果然,阿吉一个电话打过去,校长立刻批假并亲自通知小琴。
小“交通员” 准时骑车赶往汇合地点。临别前,阿吉与他们约定,十天之后在大龙碰面,再商议后续对策。
阿荣和白雪到了南阳乡下,受到表姐的热情款待,虽是粗茶淡饭,却是满满温情。平日里,阿荣钓鱼消遣,白雪跟着表姐学针线活,偶尔去南阳小街散心,日子难得平静安稳。
第16天的上午,阿荣和白雪如约来到大龙议事。
阿荣提出,想连夜潜回刘庄打探情况,阿吉却胸有成竹,一拍桌子:“不必再迂回周旋了,我已经计划好,今晚奇袭举事,结束这场拉锯战!”
阿荣和白雪满脸错愕,忙问详情。阿吉正色道出他的 “作战方案”:
“下午两点,你们坐从这里经过的轮船西行,在白驹站下船,绕道乡间北行十公里,天黑前抵达刘庄郊外。找可靠朋友通知你妹妹在家接应,再约三四个青壮年农民,去你家喝酒打牌。
晚上八点,你们准时回家,在门外燃放鞭炮,吸引街坊邻居围观。当众把以前准备好的彩缎门帘挂上房门,宣告你们今日成婚,发喜糖、散香烟,场面越热闹越好。这就叫事实婚姻,让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无法推翻。
若是白院长或派他的人来闹事,就让你父母拉住他,喊他亲家公,邀他喝酒。他若是不识趣,在场吃喜糖的街坊都会指责他;至于那些知青,有打牌的壮汉撑腰,来一个收拾一个。
牌局通宵达旦,有人守夜护卫,等到天亮,白雪就是你阿荣的新媳妇了,木已成舟,白院长也只能认栽。喜糖、香烟、鞭炮,这些道具我都备好了,全在这个旅行包里。”
这套计划周密周全,二人没有惊叹不已,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依计行事。
一切顺利,毫无纰漏。当晚没有出现异常情况。
第二天清晨,古镇刘庄像炸开了锅:白院长的千金,和阿荣拜堂成亲了,又是放鞭炮又是发喜糖,热闹极了!街坊邻居纷纷涌到阿荣家看热闹,验证传闻。
白雪起床后,大大方方地走到堂屋,面带微笑,从容淡定,全然没有怯意。
白院长是在吃早茶时得知消息的,阿荣这招先斩后奏,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他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摔碎了茶碗。妻子连忙劝道:“白雪的事情,好像阿荣家有什么亲戚写了告状信,公社领导早就有所耳闻,不是还劝过你要冷静处理的嘛。老白呀,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就随孩子们去吧。”
有不识趣的知青,还跑来请示下一步行动,白院长铁青着脸,怒吼一声:“滚!”
七、困境
白院长当即下令,与女儿断绝关系,不准白雪再踏进白家半步。为了惩罚她,家里的院门、房门、箱柜全都换上新锁,他放话道:“她既然要作死,就让她尝尝苦头,家里一根线,都别想让她拿走!”
