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厢参照读东坡(1)又遇《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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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人和事是读不尽的,读不尽的莎士比亚,读不尽的《红楼梦》。苏东坡这个人及作品以及与之相关的事,也是读不尽的,就连为他写传,也是写不尽的。

30多年前,我读林语堂写的《苏东坡传》(题图左),就爱不释手。这本传记,可与法国作家罗曼·罗兰享誉世界的《贝多芬传》、《米开朗罗琦传》、《托尔斯泰传》相媲美。在一本译林出版社出版的,由著名翻译家傅雷翻译的三传合集中,杨绛写了一个序言, 其中有这样一句话:

罗曼·罗兰认为,稍有理想而不甘庸庸碌碌的人,日常都在和周围的压力抗争。

我们每个人, 多多少少都会受困于命运, 也不知如何摆脱命运的羁绊。别急, 上苍会选人来示范。上苍选中的人, 会让他受尽苦难,如果经受不住,他就会倒在半路上。上苍于是再物色新人选,直到这人能承受苦难且活得精彩。于是众生从他身上汲取经他提炼和浓缩的维生素、蛋白质。苏东坡无疑是这样的天选之人。

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英文版)首版的1947年,他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美术与文学部主任。这本传记,将苏东坡委任为一个文化外交官,让他走向了世界舞台。

我当年读林语堂写的这本传记(中文版),读到了中西文化的混血视野;感性文学家与理性学者的混血书写。

先说理性与感性的混血。林语堂在给《苏东坡传》作的原序中,有这样两段:

其一:“我可以说苏东坡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位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

其二:“本书不附加太多长注,不过书中的对话都有出处可查,而且尽可能引用原句。所有资料都来自中文书,书目附表中可以找到概略的资料来源。”

第一段文字汪洋恣肆,恨不得穷尽溢美之词,感性澎湃得顾不上逻辑了。这样的传记,靠谱吗?看第二段文字,打消了顾虑。林语堂是作家也是学者,自有做学问的素养和规范,附录中果然有附表和年谱。这样的传记,当是有过人之处的。文字是没话说的好,资料真实,又不像正儿八经的学术著作那样刻板。我是那种做不了大学问,但又拒绝戏说的读者,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很合胃口。

至于中西文化的混血,例证就太多了。比如在序中,他说苏东坡的丰富性“智能优异,心灵却像天真的小孩——种种混合等于耶稣所谓蛇的智慧加上鸽子的温柔。”蛇的智慧,那是西方文化的认知,在中国文化中,蛇的狡猾不是智慧。再如,林语堂时不时就将苏东坡和西方精英进行比照。他说苏东坡政治和诗词的盛名像雨果; 他说爱因斯坦从苏东坡写的小故事中, 读到了相对论。

我认真地读了这本书,在书上勾勾画画,还做标注和写心得,生生把一个“洁本”弄得不洁。

去年秋天,我又遇到了南京大学莫砺锋教授的《漫话东坡》(题图右)。莫砺锋教授是我信任的学者,他学养深厚学风严谨,做学问功夫扎实,文字平易而蕴藉。读他的书,就如同和一个稳健长者在交谈。拒绝不了《漫话东坡》,要像三十年前那样再读东坡了。

莫砺锋在书后的《跋》中说:关于东坡的著作已汗牛充栋了且佳作如林。他提到的第一本佳作就是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我的眼界和莫教授比起来差远了,但他也把林作当第一佳作。既然有了那么多关于东坡的佳作,为什么还要去费心劳神地再来写呢?莫教授是想向东坡献上一瓣心香。

莫在《跋》中还说:本书说是通俗读物吧,却有不少考证性质的内容,说它是学术著作吧,它的主要篇幅是叙述而非论证。这种非驴非马的状态是有意为之的,因为觉得严肃的学术无法充分展现东坡的音容笑貌;但如果把书写得太通俗甚至戏说,不能展现真实的东坡。这种非驴非马的状态,倒正合我意。莫教授也像林语堂一样振振有词地表示:本书的全部叙述都是建立在坚实的史料基础上的,虽不敢说“无一字无来处”,但基本能说“无一事无来处”。

