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悬浮在光阴中的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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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片是商业片的一个类型。日本悬疑片《北方的金丝雀》, 改编自悬疑小说《二十年后的作业》。片中有一个暗写的命案,帖上悬疑片的标签并无不妥。可影评人却称该片为无悬疑的悬疑片, 因为命案本身无悬念, 不需要侦破, 它倒是侦破其他悬案的索引。

绝大多数由文学原著改编的电影,其主题深度都会降坡,往通俗化、娱乐化的方向走。而这片子很另类,影评人认为其主题的深度超过文学原作。我没有读过原作,不晓得原作的深浅, 但知道有的电影可以当书来读, 有的书可以当电影来看。

《北方的金丝雀》, 这个片名很影视化。北方是故事发生的地点——日本北方海岛; 金丝雀是故事中的人——准备参加合唱比赛的孩子。《二十年后的作业》, 这个书名很含蓄, 飘着书卷气。这作业, 原是那二十年前流产了的合唱比赛曲, 成了二十年后的作业, 由同一批人来完成。

二十年前, 大家倾力准备的合唱, 为何没有参赛? 这才是该片的悬案。

影片一开始,刚刚退休不久的川岛春(吉永小百合饰)被两位警员造访,因为二十年前的学生——铃木信人,是一起杀人事件的在逃嫌疑人。川岛春要配合警方追踪。川岛春联系了铃木信人, 要他在北方的那个小岛等她。其实信人的在逃, 就是想去一趟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北方小岛,  然后自己归案。川岛春在返回阔别已久的小岛路途上,一一走访二十年前岛上的几个学生:真奈美、直树、结花、七重、小勇 , 也召唤他们一起回小岛相聚。在这个过程中,过往的种种 “悬案”,一一 “侦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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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慈眉善目的川岛春与做大学老师的丈夫川岛行夫来到位于北海道的一座寒冷的小岛。川岛春当小学老师,丈夫在小岛养病,然而一场意外事件中丈夫丧命。岛民谣传:在丈夫丧命之前,川岛春去幽会了情人。之后,川岛春老师黯然离开小岛。谣传是真是假?从黯然离去看,许是真。是真,那么老师何以为师,人设必定坍塌。老师果然不再为师,黯然离去后当上了图书管理员, 直至退休。

按思维定式,影视作品要弘扬正气正德。身正才为师,老师出轨的传说,不是恶意的谣言,就是一场误会。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又想如果真是一场误会,这编导也太不用心了。影片中的老师不回避、不辩护,就是默认了,但她内心也觉得自己伤害了学生,不配为师,因而悄然离去。老师不是神,也会犯错,错就是错,无需辩护。把老师托到神坛上,人设当然要坍塌,老师就在人世间,人设何至于坍塌?至于婚外恋的因由,电影也不刻意去揭示,只有些许暗示。这样处理,是要让观众直面人的多面性和情感的复杂性。

川岛春如法国电影《放牛班的春天》里的老师那样,用音乐点亮了孩子的心。在排练合唱,准备到札幌参加合唱比赛的过程中,孩子们有了自信也有了方向,但合唱没能参赛, 不仅有老师的因素, 也有学生的因素。川岛春老师二十年后走访学生时,影片用闪回和蒙太奇将之逐步揭晓。

叫结花的女孩,是合唱团的独唱和领唱,却在临近参赛时突然失声,失声原因和一个叫直树的男孩有关。直树的单亲父亲嗜酒不顾家,直树怪罪于结花开酒吧的单亲妈妈。看到结花高兴地让妈妈为她买演出服时,直树主观臆断:这些钱都是从自己爸爸那里来的。他失控地辱骂结花母女。结花忧愤不已导致失声,失声后她发现另外两个叫七重和真奈美的女生,都想顶替自己担任独唱和领唱,内心更加不平。空气如此紧张,老师的丈夫川岛行夫提议搞一次海边野餐,以增进同学友爱,并表示自己也要参加这次野餐。野餐时,直树想向结花道歉,可结花不接受,并冲向海边落入海中。当时川岛春老师不在场,说是幽会情人去了。老师丈夫川岛跳海营救结花,结花得救,他却被大海吞没。

