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是我们的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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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在村子西边的西沙河堤坝上,满眼是新盖的楼房,早已掩没了教堂和神父楼。不由一声叹息!五十年前,坐在爸爸的自行车上,也是从这里望过去:绿树浓荫里,楼宇巍峨,飞脊翘檐,青砖琉璃瓦与周边仓黄的民居相比,气势宏大,卓尔不群。我不停的问爸爸:这就是咱家吗?

其实属于我家的只有三间青砖瓦房。我家在这座设在教堂里的学校,一住就是十二年。没有搬过家,也没有装修过。墙壁的白灰层掉落,妈妈就一遍遍的糊报纸。一个寂寞的孩子,不记得学过认字。大概就是这些报纸填补了百无聊赖的童年求知欲。三间屋子,卧室、爸爸办公室、客厅厨房,原本就没有特别的区分。

那时候的大门口立着批林批孔的大标语,进门却是另一种气派。转过一堵弧形的砖雕大影壁,有长长的青砖甬路通往各处。影壁前有浅水池,铺着圆溜溜的鹅卵石。三栋大楼,以北楼最精巧,原是神父楼。神父楼和通过一条走廊相连的小礼堂,所有设计建造都是欧式,厅室分明。条石台阶,木门厚重无声,墙壁包有高高的实木墙裙,顶部有精美的灯池和角线,壁画是被铲除过的,还有依稀印记。

而大礼拜堂则在稍远的西南角,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正门两边曾各有一座塔楼,直插云霄,名曰“双子塔”,高三十多米,上有十字架。六十年代邢台大地震严重损坏,只好拆除上部。到七十年代唐山地震时,连底座全部拆除。照片上这座砖窑一样的简陋门券,其实是八十年代修复的,远不是原来石雕砖雕本来的精美模样。大礼拜堂的窗户窄而高。镶嵌彩色玻璃。窗户间的墙壁是一幅幅彩绘的圣经故事。屋顶为哥特式尖拱式,有数根粗壮的木梁柱支撑,柱基为圆形青石。地面是油亮的六角形方砖。所有的建筑材料都从德国航运过来。

其它两座南楼中楼及各种配房错落有致,各处庭院栽植花木草坪。整体上,乔木以绒花树为主,各处小庭院别有特色。比如一处院子是海棠,一处是木槿,还有一处满满一院子秫秸花。

教堂有过修道院,育婴堂,孤儿院,抗日战争中还设有战地医院。

八十年代,县里整修县志。委托爸爸来写这座教堂的历史。那时候到处混乱,资料极其难找,所以爸爸只好把重心放在后来的运河中学上。运河中学在这里存在了四十多年,走出过不少栋梁之才。后来式微,到了我高中毕业后三四年,就彻底关闭了。有人说这所学校号称“冀南小黄埔”,爸爸认为写志不能随便自封称号。

学校其实只占了教堂的一小部分。其它的建筑就闲置,从来也没人上锁。我家前面是一个大园子,种满了桃树杏树椹树还有枣树。再往前一排颓败的屋子住满了蝙蝠。每到傍晚,黑压压的蝙蝠从屋子里出来漫天飞舞,还是有几分阴森的。但并不觉得害怕。人胆小都是被人吓出来的。后来的孩子从小看童话故事、看动漫,把蝙蝠描述的阴暗巫毒,孩子从小就把蝙蝠看做不祥不洁之物,充满了恐惧和憎恶。

神父楼地下室有一间屋子常年闭锁,连门缝都糊的严严实实。据说那里面有一具绞刑架一口井,用来惩处不轨的修女。

几年后县里把五七干校和党校都迁到这里。五七干校人员是一个成分比较复杂的群体。里面一些靠边站的各级干部,单位需要,也随着来随着走的交换。也有一些生活作风不太好、在单位边缘化的人物,长期住在这里。有两个比较嬉皮的家伙,一天深夜摸到地下室,意欲窥探那间封闭的黑屋子,好像被吓着了,人们说他俩瑟瑟发抖爬着出来的。

到了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我班的女生宿舍就在这个地下室里,正对着那间黑屋子。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什么异象。

我还爬窗户潜进中楼的侧楼,玩弄摆放的各种教具模型;偷偷拿着校长筒子屋的钥匙,打开存放旧书的房间拿书看。那些装帧精美的书籍,作者名字如雷贯耳。但纸页褐黄,像粪土一样堆在地板上。都是些繁体字,顺来顺去也就都认识了。

