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裹小脚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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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60年的一个春日。

初二的数学课堂上,老师正在讲解二元一次方程,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师板书的沙沙声。忽然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一只手扶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远远地指着我,冲着教室里大喊一声:“小华子,你奶奶死了,快回家吧。”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令我惊恐万状,无地自容,迅速地收拾起桌子上杂乱的书本,背起书包在同学们怪异的目光中尴尬地走出了教室。

那个没有礼貌,连敲门都不懂,呼喊着报丧的女人是我家的邻居,一个没文化没教养的家庭妇女,大约是受母亲之托。回到家里,我的奶奶已经躺在外屋地的门板上,永远停止了呼吸。奶奶以84岁高龄,走完了她辛苦的一生。在那物资匮乏生活拮据医疗条件很差的年代里,能活到84岁,绝对是高寿,不多见。屈指算来,这一天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是一个70多岁的老人了,我和奶奶有记忆的相处时间不到十年,但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是深刻的。

奶奶个子不高,大概不到一米五零,还有点驼背。花白而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不大的发髻。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纹。两只眼睛却深邃而明亮,看上去很有神,看得出,奶奶年轻时应该是个美女。和那些操着山东口音,迈着三寸金莲的山东老太太的不同之处是,我奶奶有一双没有缠过的正常脚。推算起来奶奶大约生于1876年,这个年龄的女人没有缠足只有东北的满族和朝鲜族人。

奶奶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金山”,这个名字。不是他的父母给起的,而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给起的。我曾经亲眼目睹见证了奶奶这个名字的诞生过程。

那是上个世纪50年代末期,大约是人口普查,普查人员挨家挨户上门登记人口。当登记到我奶奶的时候,问叫什么名字,爸爸说,叫“安金氏”。因为奶奶的婆家姓安,娘家姓金,按照传统习俗那个年代女人是没有名字的,婆家姓在前娘家姓在后缀以氏便是女人的“大号”。普查登记人员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女人也要有自己的名字,起个名字吧。爸爸稍加思考就脱口而出,那就叫“金山”吧。从此奶奶有了自己的专属大名,可我总觉得这名字配给奶奶有些怪怪的。

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所以我没有爷爷这个概念。父亲是奶奶唯一的孩子,父系亲属中也没见到其他什么人,很难想象奶奶当初是怎样含辛茹苦把父亲拉扯大的。父亲还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漂亮的汉字。可见奶奶眼光不俗,懂得让孩子读书的重要性。几年私塾不白读,父亲因为“有文化”而走上仕途,受用一生。

奶奶有着传统中国妇女的美德,勤劳节俭,吃苦耐劳。虽然年逾古稀,但身体硬朗。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奶奶和母亲一起种菜,操持家务抚养孩子。

还记得我七八岁时家住在连山关小镇,经常跟着奶奶出去捡柴禾,捡了柴禾奶奶用绳子捆起来,然后蹲在地上背对着柴禾,我帮着奶奶把绳子套在肩膀上,然后我扶着柴禾,在我的助力下,奶奶很艰难地一点点从地上站起来,步履蹒跚地一步步慢慢走回家。

后来家搬到城市里,母亲经常到父亲的单位里打零工,挣钱补贴家用。奶奶就负责家务给我们做饭。至今还记得奶奶坐在炉灶旁做饭的样子。锅里做的是高粱米干饭,奶奶的手不断转动着钢精锅,使其均匀受热又不糊锅。闷出的饭喷喷香,以后就很难吃出那样的味道。

像许多老年人一样,奶奶爱唠叨,嘴里老是没完没了地唠唠叨叨,有用的没用的说个没完,感觉更像是自言自语,于是也没有人去认真听她说些什么。

我们姐弟三人中,奶奶好像更喜欢我,有什么话愿意和我说,有些事只让我办。在奶奶生命的最后那几年,家境渐好,而奶奶身体却日渐衰弱。乳房上长了一个像小鸡蛋那么大的东西,也不疼,奶奶不知道是什么,让我看,我用手摸摸,硬硬的。年少的我更不懂,傻乎乎地也不知道向大人汇报。不知奶奶最后的离去,是否与这个东西有关。只知道奶奶最后走的很安详,并无痛苦。

在可怕的三年“大饥荒”刚刚显现之际,奶奶即寿终正寝驾鹤西去,没有触摸“大饥饿”也算一种幸运。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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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7条)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6月13日 下午6:38

