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棨的故事(6)台湾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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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一晃,时间来到了1988年。这一6月的一天,一封寄自台湾台北市的信惊呆了刘书德一家人。

信被投递员放在了村里的小学校。这封信的收信人叫“刘富泰”,“刘”是繁体字“劉”。但那时村里没有叫“刘富泰”的。几个年龄稍大的老师猜测,收信人应该是已经去世两年多、外号叫“犟驴子”的老头儿刘富泰。于是把信交到了刘富泰的大儿子刘书德手里。

信是在台北养老院的憨棨托人代写的。彼时,台湾已经开放岛内民众赴大陆探亲,憨棨周围的人已经有几个回到了内地老家。憨棨思乡心切,一边筹备回乡事宜,一边求人给家里写信,先行告知。只是憨棨不知道他的父母已经在两年前先后去世。他托人写的那封信,内容非常简单——

父母大人萬福金安:

    不孝子書棨自民國37年離家,迄今已整整40載。民國43年从韓國被俘來台,亦逾30年矣。這些年,兒子書棨未能在堂前盡孝,深感愧疚和不安。這些年,兒子無一刻不思念家鄉,無一刻不思念父母大人及眾親人。

當今情勢好轉,島內人士紛紛回大陸探親。兒子亦在辦理相关手續,大概能在年內10月份成行

兒子祈盼早日跪拜雙親,與眾親人團聚。

萬望父母大人保重身體!代問哥、嫂、弟及弟妹,還有子侄們好!

                                                            不孝子書棨拜上

 民國77年6月2日

简短的家书,让憨棨的大哥刘书德和弟弟刘书尧欣喜万分。已经当了快40年“革命烈士”的憨棨竟然没有死,而且10月份就要回来,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啊!

书德、书尧两家人凑在一起,传看着那封信,叨念着憨棨命大,这么多年一直活得好好的,而且还生活在台湾——那里要比内地富裕啊!他们掐指算出憨棨才57岁,身子骨应该还很硬朗。只是,他在那里干什么工作?成没成家?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些情况,信里边都未言及。没办法,这些迷只有等憨棨回来后,才能一一解开啊!

他们又说起当年为逃兵役而自残的书本。这个“鬼难拿”娶妻生子后,过了几年还算平静的日子。但“文革”开始后就被定成了“坏分子”,游街、批斗成了家常便饭,还要每天早晨顶着星光扫大街。这样灰头土脸、毫无尊严的日子,根本望不到尽头。慢慢的,他对生活产生了厌倦,最终在1967年的早春时节上吊自杀了。他们也说起了当年一同当兵的另外几个人:“太原战役”后跑回家的书申,算是“掉队”的人,一辈子不黑不白的,娶妻生子,谨慎低调地过着庄稼日子。另外4个人中,有两个成了烈士,另有一个1953年复员回来在县良种场当了几年的负责人,因不识字,很早就退休,后转为离休,几年前已经因病去世了。还有一个转业后留在了天津,据说熬到处级离休,一直没有回来过。

那信又传回到书德手里。他看着信的上款“父母大人”几个字,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低沉地说道:“唉!要是咱爹咱娘能见到老二回来,那该多好啊!”一句话,大家都沉默了。

是啊,爹娘的后半辈子,总在想念这个憨傻的二儿子;爹娘也一直为二儿子当兵成为“烈士”而自责。他们认为自己没把日子过好,以至于傻儿子为贪吃白面馒头和肉菜而当了兵、送了命。这成了父母心中永远都不能愈合的一道伤疤!

想着至死都在自责的爹娘,想着远在台湾的憨棨,年内就要回来拜见爹娘,书德、书尧哥俩禁不住潸然泪下,一家老小也都泪眼婆娑,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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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4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4月18日 上午8:05

    即将到来的奇迹团聚,却让人百感交集,扼腕叹息。灵动抒写,声情并茂的情境,直入人心。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4年4月18日 上午8:42

    人生无常啊!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4月18日 上午9:14

    时过境迁,人生无常。
    百感交集,等待团聚。
    人间盛事,最喜重逢。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4年4月18日 上午9:16

    这就叫憨人有憨福,傻人有寿长。比起那些同时参军却后来死得早、或活得没有尊严的人,憨棨才是有福之人,健在却享受烈士的荣光;两岸解冻,他可荣归故里了。

  • 祁俊清的头像
    祁俊清 2024年4月18日 上午10:07

    他回到故乡,会是一副什么心境——情不自禁,我陷入沉思。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4月18日 上午11:23

      @祁俊清一个被历史洪流裹挟、始终生活在底层的憨人,能有多复杂的心境呢?恐怕只是一味地高兴吧!感谢美评,祝好!