今年年初, 我在无锡天下第二泉, 遇到一个老校友, 当谈到苏东坡与第二泉的渊源时, 他向我推荐李一冰著的《苏东坡新传》(题图中)。买到这本书后, 首先吸引我的是序文《寻找李一冰》。一个作者, 为何要费力寻找? 李传《东坡》, 在林传《东坡》风靡大陆以后出版, 读过李书的人虽不多, 但凡读过的, 都觉得李传胜过林传。但李一冰何许人也, 几乎无人知晓。一个叫张辉诚的读书人、写作者、高中语文老师, 开始了寻找之旅。几番折腾, 终于联系上李一冰之子李雍。

李雍从台湾移民美国数十年, 其父李一冰(笔名), 在写完《苏东坡新传》后的1980年, 也移民美国并于1991年谢世。李雍在给张辉诚的信中写到: “是书, 写于国民党的冤狱之中, 吾家隐忍不发者, 四十年。先父者异代之太史公也; 《苏传》者, 先父之《史记》也。” 读了信后, 张辉诚决定邀李雍见面访谈。2013年11月, 两人相约在台湾, 张与李进行了两次访谈。

李一冰本名李振华, 1912年出生于杭州, 幼年在家受私塾古文启蒙教育, 15岁开始接受现代教育, 并留学日本在明治大学经济系读书。1947年, 随在国民政府做高官的叔叔来到台湾, 并被安排到隶属经济部的物资调节委员会担任科员。1950年代, 一家国营造船公司, 发生“露标” (泄漏底标)事件, 有官员从中牟利, 李一冰作为科员曾记录、盖章, 经手此事, 就成为替罪羔羊被革职。李一冰以为清者自清, 赋闲在家鬻文为生, 等待昭雪。昭雪没等到, 等到的是入监服刑的结果。那一年, 李一冰56岁。在狱中, 他托儿子买苏东坡诗文集, 狱中四年他将两千多首苏诗背得烂熟。1971年, 李一冰出狱, 没有工作, 下决心撰写《苏东坡新传》。他到图书馆抄写各种原始资料, 整理《东坡事类》、《苏轼年谱》等重要资料, 加之狱中熟背的东坡诗文, 历时8年, 下了死功夫写书。1979年, 七十余万字的书稿完成, 1983年在台湾正式出版。

李一冰非教授、专家、学者, 名不见经传, 但以其深厚的旧学基础, 经济学素养, 以及身世的感慨投注其书, 竟使其书超越群伦。

我手头的这本李一冰《苏东坡新传》的书末, 还付了其子李雍的文章——缥缈孤鸿影: 父亲与《苏东坡新传》。文称该书是忧患之书, 一场冤狱使父亲的生命进入苏东坡的内心世界。狱中四年, 是他与东坡共同生活的四年。他逐步认识了东坡, 渐渐懂得什么是命运, 他写东坡, 好像自己栩栩然化为了东坡。好的传记作者和传主之间, 必定会有血肉相连的关系。清刘鹗在《老残游记》序文中说, 天下至性至情的文字, 都是一种“哭泣”: 《离骚》是屈原的哭泣, 《史记》是司马迁的哭泣, 《红楼梦》是曹雪芹的哭泣, 那么, 这本《苏东坡新传》便是李一冰的哭泣。这是命定的, 天降大任的道路, 就是如此酷烈。

李一冰的这本书, 是非读不可了。

新一轮的读东坡开始,起读李一冰的《苏东坡新传》(下文简称“李传”) ; 重读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下文简称“林传”) ; 兼读莫砺锋的《漫话东坡》(下文简称“莫话”) , 再参照央视记录片《定风波》,以及其他读过一些文献资料,所以是几厢参照读东坡。“林传” 文字清丽,文采飞扬如激流,但注释很少, 在李一冰看来不够严谨也不够走心;“莫话” 文字平实而蕴藉,文脉如深而清的泉流,注释也较多; “李传” 资料最丰, 功夫最深, 是入心的书愤之作, 且自言: “不写一句没有根据的话。” 余秋雨也称“李传”“让苏轼以其诗文来道生平, 作者的归结甚有见地。”

林语堂好像是少年子瞻的化身, 天真、浪漫, 不拘小节, 他视传主为偶像 ; 莫砺锋好像是苏子由的化身, 对传主冷静旁观, 叙述一丝不苟又循规蹈矩, 他视传主为兄弟; 李一冰是将自己变身为传主, 感其所感, 思其所思, 与传主同呼吸、共命运。三者各有千秋,还能互补。

