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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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下著小雨的清晨,爸爸從他生活了七十七年的世界“激流勇退”了。他突然頭昏倒地,被送到醫院急救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人們驚異他走得那麼突然!在大家印象里,他永遠是一個長著標準國字臉,白髮稀疏卻腰板筆直,干瘦卻很健康的小老頭。

我知道爸爸老了,滿口牙齒全換成了假牙,坐在電視機前打盹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了,但是他上樓下樓依然一陣風似的,七十歲遊長白山,居然超過一大群中青年,第一個登上天池。在人們越來越習慣以車代步的年代,他最熱衷的還是换上旅遊鞋穿行於北京的大街小巷,出入大大小小的書店,盛夏不打傘,嚴冬不戴帽——在我的記憶里,這就是爸爸永久的形象。

上小學時爸爸曾對我說:“如果學校填表要寫家長做什麼工作,你就這樣寫:“我爸爸過去是新聞記者,現在是新聞記者,將來還是新聞記者。”爸爸為自己選擇的職業深感自豪,但他從沒說過自己也是作家,在那個年代,大概誰都不會說自己是個什麼“家”。

爸爸給我看過一本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刊,裡面載有當年每個會員的寫作計劃,其中一頁是屬於他的。他計劃寫一部名為《成長》的長篇小說,反映華僑青年回到祖國後的成長經歷,並且已經寫出了開頭的幾個章節。可是沒過多久,蕩滌一切的十年降臨,這本書也就胎死腹中,再也沒聽爸爸提起。我想,經歷了那麼徹底的三觀顛覆,他確實已沒可能把這充滿理想豪情的構思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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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1915年出生於印度尼西亚棉蘭市,那是民國初年,距今一百年了。我努力想像一百年前是什麼樣子——爺爺像許多廣東人一樣下南洋找生路去了,奶奶大部分時間留在家鄉照顧婆婆,撫養孩子,過著艱難的日子等待丈夫归來。

苦命的奶奶沒活到老就離開了人世,爺爺續娶了第二個妻子,繼續照顧婆婆,撫養孩子,而這個女人的命運還不如奶奶,她自始至終沒有見過丈夫一面,自然也沒有自己的孩子。

爸爸七岁回國讀了幾年書之後,十三岁,小小年紀也像大人一樣到南洋謀生。關於他早年的坎坷生活,我只在我們絕無僅有的一次談話中知道了一些。

那天晚飯後不知為什麼,爸爸沒有離開飯桌,給我們講起了自己的過去。

他講到小時候跟著母親在廣東梅縣老家艱難度日,母親為別人縫縫補補掙點錢勉強養家,他上小學了,連校服都买不起,後來被人帶到印尼找父親,做小職員的父親也養不了他,多虧有他的姑媽(我的外婆)照顧,姑父是西服裁縫,把爸爸打扮得整整齊齊。

爸爸十四歲就開始了半工半讀的生活,一邊在報館打工養活自己,一邊在英文學校讀書。那時學得的英文,使他回國以後在國際新聞記者的崗位上如虎添翼;而在報館打工的經歷,無疑是他走上文學道路的前奏。

三十年代,爸爸靠民國政府為華僑青年提供的助学金回国到上海暨南大学读书,同时开始了文学创作。

他才華橫溢,十八歲初出茅廬就以後生可畏的氣勢闖入上海文壇,發表了數量可觀的一批短篇小說和散文,那些被茅盾列為“新進作家”的小說,是他上世紀三十年代在上海寫出的,特別是那些在中國文學史上被納入“新感覺派”(後來被稱為意識流)的大量作品,就是他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華僑青年以真誠之筆飽蘸情感寫成的。而作品中傳達出的“地球流浪者”不知何處為家、無處生根的飄零感和難以承受的孤寂,明顯是他從小獨自在異國他鄉漂泊的真實情感體驗。

從小到大,他思念母親,懷戀故土,卻無可依歸。好在痛苦能夠成全作家,他將難以割捨的情感無遺地寫進小說,寫進散文,在作品中縱情揮灑。孤苦無依的飄零感和對家鄉、對母親的深深懷戀構成了他豐富的情感世界,貫穿在一部又一部文學作品中。痛苦是那樣刻骨銘心,以至形成了他多年來全部文學創作的主旋律。

抗日戰爭爆發時爸爸還沒有大學畢業,留在國內抗日還是回南洋?他去找鄒韜奮先生求教,鄒先生說:日軍還會南下太平洋,在南洋一樣可以抗日。於是他回了印尼。後來日軍果真南下太平洋,他辦報抗日,被日本人抓進集中營整整三年半之久。

媽媽十七歲嫁給爸爸,十八歲就做了母親。再想像当年的情景吧——無情的戰爭來臨,年輕的父母帶著不滿周歲的大姐擠上人滿為患的火車亡命奔逃;沒過多久,媽媽懷上第二次身孕,爸爸卻被日本人抓進了集中營。整整三年,他們一個身陷囹圄在饑寒交迫中掙紮,一個懷抱兩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天天以淚洗面,痛苦的煎熬日復一日,直到戰爭結束,雲開霧散,終於團圓的那一天。