  • 川明的头像
    川明 2024年4月18日 下午1:25

    憨棨要是我二舅就好了。二舅一直是烈士,活死不见。在二舅母弥留之际,曾经在互联网上向全球紧急呼吁,盼有回应,但——–没消息。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4月18日 下午2:43

      @川明那个年代,类似的事很多。一些军人成为烈士,但始终找不见人,空留念想。一些成为烈士的人,突然之间活着还乡,给人天大的惊喜。但更多的是活着回来,也带回来后来成家的妻子儿女,而苦苦等待的原妻落个一场空的凄惨下场。那个年代,演绎了一幕幕人间悲剧,不胜枚举!感谢您留评,祝好!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4年4月18日 下午6:41

      @川明你二舅是在那次战役里牺牲的?部队应该有记录。现在很多地方都在为烈士回家努力。去年济南就有一批在韩国的烈士通过什么滴滴音比对找到了家人,济南还举行了隆重的迎接仪式。让你表兄弟去找找当地的民政局,或者退役军人事务局,请他们帮助寻找。如果还活着,开放那么多年,也应该有消息。就是大海捞针,也努努力。祝愿你二舅早点回家。

    • 川明的头像
      川明 2024年4月19日 上午8:25

      @地质之花我二舅是在跨过长江前夕,乘木船去长江口执行任务,一个班无一人生还,据说是被敌军的大船撞沉,至今全无下落,都是烈士待遇。多谢老师指点和同情。
      最可怜的是我校长表哥,他没有见过父亲。我仔细看过,别人一提爸爸,表哥就浑身一抖。

  • 悠扬琴声68的头像
    悠扬琴声68 2024年4月18日 下午3:32

    憨棨家人终于在40年后收到了憨棨的来信,知道了憨棨还活着,即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憨棨马上就要回家了,难过的是父母一直以为憨棨“光荣了”。故事生动,引人入胜。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4年4月18日 下午4:07

    这个信内容丰富,又好有深意。被俘还活着都是万幸,只是不知他身体怎样,工作还好?子女怎么样?生活原本波澜起伏,活为大。祝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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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舟同志 2024年4月18日 下午4:57

    故事很耐看,文字显功力。作协主席,博友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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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絮晗烟 2024年4月18日 下午6:17

    悲喜交集啊!令人感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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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之花 2024年4月18日 下午6:46

    憨棨一家是非常幸运的。看来老天爷非常照顾他们这一家人。
    如果知道他在台湾活着,这些年他们家人都不会好过。也许是他们上一辈子行善积德得到的回报。

  • 雪花漫舞的头像
    雪花漫舞 2024年4月18日 下午7:05

    故事生动,引人入胜。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4月18日 下午7:58

    阴差阳错、塞翁失马,人生像过山车令人唏嘘。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4月19日 上午7:45

      @漫言华语是啊,人的命运很难说得清楚。感谢美评!祝好!

  • 诃痴快乐的头像
    诃痴快乐 2024年4月18日 下午9:31

    百度这篇小说,意识惊喜意识难过,无言的表达那段旧时光,令人唏嘘不已泪流满面,过去和现在真是两者对比是如此的郁闷,令人难过无言泪下到天涯。

  • 诃痴快乐的头像
    诃痴快乐 2024年4月18日 下午9:33

    那段荒唐的战争,那段抹黑的时光让人看不见赖日的阳光,令人百感交集,无声时光的背后,是惊喜还是泪流。

  • 清河君的头像
    清河君 2024年4月19日 上午9:09

    由烈士成为台湾同胞,这个转变令人难以接受,回来会受到有各方面的诘难吗?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4月19日 下午2:59

      @清河君哈哈,他回来谁诘难他?时代早已经变化了,与台湾刚刚“三通”时,台胞是非常受欢迎的。这就是政治,此一时彼一时。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4月19日 下午12:44

    这样的厚重佳作,有电视剧的画面感,十分传神,呼之欲出,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投影联袂,感人至深。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4年4月19日 下午3:28

    憨棨的故事(6)台湾来信
    憨棨来信了,好高兴![庆祝]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4年4月19日 下午4:06

    两岸人为隔离数十年,信息完全封闭,若再返乡已是花甲老人,父母都已做古,真让人唏嘘不已。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4月19日 下午4:40

      @难诉相思所言极是!人生如梦,命运无常,莫可奈何!感谢您精到点评,祝好!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4年4月19日 下午6:52

    是啊,憨棨的来信,让事情复杂化了,烈属光荣该如何看待?他的定性又该如何处理?想想应该会头大吧。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4月20日 上午8:21

      @四格格上世纪80年代后期,对台湾政策发生根本性变化,其享受烈士待遇的事,自行终止,已经没有人管了,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那时,憨棨的身份是非常时兴的“台胞”,被国人高看一眼、厚爱一层了!这就是命运弄人啊!

  • ch雪梅的头像
    ch雪梅 2024年4月20日 下午12:09

    “烈士”又复活,满满的思念泪流。

  • 豫莲芳草的头像
    豫莲芳草 2024年4月20日 下午8:59

    故事有看头,主人公的命运跌宕起伏,作者笔力不凡,为之点赞!期待后续。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4月21日 上午8:59

    这样的台湾来信, 在那个年代有许多许多, 人生被时代裹挟和绑架, 这样的悲剧, 不能再演了!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4年4月21日 下午3:03

    那个时代那些战争的真实写照。实实在在,令人感慨万千。憨巴子回大陆探亲又引发何等激情?等待续篇。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4年4月22日 下午7:42

    憨人有憨福。成“烈士”全家光荣。烈士还没牺牲,现在回来又是统战对象。比聪明人书申不知好多少。

  • 陌上梦落的头像
    陌上梦落 2024年4月23日 上午10:05

    “书本“虽然偷奸耍滑,但后来的境遇让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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