“老子十六岁参加革命,也不是好欺负的,那小子等着吃苦头!”白院长咽不下这口气呢,亲自跑到公社,以老干部的身份施压,指控阿荣勾引知青破坏上山下乡,要求严厉制裁。
可公社干部早有耳闻心知肚明,这小两口以前皆是未婚青年,他们是自由恋爱的,合情合理,破坏上山下乡这顶政治帽子根本扣不上呀。但碍于白院长的资历,也不能全然不给面子,只得下令蔬菜大队辞退了阿荣赤脚医生的职务。
爱情纵然炽热浪漫,可现实的残酷,很快扑面而来。
阿荣家位于刘庄小街西端,主屋虽是高大的黑色瓦房,可土改后,家里只剩东头两间正房、两间厨房,一家五口挤在一起,家境早已跌入谷底。公爹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整日在生产队劳作;婆母是昔日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裹着小脚,靠扎制香柱到紫云山卖,挣点微薄的手工钱;小姑子患有严重气管炎,常年服药,花销巨大。如今阿荣失业,又多了白雪这个无业媳妇,本就窘迫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白雪几次托人回娘家取衣物,都被母亲拒之门外。她只能找婆婆要些布票,买廉价布料,学着做衣服糊口。最难熬的是吃饭,婆母烧一锅玉米粉粥,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从小吃惯白米饭的官家小姐,看着这碗稀粥,只觉得阵阵恶心,难以下咽。家人们喝得呼噜作响,她只能小口抿着,勉强果腹。
起初,婆婆还会拿出咸鸭蛋,哄着白雪吃点粥,可庄户人家家底微薄,咸鸭蛋很快就见了底。家里只有一只老母鸭,一天也下不了一个蛋,根本无法满足白雪的胃口。
日子久了,婆婆也只能顾全大局,不再特殊照顾。一天中午,阿荣揭开锅盖,看到玉米糊边缘,有一小撮白米饭,连忙拿碗想盛给白雪,却被母亲拦住:“儿啊,这是给你爹留的,他在生产队干重活,得吃饱饭挣工分,全家都靠他呢。”
白雪听在耳里,心里酸涩,却也理解婆婆的难处,默默站在一旁,忍着口水。
又一日,他们在厨房角落,意外翻出几个皮蛋。阿荣赶忙守在门口望风:“雪,快剥一个吃,我给你放哨。”
白雪拂去皮蛋上的稻糠和泥土,刚要冲洗,就听见阿荣低声催促:“快吃,妈买菜回来了!” 她来不及细处理,几口便吞了下去。在娘家时,皮蛋都是切好,淋上酱油、醋、香油才吃,可如今,能解解馋已是奢望。
小街不大,白家很快得知了白雪的窘境。一天,医院的吴阿姨特意来看望她,推开门,却见昔日娇贵的白小姐,穿着粗布衣裳,有气无力地在灶间拉着风箱帮婆婆烧火,全然一副乡间妇人的模样了。
吴阿姨唏嘘不已,转达了白母的口信:只要白雪回头,随时可以回家。白雪头也没抬,语气坚定地吐出四个字:“爱情无悔。”
八、煎熬
日复一日的粗茶淡饭,加上孕期反应,白雪时常胃痛、呕吐,嘴也变得格外馋,一会儿想吃甜,一会儿想吃酸,水果更是成了心底最大的奢望。
穷人家连吃饱饭都难,水果更是遥不可及。阿荣心疼妻子,找来一根长竹竿,带着她下乡转悠,看到野桑树,就踮脚拍打,让白雪捡酸桑枣解馋,运气好时,还能多捡一些带回家。
酸味解了,可甜味依旧没着落。穷则思变,阿荣想起了此前供职的蔬菜大队,那是全县有名的瓜果蔬菜基地,西瓜、香瓜应有尽有。
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就顾不上所谓的体面了。阿荣决定带着妻子去瓜田解解馋——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乡间偷瓜果,本就是屡见不鲜的事。
月黑风高夜,正是偷瓜时。
通常是白雪守在路边看自行车,一旦有行人路过,就故意出声,提醒阿荣。瓜田面积大,草木丛生,阿荣一钻进去就没了踪影,往往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孤身一人的白雪,在漆黑的夜里总是胆战心惊。
瓜藤刺手,田里还有护瓜人放的刺槐枝,阿荣只能匍匐前行,每次回家,都是满身泥土、伤痕累累,活像一只狼狈的猩猩。
一夜,二人遇到了一桩趣事。阿荣在瓜田里摸索了半小时,左手突然抓到一根刺槐,疼得他直甩手,不料,甩手之际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以为是大西瓜,满心欢喜,伸手一摸,竟摸到了鼻子和耳朵。哎呦,竟是一颗人头!