在印尼,同時,正是報館的環境使爸爸有機會認識了共產主義和共產黨,雖然爸爸終生沒有加入共產黨,但共產主義同樣是他的理想,他的出身、經歷、情感,都促使他自覺地走向“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大旗,共產黨建立的新中國也必然是他投奔的方向,而“愛國”、“進步”,也很快成為父亲作家明確的身份標誌。

新中國成立不久,我們全家就在“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和“嘿啦啦啦啦”的震天歌聲中返回了祖國。雙腳踏上堅實的土地,獲得了期待多年的歸屬感,爸爸終於體會到“葉落歸根”是何等幸福,再也不願離開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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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風雨雨,雲來霧去,多少年後,華僑歸國的潮流調轉方向變成了洶湧的出國浪潮,我家的表姐表妹們,爸爸的朋友、學生們,當年唱著歌飄洋過海投奔祖國而來,十幾年後又爭先恐後打點行裝離國而去。惟獨爸爸媽媽帶著我們,送走一家又一家,卻從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動一動。

如今,我從爸爸的文字回味他的思想、他的情感,終於讀懂了自己的父親。

如今,爸爸在廣東梅州(原梅縣)是家鄉引以為荣的名人,被譽為“梅州人民的兒子”。据我所知,我們家往上數幾代都沒有出過文人,老家族人都是農民,我的祖父下南洋後做了一名小職員,其他親戚全部經商,像爸爸這樣只對寫字感興趣的成員純屬特例。

此後天下太平幾十年,我們看到的是一對平平常常的父親和母親,一家人在一起有天倫之樂的歡愉,也有這樣那樣的憂慮和煩惱,他們從年輕慢慢變老,我們一天天長大,離家越走越遠,直到陰陽兩隔……

我從未認真地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失去父母。我已離家生活多年,但縱使相隔千里,父母對我關懷依舊,北京城南那個四層樓上的家永遠在等待著我的歸來。

2011年,媽媽也走了,她守寡十九年,終於可以去八寶山和爸爸團聚了。他们俩做不到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幾乎做到了同月同日死,他們的忌日只差一天。

在那個清冷的黎明,我們姐弟五人告别母亲從醫院的太平間走出來的時候,我忽然痛切地意識到:我們已經失去雙親,成了孤兒!和一般孤兒不同的只是我們早已成年,像不再需要哺育的鳥兒,早已飛出了窩。沒有人告訴我飛出去的鳥兒還會不會想念父母?我只知道,人是會的。

北京城南的虎坊橋永安路106號是我們最後的一個家。父母老了,兒女大了,終於有一天,我一步一回頭地離開家,遠遠看到父親仍然站在樓下大門外不舍地目送我,年邁的身影融進車水馬龍、茫茫人海,那棟米黃色大樓四樓窗口的燈光,如同高聳海面不熄的燈塔,在為兒女照亮前程。父母在,那裡是伸開雙臂迎接我們歸來的温暖港湾;父母走了,那裡就是我們永恆的精神家園。

爸爸沒有給我們講他們過去的故事,我們對他們的經歷實在所知寥寥,如果沒有爸爸留下的那些文字,曾經發生的一切就隨著他們的離去,永遠地消失了!過去了的事情就是歷史,無論距今一千年還是三兩天。歷史要在課堂上學習,還要用身心和情感去體味。不要讓有價值的事物白白地消失吧!

今天是父亲节,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我願以對歷史的真誠祭奠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祭奠他們曾經幸福或痛苦生活過的時代。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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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9条)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6月16日 上午4:15

    勇挑重担

    敢于承当

    顶起一片广阔的天地

    支撑起一个温馨的家

    敢于负责

    从不推缷

    一切全包揽在身上

    昂首挺起不屈的脊梁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6月16日 上午4:15

    顶风冒雨

    踏雪抗寒

    只要有点收获

    就不惜流血流汗

    敞开胸怀

    大爱无疆

    想的是儿女长短

    总想拼搏走遍天下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6月16日 上午4:16

    爱囯爱家

    心怀天下

    只要有一份热

    就要发一份光

    天高地广

    日月辉煌

    世界如果需要阳光

    父亲就是不落的太阳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6月16日 上午9:01

    祖、父辈确实不易,但都具备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父亲节忆父亲,饱含深情。耐读的文章,欣赏!

    • 梭罗河的头像
      梭罗河 2024年6月16日 下午10:58

      @鸣虫父亲节忆父亲,永远怀念我亲爱的父亲!谢谢鸣虫老师的光临,遥祝安好,父亲节快乐!

  • 雪花漫舞的头像
    雪花漫舞 2024年6月16日 上午9:24

    父亲,是我的树,根深枝繁,左手挽着童年,右手紧握当下;
    红叶铺就的小径,斑斓了流年,在父亲的温馨中,轻触父亲走过的道路,是晨曦,是暮霭。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6月16日 下午5:49

    父亲节忆父亲, 情深意重, 您的父亲很了不起 , 所以您的字字句句都是缅怀!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4年6月17日 上午6:53

    父亲节里忆父亲。父亲是了不起的,养育后代,提供你们成长的机会。我父亲在破落地主出生,上大学赶上解放,后来分配到北京,养育了我们。谢谢父亲,多不容易。我们能到现在,都是他们打基础。祝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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