所有的矛盾焦点都在这个野餐中汇聚。如此一来, 参赛当然泡汤。我不知道原小说是如何表现的, 电影这样表现很符合影视呈现的规律和艺术, 富有张力, 扣人心悬。

这个事故是意外还是巧合? 是结花想自杀造成的,还是结花无意落水造成的?因为太意外了, 直树和结花对老师丈夫的死深深负疚,对川岛春老师也深深负疚。川岛春老师为何那时恰巧离开?她真是和情人去幽会吗? 那个叫七重的女孩,野餐那天生病,本没去野餐,但实在在家待不住了,就往海边跑,途中意外撞见老师和情人幽会接吻。七重一方面觉得老师不仅背叛了自己丈夫,也背叛了学生; 一方面又自责自己参与 了 “传谣” 逼走了老师。

信人当年也是亲眼目睹过老师和情人幽会的,但他选择了屏蔽。他太爱老师了,是老师发现了他的歌唱天赋,让他有了自信。他把老师当妈妈,儿不嫌母丑,也不计母过,但他不接受被母遗弃。得知老师要走时,他向老师扔砖头。在他犯事后,主动和老师通了电话,老师要他回到小岛并在那里等她和同学。那个小岛是信人得到重生的地方,也是他逃亡之路的终点。在那里他和老师和同学重逢,一起唱起二十年前要参赛的合唱歌曲。二十年后大家一起完成这份作业,也送别即将归案的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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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尾朴实得无任何新意,也质朴得蕴含哲理。唱的是同样的歌,唱歌的人长大了,冰释着前嫌,也侦破着藏在光阴中的自身的悬案和他人的悬案。

悬案大都源自人的多面性和情感的复杂性,侦破则仰仗对这多面性和复杂性的了解和包容。比如,那个叫小勇的男孩,自己两个哥哥很优秀,他自卑,觉得自己在家不受待见,于是有意无意地去欺负班上最小的信人。这是他成人后才会有的自我反省。

窥见老师婚外情的七重,成人后自己竟不期也陷入一场不伦之恋,了悟了爱的身不由己,谅解了老师。

川岛春老师恰巧在意外发生前去幽会情人,其实是她丈夫要她去送别情人的,因为那人(小岛的一个警官)就要调离小岛了。老师没有为了洗白自己,说出这个原因,但因愧对“心大”的丈夫,愧对老师这个称号, 一直不肯放过自己。她后来的人生就是在赎罪,直到信人对她说:她丈夫当年在海中做了一个类似挥手的动作,信人看到了,长大后的他感觉那是一个解脱的手势。听到信人这样解释,川岛春双手掩面而泣,这一泣,她也解脱了。与其说丈夫当年对那段婚外情 “心大”,不如说丈夫对他自己对人生也是 “心大”的。他身患绝症想解脱,对自己爱的人放一马, 甚至默认或怂恿她移情别恋, 也是解脱,而做自己该做的事,不后悔,更是大解脱。学生们一直记得老师丈夫说的一句话: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该种苹果树,就去种。这  “心大”  哪是什么 “佛系”  能容纳的!

影评人说了一句不是废话的废话——该片是无悬疑的悬疑片。其实, 人世中, 只要有人性的多样性、情感的复杂性和认知的局限性, 悬案无处不在。这悬案悬浮在光阴中, 时间和阅历才是侦探高手。

我喜欢看这样不血腥、不刺激、不惊悚, 有温度、有深度的悬疑片!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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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5条)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4月25日 上午11:01

    喜欢看这样不血腥、不刺激、不惊悚, 有温度、有深度的悬疑片!
    对老年人来说,应避免大喜大悲,以平静祥和,温馨爱意为好。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4月25日 上午11:29

    通透影评,用心用情,细致入微,入木三分,对人性的多面性,用主人公的命运与心性,悬疑案情予以深邃诠释,直入人心。

  • 玉梅的头像
    玉梅 2024年4月25日 下午12:13

    感动于那个“心大”的丈夫,在自己身患绝症的情况下,还在放妻子一马,或者默认怂恿妻子的移情别恋,何等的大度啊!好像只有在电影小说中才会出现。人性的美好可窥一斑!
    喜欢您的影评,有深度,有温度,有浓度!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4月27日 下午6:59

      @玉梅人性的美好,会被艺术作品放大! 多谢你的评阅! 也谢谢鼓励!