阿荣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出声,那人却先求饶:“民兵大哥饶命,我偷的瓜全给你!” 说完,不等阿荣反应,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原来,那偷瓜贼听到路边白雪的声音不断,以为是民兵巡查,吓得躲在草丛里不敢动弹,被阿荣碰到后,更是以为是被人抓住了,慌忙丢下西瓜逃窜。阿荣背着满满一袋瓜,和白雪笑得直不起腰。
生产队的瓜果属于集体财产,大家都是懂的,可贫穷也会逼迫着人们做出无奈之举。就连后来一位身居高位的家乡干部,也曾坦言自己年少时偷过生产队的红薯。阿荣并非贪小之人,他只是想让心爱的妻子能吃上一口甜,能有片刻的开心。
他深知,身为男人必须扛起家庭的责任,不能让白雪跟着自己永远受苦。几天后,阿荣主动找到蔬菜大队老支书,请求安排农活:“再苦再累我都不怕,只要能挣工分,让白雪吃上米饭、水果,我什么活都干。”
阿荣被安排去采购肥料,这份工作听起来体面,实则是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 ——拉着水泥船去化肥厂挑氨水、去县城公厕掏大粪,装满船后再拉回生产队备用于农田施肥。
采购是有生产队预支费用的,带队的人念及他曾是大队赤脚医生,又有白院长这层关系,对他格外关照。每次他借一两毛钱,人家都会爽快答应,只在年终工分里扣除。阿荣拿着这点微薄的零钱,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白雪带回一个纸包,里面裹着几颗糖、几个桔子,藏着满满的爱意。
白雪懂他的深情与不易,每次接过纸包,二人都会相视一笑,暖意融融。这段历经磨难的姻缘,所求的不就是这份两情相悦、不离不弃吗。
九、回归
艰难的日子熬了两年多,1978 年,国家拨乱反正,上山下乡运动宣告结束。随着落实政策的推进,下放干部、知青陆续回城,阿荣和白雪终于迎来了曙光。统计回城人员时,白雪明确表态:不回无锡。她要用自己扎根农村的行动,证明阿荣从未破坏上山下乡,他们的爱情从来都不是罪过。
白院长奉命调回江南,不仅官复原职,还得到晋升。时过境迁,他虽对这桩婚事仍有芥蒂,却也不想再纠结过往。临行前,公社设宴送行,他看似不经意地对公社书记提了一句:“我那女婿,还在生产队挑大粪吧?”官场话语,点到为止,其中的深意,众人皆知。
白雪抱着刚会说话的女儿去医院看望父母,孩子乖巧地喊出 “爷爷、奶奶”,稚嫩的声音融化了老人心底的坚冰。白院长积压多年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白母拉着白雪的手,柔声说:“我们要回无锡了,你们家房子太窄,我给你们两万块钱,盖几间宽敞的大房子。”
彼时的万元户已是凤毛麟角,白母的慷慨,是长辈的愧疚,更是人性的回归。
白院长的关照很快见效,阿荣被落实政策重返卫生室当医生;白雪也分配到医院任会计。他们盖起了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房子,日子越过越滋润。
此后十多年,白家父女依旧少有往来。白雪早已学会一口流利的苏北话,彻底融入了乡间生活。
1991年,知青返城迎来最后收尾,逾期不再办理。阿荣心疼岳父母年事已高,需要人照顾,也想让白雪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便劝她抓住最后机会返城。
白雪却犹豫不决:“我是下放干部子女,回城后工作不愁;可你是随迁家属,无锡人排外严重,你要是丢掉医生的工作,去工厂干苦活,我舍不得。”阿荣笑着安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吃苦也是幸福,你回到父母身边,我才放心。”
他们迁居无锡后,白雪的担忧成真。她顺利进入大医院财务科,工作安稳;阿荣起初虽进了工厂医务室,可没过几年,工厂破产,他只能转行去油桶厂再就业。
外地人身在无锡,难免受到排挤,阿荣被安排在一线车间,劳动强度大、粉尘多,受尽欺凌,还不慎被机器轧伤腿,缝了十几针。后来,他又接连患上胃穿孔、大叶性肺炎,两次住院。白雪心疼落泪,不停自责:“是我害了你,你为我付出太多了。”阿荣却总是笑着摇头:“能拥有你的爱,我这辈子都值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是金子总会发光。区里举办安全生产演讲比赛,阿荣当过医生,能写会说,结合自身经历讲述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从厂级、街道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全区第一名。厂领导对他刮目相看了,破格提拔他为千人大厂的安全科科长,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七年,直至退休。
白院长晚年行动不便,需要晚辈照料时他才看清,这个曾经被他视作仇敌的女婿,最为孝顺贴心。他喊不惯阿荣的名字,也不好意思叫女婿,便用苏北话喊他“小伙”—— 这是对儿子的亲昵称呼。白雪每次听到,都忍不住掩面而笑,知道父亲终于彻底接纳了阿荣。
十、渡劫
命运总是充满波折,就在二人安享退休时光时,一场劫难悄然降临。
白雪时常感到腹部不适,CT 检查结果显示,胆囊结石、息肉几乎堵塞了胆囊,消化功能丧失,还存在癌变风险,唯一的办法就是切除胆囊。
可手术途中,意外发生胆管阻塞,导致肝脏严重受损,黄疸遍布全身,昔日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如铜。无奈之下只能进行二次手术。
接连两次大手术,让本就体质偏弱的白雪身体彻底垮了,严重缺血、并发症全面爆发,血压一度降至濒临零点,生命垂危。
阿荣心急如焚,可他血型与白雪不符,白雪也执意不让他输血,怕拖垮他的身体。并发症来势汹汹,白雪滴水难进,营养液输进去也收效甚微,整整七天七夜昏迷不醒气若游丝。身为持有《乡村医生合格证书》的人,阿荣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妻子随时可能从这昏迷中永远醒不过来。
他的眼睛哭肿了,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急得近乎精神崩溃。他日日夜夜守在病床前,紧紧握着白雪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深情呼唤她的名字,絮絮叨叨说着二人从相识到相守的点滴:刘庄的雪、邗江的水、瓜田里的笑、皮蛋的香…… 可白雪始终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阿荣趴在床边哭喊着:“白雪啊,你千万不能睡着,我卖尽家产,砸锅卖铁,也要把你治好,带你回家!”