五十年是一个不短的岁月,日月如昨,心情却已是沧海桑田。再回教堂,就如再回半个世纪前。失望、茫然是意料之中的、必然的。我家的屋子早已没了踪影,南楼也被拆掉了。那些大树和缠绵缭绕的浓郁花香也没有了。其实在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乡里就在南楼和大礼堂办了好几家乡办企业。最不堪的是一个皮毛厂。那种原始的皮毛加工,在大缸里用火碱硝水熟皮子。他们把地面闪着乌幽幽光泽的六角方砖起掉,挖坑埋进大缸,在粗壮的梁柱间拉上绳子,那种污水横流、冲天的臭气啊,只有见过熟皮子场景的人知道。于是,那一排排的彩色玻璃窗都被敲掉用来换气。这是对教堂最严重的一次破坏。

曾经,这里是华北地区天主教的中心,是无数教民神往的圣洁之地。神父大多来自意大利方济各会。但这座大礼拜堂命运不济。遭遇过大火、白莲教义和团的攻打、日寇的扫荡。即便这样,我们来的时候的模样,基本还能看出上世纪初修建的框架。但教会中心早已搬到济南去了。

学校解散后,宗教政策松动,教会收回了这片产业。罗马教廷的拨款走的很慢,村里人隔些日子就找我打听,钱到了吗?我虽在银行,但怎么会知道这些!后来他们用层层剥皮的一点钱和教民们的集资对大礼拜堂进行了修复,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二十年前进去看过,白粉墙水泥地,一如刚刚温饱的农家。

这次,我们围着教堂走一圈,并不打算进去看,痛心。

也有想不到的欣喜。在中学的原址建了一座崭新的小楼,是小学。当年我跟在妈妈身后,从大礼拜堂的后门进前门出,去村子里的小学上学。那时候的土坯教室,有一次公社统考赶上大雨,屋顶漏雨,不得不中断考试。

我们在大礼堂前面合影。姐夫摆弄不了手机,总是照不到屋顶的十字架。妹妹祭出大杀器,拿出一个折叠屏手机,终于照到了十字架,但每幅照片都有他的手指头。

悄悄进村,悄悄出村。第二天妹妹告诉我,我们照相的时候,二虎的儿子正在教堂里聆听神父教诲。教会规矩,结婚之前三天,新人接受教诲是必须有的一个程序。二虎就在教堂围墙外边住,他的哥哥嫂子和我妹妹是同学,也都在石家庄工作。二虎从小不知缺少什么营养,不太长个,羸弱瘦小。但他也娶妻生子。儿子毕业于清华大学,儿媳是大城市人,毕业于人大。是宗教让两个出身截然不同的孩子牵手于一个农村小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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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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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6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6月8日 上午7:45

    你家那时的住所与生活,好有档次啊。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6月8日 上午7:46

    这里曾是我们的家,西沙河坝满眼新房。
    五十年前坐父车上,学校教堂高大壮观。
    绿树浓荫楼宇巍峨,飞脊翘檐青砖黛瓦。
    沧海桑田岁月难忘,日月如昨似水年华。
    悄悄进村默默出庄,往事如烟莫失莫忘。
    人在路上情愫飞扬,爱我故乡留恋韶华。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6月8日 上午10:04

    描写细腻,条理清晰,足见印象深刻。50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短短一瞬,但您经历的那座教堂,却是沧海桑田般令人感慨。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4年6月8日 下午6:02

      @鸣虫眼见一座精美的教堂,变成一座小砖窑般,天灾人祸,上帝也护不住。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6月8日 下午4:44

    这个家的所处之地真的不一般, 有古今有中外, 难怪记忆丰厚, 记叙描摹有声有色。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4年6月8日 下午6:03

      @轻品慢尝住在那里的十二年,应该正是记忆力比较好的时段。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6月9日 上午5:24

    回家见闻,细致抒写,情景交融,历历在目,令人感慨万千。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4年6月9日 上午7:10

    这样一座教堂被认为的毁坏,实在是罪过。若是能复原,就为当地的教民做了一件好事了。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4年6月9日 下午9:56

      @难诉相思复原是很难的。因为这个村子及周围的教民很少。南北好多教堂比如邯郸大名和沧州献县,都修的很气派。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4年6月9日 下午10:00

      @惑矣人为的,写错了,才发现。[偷笑]

  • 皓月蓝空的头像
    皓月蓝空 2024年6月9日 下午10:09

    有信仰的人,心中有敬畏,做事有分寸,做人有准则。我觉得教堂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吧!信徒那婚前的聆听训诫,一定是有益终生的心灵洗礼!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4年6月13日 下午10:34

    恍然大悟,曾经的家原来是因父母的工作而安的家。教堂变成学校,也是不错的,那年代的教堂只是建筑,很有档次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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