  • 祁俊清的头像
    祁俊清 2024年4月25日 下午1:18

    只想读了再读,一次次地享受精彩的影评带给我的愉悦。

  • 川明的头像
    川明 2024年4月25日 下午2:07

    绝大多数由文学原著改编的电影,其主题深度都会降坡,形象更会降坡。如,如来,人类怎么会演的出来?胡适,电影上怎么会能有第二个?

    有的电影可以当书来读, 有的书可以当电影来看。超赞!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4年4月25日 下午7:13

    “唱的是同样的歌,唱歌的人长大了,冰释着前嫌,也侦破着藏在光阴中的自身的悬案和他人的悬案。

    悬案大都源自人的多面性和情感的复杂性,侦破则仰仗对这多面性和复杂性的了解和包容。”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4月25日 下午8:57

    能写影评的都是高手。读影评也大致了解影视的内容。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4年4月25日 下午9:01

    虽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但从你的影评中对它有了印象,我也喜欢这种不血腥、不残暴,有温度、有深度的悬疑片。比起片名《北方的金丝雀》,我更喜欢书名《二十年前的作业》。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4年4月26日 上午8:43

    第一次听到这样新奇动人的故事,令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正如妳所言:“其实, 人世中, 只要有人性的多样性、情感的复杂性和认知的局限性, 悬案无处不在。这悬案悬浮在光阴中, 时间和阅历才是侦探高手”。微言大义,引人入胜,回味无穷呀![赞]

  • 柳絮晗烟的头像
    柳絮晗烟 2024年4月26日 上午9:24

    有原作,有电影,有老师的影评与推介,读了,看了,欣赏了!谢谢分享。
    “有的电影可以当书来读, 有的书可以当电影来看”。
    👍👍👍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4年4月26日 下午9:55

    精彩影评!有的电影可以当书来读, 有的书可以当电影来看;人世中, 只要有人性的多样性、情感的复杂性和认知的局限性, 悬案无处不在。这悬案悬浮在光阴中, 时间和阅历才是侦探高手;不血腥、不残暴,有温度、有深度。确实,日本电影大多弥漫一种理解和善意,所谓治愈。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4月27日 下午7:45

      @惑矣谢谢认同! 你说得对, 理解和善意就是所谓治愈啊!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4年4月27日 下午8:27

    日本的悬疑片拍得比较吸引人,悬疑小说也很不错。这部片子我没看过,从您的介绍看来应该值得一看。对于影评我不太擅长,读此文受益匪浅。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4年4月27日 下午9:08

    信人虽然是个罪犯,但与同学们的相聚中并没有得到歧视或敌视,一起歌唱时还是那么合拍、融洽,体现出的善良、包容和人性美非常感人。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4月28日 上午5:13

    喜欢老师的深邃影评,既有慧心慧眼,又充满了思辨的力量,给人以启迪与陶冶。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4年4月28日 上午9:17

    20年过去了,还是那些人,只是对人性、情感的认知不同了。体现这种主题的影片,可能观众会有不同的看法,或许这也是导演所希望的。欣赏教授精美的影评!

  • 悠扬琴声68的头像
    悠扬琴声68 2024年4月28日 下午1:22

    阅读老师的影评,如走进电影院,不仅有精彩的镜头,还有画外音,使人入目三分。

  • 清河君的头像
    清河君 2024年4月28日 下午3:17

    没有看过这个影片,川岛春疑似是悬案的最大嫌疑人,从头到尾没有自我辩解,没有寻找回避,默然离开远遁他乡。故事情节曲折迷路,没有刻意去解开谜底,一切都自然而然的随故事情节铺展开来。在北方小岛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唱起20年前的参赛歌曲,疑案随之水落石出。好片子,影片以其说是悬疑片,不如说是一部人性伦理片。在您的影评中上了一堂深刻的人性教育课,谢谢。

  • 陌上梦落的头像
    陌上梦落 2024年5月1日 上午9:56

    人世中, 只要有人性的多样性、情感的复杂性和认知的局限性, 悬案无处不在。
    老师总结得真好![赞][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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