第八天,阿荣看着依旧毫无生气的妻子,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反向而行,用刺激唤醒她。多年来,他对白雪视若珍宝百依百顺,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阿荣深吸一口气,俯身在白雪耳边突然厉声大吼:“白雪,你太自私了!你想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吗?我抽你!”
话音落下,他颤抖着手,轻轻扇了白雪两个耳光。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
白雪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缓缓渗出两行清泪,嘴唇动了动,阿荣连忙把耳朵贴上去,听清了她气若游丝的嗔怪:“你、你长、长本事了,竟、竟敢,打我……”
白雪醒了。
阿荣瞬间泪崩,又哭又笑,一边不停抽自己的嘴巴检讨求饶,一边慌忙按铃叫医生。爱情的力量,终究抵挡住了死神的脚步,让生命重新焕发出光芒。
专家连夜会诊,对症下药,加上营养跟进与精心护理,白雪的病情开始慢慢缓解。阿荣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端茶倒水、喂饭擦身,嘘寒问暖,甚至学着唱歌、说笑话逗她开心,哄她多吃一口饭。等白雪身体稍好些,他便每天用轮椅推着她,去医院的花园晒太阳,看花草树木,感受人间烟火。
半年后,白雪的所有血项指标竟奇迹般恢复正常,体重也从病中的五十公斤增至六十三公斤,比病前还重了近两公斤。每次复查,医生和护士都忍不住惊叹,说这是他们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康复,是这对夫妻相濡以沫的深情,创造了医学上的奇迹。
金秋时节,桂香满城,大病初愈的白雪,收到了阿荣送给她的一份特殊礼物 —— 一束娇艳的红玫瑰。六十五岁的阿荣,牵着六十岁的白雪,缓步走进无锡市北塘区民政局,补办了那本因特殊历史原因迟到了四十多年的结婚登记证。
阿荣笑着对颁发证书的工作人员说:“我们谈了四十多年恋爱,今天终于作一个了结。”白雪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温柔纠正:“有情人结婚,从不是爱情的终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要把爱情进行到底,相伴一生。” 阿荣举起大红的结婚证,朗声笑道:“何止这一生,下辈子我还要用这张旧船票去登你的客船,与你同舟共济生死相依!”
尾 声
阿荣迁居无锡后,各自为生活奔波,他与阿吉多年未曾联系。
一次阿吉回苏北老家,与亲友闲谈时说起阿荣和白雪,众人都赞不绝口。他们说,白雪夫妇是阿荣母亲六个子女中最孝顺的一个,自调到无锡工作后,月月给老家寄钱,从未间断过。阿荣母亲在刘庄去世时,白雪一袭白衣,披麻戴孝昼夜守灵礼数周全,比亲女儿还要尽心。阿荣的弟弟也说:“我嫂子人太好了,当年我去无锡借钱砌房子,哥哥还在犹豫,嫂子直接说:‘别急,先喝酒,明儿先拿几万块钱回去,不够用再跟我说。’”
阿吉听着这些话,心里满是欣慰。后来又得知二人补办结婚证的趣事,当即拿起手机给阿荣打去电话,笑着打趣:“你们俩终于正式登记结婚了,这么大的事,结婚哪能没有证婚人?是不是该请我这个证婚人喝杯喜酒啊?”