    往事并不如烟!这样的回味性书写,其实很有意义。奶奶在人口普查时,才由父亲现起名字,缺吃少穿、缺医少药等等,从儿时记忆中打捞出来,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6月14日 下午6:55

      @鸣虫谢谢老师雅评。儿时的事记忆深刻,贫困的生活更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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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6月13日 下午6:40

    没裹小脚能干奶奶,今生今世难以忘怀。
    中华美德人敬人爱,持家教子认真不怠。
    勤劳节俭吃苦耐劳,身体硬朗种地种菜。
    寿终正寝驾鹤西去,追思怀念音容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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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4年6月13日 下午8:24

    记录记忆中的奶奶, 寄托对先人的思念。你提到奶奶的名字“金山”, 让我想起我外婆的名字“王学文”, 一个不识字的人, 也是在扫盲时期, 自己给自己起了一个励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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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俊清 2024年6月13日 下午9:02

    在幸与不幸中度过一生的奶奶,平凡而伟大,您的铭记与怀念含着深情。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6月14日 下午7:05

      @祁俊清一位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中国大多数妇女基本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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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之花 2024年6月13日 下午9:22

    听你介绍,奶奶好像是乳腺结节。如果不痛不痒,没有痛苦,应该与此关系不大。
    人能没有痛苦,安详的离去,也是一种幸福。五福临门里就有一福是:善终。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6月14日 下午7:12

      @地质之花您说的对,有可能是乳腺结节,那个年代的人都皮实,不像现代人稍有不适马上就医。善终是人生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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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惑矣 2024年6月13日 下午10:15

    那个时代能活到84岁,真的不多见。70岁已经叫做古来稀了。我奶奶和那么多姑奶奶,我一个名字也不知道。不一定没有,只是没有使用的场合和机会罢了。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6月14日 下午7:14

      @惑矣那个年代食不果腹缺医少药能活到84岁确实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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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漫舞 2024年6月14日 上午12:04

    那个时代能活到84岁,真的不多见。死无痛苦,是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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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黎燕 2024年6月14日 上午5:45

    行云流水,娓娓道来,以详实的细节,呈现平凡的奶奶极具中华传统美德,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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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君 2024年6月14日 上午10:07

    记忆中慈祥的奶奶,名字叫安金氏,是朝鲜族人吗?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6月14日 下午7:23

      @清河君我也有这个疑问,曾经和父亲探讨过,但父亲断然否认。我估计祖上是,后来汉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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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格格 2024年6月14日 下午12:19

    你爸爸给你奶奶取了个好气派的名字,金山,又好听,又好记,还是非常贵气的名字。难怪在那个年代不緾足,还活到了84岁的高寿,安祥的驾鹤仙逝,这是金山带来的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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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诉相思 2024年6月14日 下午1:15

    童年时有一个慈祥的老奶奶是有福气的。我的奶奶在我出生前十多年就非正常死亡了。那个特殊的年代,一段特殊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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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羞荷 2024年6月16日 下午7:39

    缺医少药的年代,活到84真不多见,童年有个奶奶您真是福气。我的奶奶在我爸爸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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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言华语 2024年6月20日 下午7:13

      @含羞荷是的,那个年代缺医少药,穷人有病也看不起,全靠个人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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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章秋韵 2024年6月16日 下午8:05

    文章娓娓道来,感人至深。一个勤劳节俭,吃苦耐劳的老人仿佛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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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凌 2024年6月18日 上午7:37

    奶奶的故事,娓娓道来,朴实真诚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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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诃痴快乐 2024年6月19日 下午9:13

    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有一位勤俭节约一生的奶奶,走近他的身旁,感受中华最美落下优良如同极致版闪光传统,那是节约走出来的一个老奶奶,令人敬佩不已在天涯,栩栩如生的秒画出,那是记忆当中最美的没有裹脚小脚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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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池烟雨 2024年6月21日 下午2:12

    娓娓道来,恳切感人。平凡人生,美德传承。[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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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格格 2024年6月23日 上午9:01

    你奶奶生前是地上的金山,驾鹤去又成了西天的金山,她会以金山庇佑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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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旭才 2024年6月24日 上午1:43

    在1960年前后,中国人的平均年龄只有36岁,你奶奶享年84岁,绝对是高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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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言华语 2024年6月24日 下午8:10

      @周旭才是的,那年代的人全靠遗传基因、个人造化、听天由命了。谢谢周总来访留评,遥祝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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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皓月蓝空 2024年7月5日 上午10:00

    84岁高龄走的,奶奶永远鲜活在孙女的心头,这奶奶也算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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