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浅水湾

2024042309264066

因为萧红,我一直想去香港的浅水湾看一看。

二十多年前的深秋,我假道香港去德国看“德甲”的途中,揣着萧红的《呼兰河传》以解寂寞。那时,很想顺便去一趟香港的浅水湾,无奈行色匆匆,与浅水湾擦肩而过,我自是觉得万般的遗憾。

三年之前,连续七年去香港,也不曾去过浅水湾。不是不想去,只是觉得时过境迁,人文景观的过度开发,人文不敌商业的窘境,早已让许多名人故居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文化底色。去,兴许就是失落。

我魂牵梦萦的浅水湾还是萧红的浅水湾吗?萧红的坟冢早已经迁移到广州,早先,萧红的一半骨灰被端木蕻良掩埋在圣士提反女校,听说也早已不知所踪,玛丽医院作为萧红生命最后的驿站一定还在,但它能留下萧红的才情和生命的气息吗?

我犹豫着,但执念犹在。浅水湾这个风情的处所,毕竟在兵荒马乱之际,成就了萧红的《呼兰河传》、《马伯乐》、《小城三月》等不朽的著作,也接纳了一个终身飘零的灵魂。作为萧红的膜拜者,我不能不来。

2018年的最后一天,我专门去了一趟浅水湾。天公还算怜惜我的膜拜,虽是阴天,风,也有些寒意,但阳光时而会鬼鬼祟祟地从云丛的缝隙中懒洋洋地爬出来,为我的寻访添了些许的亮色。

到达浅水湾时,正是中午时分,阳光开始饱和起来,温暖着浅水湾的碧水、蓝天、金沙、细浪,但它们并没给我带来视觉上的冲击。

我不是观光的旅人,不会孤立地观赏它的一景一物,我是一个寻梦者,这里的一山一石都有我的情感寄托,我希望浅水湾的山水能还原萧红的孤寂、奔袭、落寞和挣扎。我问一个上了年纪的景区工作人员,这里还有萧红墓地的遗址吗?他竟然一无所知。他不仅不知道萧红墓地的遗址,他连萧红也不知道。

这也难怪,长时期以来,萧红是界外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文学的阶级分析法则,从来不认可她的悲天悯人,所以,她的名字似乎从来没有走进端庄的学术场域。她不单是被边缘化,被故意忽略,被刻意遗忘,即便提起,她也是以“一个女人与四个男人”的不堪身份沉浮在世人的口沫中——这是萧红无法逃避的接受背景。

我只好替萧红自嘲——天才,从不在乎庸常之辈是否知晓,被埋没的精神气质总有一天会义薄云天。

鬼使神差,当我拾级而上,无意间竟然发现自己正行走在一条被称之为“文学小径”的路上。这条“文学小径”横卧在一个叫“南方文学区”的区域内。小径宽不过两米,长几十米,水磨石铺地,直溜溜的,全然没有文学的风致。小径旁有三把为纪念张爱玲三次赴港经历的艺术造型长椅,三把长椅旁边分别置有张爱玲的照片、张爱玲作品雕塑和她的皮箱、外套。

沿小径而上,是一栋西式风格的浅水湾茶楼,白墙、木顶,木格子窗棂。景点说明书说,这里是《倾城之恋》中范柳原和白流苏定情的地方。正是因有这风花雪月的浪漫,这茶楼得以保存下来。

浅水湾没有怠慢张爱玲,这里留有她足够的遗痕,鲜花、蔓草似乎都有她的冷艳和绮丽。但今天的浅水湾亏欠了萧红。“走了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的闲话。”(戴望舒《萧红墓畔口占》)当初,雨巷诗人走了六小时寂寞长途,毕竟看到了浅水湾乱草丛中的一堆黄土,她的灵魂还能闻到那束红山茶的清香,即使她睡了,她的脚趾还能触摸到浅水湾的沙粒,而且她无需翻身,就能卧听海涛絮絮叨叨的闲话。

而今天,我等迟到的凭吊人能见到什么呢?萧红在浅水湾的忧愤、凄婉、伤感,都成了故纸堆里一排排僵死的铅字。但浅水湾在,还是月牙形,依旧水天一色,海水还是如张爱玲说的一样,寂寞地蓝着,慵懒地荡漾着,而浅水湾的沙滩上,萧红的足迹却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也许,下一拨海浪就会抹平所有的遗迹。

时隔半个世纪后,张爱玲的文学火把又燃烧在华语世界里,文青或者非文青,说起她的白流苏都是眉飞色舞,甚至能绘声绘色地复原她从上海潮湿的古宅走向香港街头的步态。张爱玲曾经说,出名要趁早。张爱玲的早集赶得恰如其时,晚集也是风风火火。与她齐名而出的萧红却没有她的幸运,一个在鲁迅眼里是“最有前途的作家”,而且深得鲁迅风骨的才女,居然长时期籍籍无名,直到她死后的70多年后,才凭借一部《黄金时代》的电影,为普罗大众所熟知。