电话那头传来阿荣爽朗的大笑:“应该应该,必须的!这个周末你就过来,你现在在苏州生活,来无锡也就半个多小时的事,我在家等你。”
周末,阿吉如约赶到无锡。虽是家宴,可餐桌上的菜肴却十分丰盛,还摆上了一瓶五粮液,瞬间便有了喜庆的氛围。阿吉被让到上座,阿荣和白雪并肩站着,双双端起酒杯向他敬酒,眼中满是感激,声音也带着些许哽咽:“虽说咱们有辈分之差,可你于我们,是挚友更是恩人。当年风雪之中,你雪中送炭,帮我们谋划举事,才有了我们的今天,这份情,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阿吉连忙起身举杯,笑着摆手:“二位言重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都是天意,是你们自己的深情和勇气,赢来了属于你们的幸福。我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三两白酒下肚,酒意微醺,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阿吉放下酒杯,笑着看向阿荣:“真要说感谢,恐怕一顿喜酒可解决不了问题。”
阿荣一愣,随即乐了:“大外甥,我听说你现在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了,怎么,难道是想让我们发你一个大红包不成?”
“红包我倒不感兴趣。”阿吉挑眉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电脑笔记本,“我现在最缺的,就是好的写作素材。今夜,舅舅你可不许睡觉,得把你和舅妈那些没说过的爱情故事细节,一五一十地坦白交待,全讲给我听!”
白雪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眼角眉梢皆是幸福的笑意,连声应道:“照办照办!他要是说不全,我来补充,保证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你听!”
如今,二人早已用上了智能手机,玩起了微信。白雪总喜欢在朋友圈里发些日常照片:春日里和阿荣去公园看花,夏日里一起在阳台乘凉吃西瓜,秋日里牵手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路上,冬日里围着炉火煮茶。照片里的白雪,眼角虽有皱纹,却依旧眉眼温婉笑容明媚,风韵不减当年。朋友们总在评论区说,白雪的美,从来都不是单单的容貌,而是从里到外,被爱滋养的温柔与鲜活。
那份在风雪中生根在磨难中成长,在岁月中沉淀的爱情,如同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醇,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温暖绵长。
(完)
白雪和阿荣在“特殊年代”拍摄的照片
文中主人公2024年4月摄于湖北恩施土家族自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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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9条)
那个年代那般情,风雪丽人觅知音。
院长家里大千金,水灵洋娃违父命。
青春萌动两颗心,热血沸腾想靠近。
情节引人多遐想,跌宕起伏待妙音。
爱情路上不平坦,叩叩碰碰多磨难。
喑梢明卫处处有,相见时难别亦难。
无情棒打鸳鸯散,曲折离奇走他乡。
古街小巷最深处,心灵感应不寻常。
红尘滚滚路漫漫,多情人在水一方。
汽笛一声肝肠断,从此天涯水一方。
转乘小船走河网,荷清花香两茫茫。
不知东西南北去,家书封封话语长。
情深意厚白纸上,柠檬隐形诉衷肠。
那年回家过春节,爱情种子开了花。
千转百回无觅处,男儿弹泪诉情殇。
备战备荒乡村中,有情人儿又相逢。
知青奉命穷搜索,来到屋中又扑空。
门外小窝相依偎,久别重逢情倍浓。
爱情路上多曲折,一往情深向前冲。
狗吠鸡叫人在吼,白色恐怖赶快逃。
古街深巷通幽处,熟门熟路弯弯绕。
仰望星空愁肠结,苍天无语何时了?
白雪纷飞好撒娇,驮着恋人快步走。
走走停停雪飞舞,滚滚爬爬寻路逃。
交通站里用夜宵,但愿明天会美好。
阿吉真是有办法,做事神通又广大。
高谈阔论有见地,精心安排有策划。
粗茶淡饭表姐家,热情接待爱有加。
大好喜事公开办,左邻右舍发喜糖。
剧本设计堪完美,道具主演一应全。
生米已经成熟饭,祝愿幸福万年长。
晓舟将白雪与阿荣的爱情,以纪实文学跌宕起伏,生动形象呈现,让人感到现实之中,真有不为艰难险阻,锲而不舍,相濡以沫的神仙眷侣,人间因这荡气回肠,感天动地的爱情而美丽温暖。阿吉这位证婚人,虽然笔墨不多,却心性善良,有情有义,足智多谋,感人至深。这样的纪实文学有穿越时空,光照人心的生命力量,为之点赞!