参照的读法是很有意思的,参照着参照着,那书就串起门来了,你走到我家,我又走到你家,走着走着它们各自都发福了。有时在一本书上读到一个信息,不是很明白,但在另一本书上读到这个信息,由于角度不同表述不同,原来不懂的就懂了,一条条线索交错起来,就成了一张网。

开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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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1条)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4年5月10日 下午9:28

    欣赏学习,学习受益,大饱眼福!
    大开眼界[喝彩][喝彩][喝彩][喝彩][喝彩]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5月10日 下午9:48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
    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宋·苏轼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5月11日 上午5:43

    老师的深邃阅读关于苏东坡的经典书,娓娓道来,通透解读苏东坡的内涵与风采,文脉丰厚,生动形象,让人深受启迪与陶冶,不亦说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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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俊清 2024年5月11日 上午6:45

    唯有叹服,再叹服!!!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4年5月11日 上午6:46

    爱学习的女人最美!对苏东坡的研究如此深入,让人钦佩。[花][花][花]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5月11日 下午7:31

      @难诉相思我是向你学习呢! 你那么繁忙, 还读那么难读的书, 我现在只读一些不费力的书了!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4年5月11日 上午6:53

    文化学者,令人景仰。致敬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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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絮晗烟 2024年5月11日 上午8:18

    读至意深处,念念似清泉。

  • 川明的头像
    川明 2024年5月11日 上午8:43

    羡慕,钦佩。能将苏东坡研究到如此境界。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5月11日 上午10:46

    真是写不尽的苏东坡!这篇文章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可见阅读量之大,占有资料之丰富!令人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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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月 2024年5月11日 下午3:27

    学者型的老师,景仰。

  • 吊脚楼的头像
    吊脚楼 2024年5月11日 下午4:32

    做一个能做学问的老师,不容易!不简单。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4年5月11日 下午5:47

    读书也是有不同境界或者说目的的,有满足享受消遣型的,有满足渴求了解型的,刘老师的读书有更高的境界,三种不同版本同时读,读一个相对完整的苏东坡,属于研究型的。叹服!期待读到教授的研究成果!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5月11日 下午11:02

    上面有笔误: 变为边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4年5月12日 上午6:29

    高段位的读书,果然是全面、严谨的。如此缜密的读书研究,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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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雪梅 2024年5月12日 下午8:16

    一通百通路路通。伟大的苏东坡,伟大的解说者们各显神通。才女老师很优秀啊!母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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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君 2024年5月13日 上午9:16

    深厚的文学功底,深研东坡文学,揭开三位传颂东坡大文豪巨匠不为人知的艰辛内幕。好文,好文,谢谢轻品慢尝此篇好文。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4年5月13日 上午11:06

    离骚》是屈原的哭泣, 《史记》是司马迁的哭泣, 《红楼梦》是曹雪芹的哭泣, 那么, 这本《苏东坡新传》便是李一冰的哭泣。苦难出文学,又一个例证。老师读书的劲头,感染着我,一定把这几本书找来读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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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上梦落 2024年5月14日 上午9:17

    苏东坡仿佛是神一般的存在。最近看了苏东坡在定州的一段历史,赋诗一首:
    晚年宦海苦沉浮,白首坡仙谪定州。
    蜀稼北移忙穫稻,松醪家酿喜倾瓯。
    青崖雪浪翻纹石,红玉花瓷寄子由。
    出职中山才半载,平生志业岂能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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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格格 2024年5月15日 下午4:54

    好精彩的读书札记,好精辟的参照论述。我最感受最深的是:天下至性至情的文字,都是哭泣。 虽有同感,却没有水平像刘鹗这样表达清楚和准确。我总认为任何文字首先是写给自己看的,如果自己都不能感动又怎么能感动别人,又怎么能让别人愿意阅读。所以至性至情是作者文字应该达到的起码标准。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4年5月15日 下午8:30

    严重欣赏,学习在时空
    感动在时空,祝福在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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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皓月蓝空 2024年5月21日 下午12:24

    读书就是串门儿,隐形的串门儿!串到古代圣贤家,受益终生啊![赞][赞][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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