熟知!公众熟知了萧红吗?未必。在去香港的路上,我说浅水湾、说萧红。我的旅伴说,不就是那个两次怀着前夫的骨血改嫁的女人么?我不再言语,大众话语里的萧红,还是一个不守妇道的符号。中国的道德语境就是这般诡异,一个守寡的女人,可以用一生的落寞换得一尊牌坊而光耀宗祠,而一个追求爱情、只是渴望过安稳日子而终无所得的女人,最后却落得个始乱终弃的骂名。

我想对萧红说,人事难料,记不得你的,你是“文学洛神”也是枉然,不管你用怎样的身段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浅水湾远处的那只临风而飞的海鸥,飞过、唱过、哭过,抑或也笑过,但都是一过了之;记得你的,浅水湾于他,是忘不了,来不得。你本就是不为功名生、不为利禄死的女人,自然不会介怀世俗里的飞流长短。

萧红的人生注定是苦难的、寂寞的、苍凉的。作为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女作家,她独特的生命体验和情感指认,让后来者扼腕叹息的同时,也生发出一种悲凉至极的无可奈何。作为一个女人,经历了三段感情的萧红,最终还是绝望而孤独地死去;作为一个作家,她的作品长期被埋没、湮灭,甚至遭到恶意利用、曲解、贬损、否定,或者,竟无视其存在。一个追求自由和爱情的女人,死在她所追求的路上,她一生所承受的不幸、屈辱和痛苦,至少有一半来自她的“爱人”……浅水湾太浅,只知道低吟浅唱,面对萧红内心的悲苦、被人事误解的憋屈、被爱情抛弃的无奈,浅水湾何以能以歌当哭?

萧红在临终前写道,“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下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也许,萧红与蓝天碧水有着生死眷顾,当年,呼兰河畔只有她家的后花园里的小猫小狗给她带来的快乐,只有祖父的温暖带给她的生命记忆,但她毕竟是呼兰河的女儿,呼兰河水给了她一身逆袭男权社会的反骨,她穿着被冰凉的呼兰河水打湿的罗裳,一路从北国颠沛流离到南疆,浅水湾成了她生命最后的归宿,只是她空下的半部《红楼》与它的主人一样寂寞,谁还去续写它的情节呢?。

那个乐道八号的家不知道还在不在,它是萧红在浅水湾恣意文字的暖巢,离浅水湾就一箭之地。若在,它会用有别于张爱玲茶楼的风轻云淡,沧桑地站在浅水湾的涛声中,迎迓接踵而至的文学香客。

那时刻,日寇还横行霸道在中国的土地上,但这乐道八号,也该是月光如水、涛声婉约,窗外,或许还有凤凰花,三角梅。这等似乎远离尘世的景致和宁静,想必萧红也没有多少闲情来欣赏、消受,她的苦难与风雅之间,似乎有一道天然的屏障,即便鲜花族拥,万蝶衔香而来,她也断不会忘记爱无所托的时代剥离感和两度失子的撕裂感,她的灵魂里,装满了挣扎在生死场里的宵小人物,她要蘸着他们的血、他们的泪,还原大千世界里的苦难。但她用生命写就的《呼兰河传》、《马伯乐》、《小城三月》长期得不到重视,主流声音中,萧红是被“狭小的私生活圈子”所困,把自己同“广阔的进行着生死大搏斗的大天地”完全隔离开来。一句话,她的作品不是宏大叙事。恰恰相反,萧红悲天悯人的情怀和“把自己也烧在中国农村的黑暗现实里面”的介入感,从来都是萧红写作的圭臬。

世俗可以有偏见,文学艺术不应该有偏见。但是,圈子无时不有、无处不在,而傲骨铮铮者自有风范。萧红一生都没有自己的圈子,她在圈外孤苦伶仃地活在自己孤傲的山头上,陪伴她的只有苍凉的文字和苍凉的自己。

对于萧红,浅水湾终究是她的异乡,她最终没能与“蓝天碧水永处”。对一个一生漂泊无踪的女子,哪里是她的故乡呢?对于一个四处遭白眼的弱女子,故乡未必就是最好的归宿。

2000年夏天,我到哈尔滨开会,顺便去了呼兰县,那里有萧红的青丝冢。青丝冢横卧在一个叫西岗的公园里,它就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匍匐在呼兰河畔。它的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唯其热闹、喧嚣,更显得它的孤单。墓地没有护栏,没有花环,石壁上的青苔泛着绿色的幽光。我问旁边的大娘,里面的人是谁。大娘说,听说是个姓萧的女人。还好,终归是父老乡亲,大娘还知道这个姓萧的女人。

一把青丝唤醒了被呼兰河水淹没的记忆。遗憾的是,在这个市侩的社会里,萧红成了故乡的一张文化名片,萧红的青丝冢成了一个有点铜臭味的旅游产品。萧红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当初落荒而逃,一路屈辱,成了辗转而归的孤魂野鬼后,居然还能回到故乡为经济站台。萧红的生、萧红的死,萧红毕生所爱的文学,一直都处在从属的位置。不甘!不甘!