因为是真人真事,所以更打动人心。晓舟老师这部作品都可以专门出本书了。[咧嘴笑]
爱情无悔也无怨,残酷现实不寻常。
穿衣自己来缝补,吃饭也是难习惯。
卫生室里退回家,面朝黄土苦奔忙。
生活虽然求浪漫,难舍柴米油盐茶。
回头是岸丢一旁,有情有爱有远方。
粗茶淡饭很寻常,瓜里李下不慌张。
想吃水果是奢望,桑枣酸溜也解馋。
风高月黑去偷瓜,收获不小心欢畅。
顺手吓走偷瓜贼,收获西瓜满箩筐。
名正言顺找活干,采购肥料勤奔忙。
挣得小钱买糖果,相亲相爱幸福长。
拨乱反正总来到,正本清源政策好。
上山下乡已结束,落实政策向城跑。
官场语言隐不露,心知肚明已知道。
养儿防老隔代亲,爷爷奶奶亲昵叫。
回到无锡有安排,舒心工作安排好。
人间总是多苦难,几上几下苦煎熬。
孝顺贴心好女婿,老来终于脑开窍。
美文尚未结束了,更有好戏在后头。
爱情力量最无穷,不怕命运来作弄。
九死一生斗病魔,生死离别再重逢。
病榻旁边紧依偎,完全恢复天地动。
喜送玫瑰婚纱照,挚爱永远蕴心中。
重温爱情故事,欣赏纪实文学。
让世界充满爱,爱是无所不在。
爱在神州大地,情系蓝天大海。
为了爱才走来,携手走在一块。
人间有真情在,愛是美好世界。
[花][花][花][花][花][花]
十篇连载,十首诗评。
追加一首,圆满收关。
能一口气完整欣赏,更觉过瘾!人们总是说的那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是祝福的最终结果,但终成眷属的过程却要靠当事双方的苦苦坚守,太难了!这样的爱情故事只属于那个时代。那个时代贫穷,但有真爱,单凭此就令人怀念!
每次读周老师的作品,都是一口气将它读完,因为迫不及待!这则爱情故事不是故事,而是那个年代的“事故”!小时候听大人说,封建社会婚姻没有自由。新中国成立后,虽然颁布了《婚姻法》,但仍然存在父母包办子女婚姻的现象,尤其是那个荒诞的年代。转眼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热血青年,如今已是满头白发。《风雪丽人》让我们重温昨天的故事,回味无穷!
70岁的白雪,光采照人,风韵依旧;丽人没有了风雪,只有阳光和幸福。
这部作品到是该推荐给现在的年轻孩子们看看。勇气,忠贞,长情,远比一束玫瑰、一枚钻戒、一座房子、一辆车更宝贵,更值得倾尽毕生去拥有。
好事多磨,费尽周折,坚贞不渝,感天动地。
原来这桩姻缘见证者阿吉就是作者呢,难怪写得如此精彩纷呈跌宕起伏!
晓舟老师亲身经历阿荣、白雪爱情传奇 故事,怪不得写得如此传神,文笔功力了得,佩服、佩服![赞][赞][赞]
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丝丝入扣的精彩演绎[赞][赞][赞]阿吉——晓舟果然不同凡响[赞][赞][赞]
真爱无惧门第之差,两人以坚韧之心跨越重重障碍,终得相守。岁月见证了他们深厚的情感,更见证了他们对父母无微不至的孝顺。这段爱情佳话,温暖人心,令人动容。
结局圆满,令人动容。晓舟老师写得真好![花][花][花]
这白雪还真是美人儿一个。
为爱坚守,感天动地!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冲破艰难险阻终于修成正果,祝福这对有情人[喝彩][喝彩][微笑],
俩口子幸福美满,兄弟恩重如山!
@诚厚:有贡献,但称不上恩。正因为有这么点贡献,我才有了能够了解情况和写下这篇纪实的专利特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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