我要走了。风停了,干燥的阳光时隐时现,浅水湾海水波光粼粼,一弯月牙状的海滩,迤逦而去,三三两两的三桅船,泊在远山的倒影里。

浅水湾一派谐顺。

这或许是浅水湾留给我最后的影像了。此刻,我突然想到萧红的《两种感想》。“只剩下我一人,怎么谈论古今?只好对着江水静静的坐着”。这个世界的人若蝼蚁,但萧红是孤独的,孤独到身体孑然一身,灵魂却被众人供奉着。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来。若来,是祭奠;不来,也可缅怀。来,或者不来,这一弯浅浅的海水,因为萧红,永远不会忘却。    2023/11/20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68966

(10)
吊脚楼的头像吊脚楼
上一篇 2024年4月23日 下午2:01
下一篇 2024年4月23日 下午7:32

相关推荐

  • 诗歌:我没有资格,指责乌鸦的黑

      我没有资格,指责乌鸦的黑 – 我没有资格,指责乌鸦的黑。 自以为洁白的我, 有那么多污点, 洗了多年,仍然洗不干净。 乌鸦黑乌鸦的,它不冒犯谁, 也没有给谁带来苦难, 莫须有的罪名,背黑锅给它。 它是无辜的,它的无辜 促使我想代表人类替它赎罪, 指责乌鸦如何的黑,我哪有资格!

    2024年1月8日
    413320
  • 梦也何曾到董桥

    前几年市面上就流行董桥了。柳苏说,“你一定要读董桥,”陈子善还用这句话作了书名,选编了推介董桥的文字,劝人读读董桥。好在读书人成熟多了,不像余秋雨热那时毛毛糙糙,随着潮流走,尽管董桥也值得读读。其实,世上也并没有什么非读不可的文字。 早先买了本董著《书城黄昏即事》,它夹在辽宁教育出版社“书趣文丛”的“文丛”里,私下以为董桥的文字也并不比思果、谷林、金性尧等诸…

    2024年4月17日
    1.9K120
  • 【小说节选】泡汤的暑假计划

    七月的骄阳像下火一般,无情地把学生赶出了校园,清水河中学的暑假就这样顺应天时,合乎情理地开始了。 家在市区的宋晓冬正在收拾房间,一部分衣服要带回家换洗,须迭好放进提包里:剩的饭菜虽然不多,但仍然要倒掉;知青点的同学说好午饭前骑自行车来接他,现在正好还有时间可以把屋子整理一下。 副校长邹隆全在宋晓冬的房门口喊道:“宋老师,公社黄秘书打来电话找你,你快去接一下。…

    2022年9月7日
    91670
  • 人生感悟:人弃我时勿自弃

    人弃我时勿自弃 东瑞 这一句话,在各种心灵鸡汤里比较少见;甚至,如果粗心大意,一时也未必能断句。以致读第二次时,才发现“人弃我时”是作为“勿自弃”的状语出现的,意思是:当别人放弃你、遗弃你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悲观失望,看轻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放弃自己,要像李白《将进酒》里所坚持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坚信继续拼搏,一定可以时来运转,雨过天晴。 五十年前,初到香港…

    2022年7月10日
    1.6K490
  • 【诗歌】捧起赞美,相遇繁华

    文/李海 赞美,从涌动着的血管里发出 在那些极赋弹性的跳动中 给予时空很多愉悦的分量 赞美,在拉近或扯远的视觉内 想必你早已经感觉到了吧 如此尘世繁华,值得我们捧起赞美 —— 看那温馨笑容已经积攒很久 目光中的清澈自带纯真 反复翻动你的稚嫩容颜 我开始从暮年重返天真年少 集结成最原始的欢愉 把自己倒置成美轮美奂的一个缩影 —— 很多躁动已堆积成浓缩的情感 捧…

    文化 2022年5月28日
    86820

发表回复

登录后才能评论

评论列表(5条)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4月23日 下午8:17

    一篇精彩耐读的散文,读着,完全被带入被感染,读了两遍。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4月23日 下午8:48

    有温度、有深情、有思考的作家论和文学论!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4月24日 上午5:30

    丰厚佳作,深邃解读萧红,意境高远,颇有定见,震撼人心。

  • 柳絮晗烟的头像
    柳絮晗烟 2024年4月24日 上午7:52

    浅水湾不浅,呼兰河长在!👍👍👍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4年4月25日 下午3:35

    有些人注定一辈子轰轰烈烈,有的人注定一辈子寂寂无声;知道萧红的人不多,理解萧红的人更少,而你为萧红,一直念念不忘寻梦浅水湾。有你这篇文字,就证明纵使世人皆忘,而知音者一定不会忘。

关注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