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5)偷得丹东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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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丹东是你的必选题,我是不敢马虎的,济南、泰山、曲阜只是你的打卡地,浮光掠影地看几眼就走了。丹东却不能蜻蜓点水,我曲里拐弯多跑了六七百公里,就是送你来看这半截子断桥的。

昨夜写完《从天津到丹东》后,顺势一躺,醒来时已是天亮,我索兴外出溜弯去。

昨夜的丹东灯红酒绿,妖艳得不得了,这早晨却是另一番景象。阳光异常饱和,扎眼,却又有些慵懒,气温比南戴河高许多,脚步快了,身上会有汗渍,而整座丹东城蜕尽昨夜的浮华后,似乎失去了应有的活力,显得很倦怠。

夜色和霓虹灯真是个魔术师,它们既能掩饰,也事张扬,让一座城虚张声势地呈现着不真实的气色。

借了一副望远镜朝鸭绿江对岸看去,发现七座高楼竟然有五座是烂尾楼,昨晚亮着昏暗灯光的圆形建筑,也是一栋连窗户都没安装的半拉子工程。

转悠了一个小时,回宾馆,您老人家还没动静。昨晚躺下前,楼道里有吆喝声,附近还有掷地有声的酒令传过来。我想,昨夜你必定没睡好。

九点光景,您老佛爷给我电话,把我从回笼觉中拽了出来。我照例请安,问你睡得咋样,你说昨晚的一觉怕是此生睡得最好的,中途没醒过。我掐指一算,妈耶,足足困了十个小时。

我给你分装今天的药物,你把双脚伸向我:“你看看,脚肿了。”

真的肿了!

你的脚相不如面相好看,平日里总是瘦骨嶙峋,此番突然富态,你怕是想起了坊间“女怕肿头,男怕肿脚”的经验概括。

按昨日的计划,今天坐船近处看朝鲜的三千里江山,然后走走断桥,最后去一个叫“一步跨”的景点,让你看看中朝的“骨肉相连”。

游轮很简陋,五六十个座位。船主说来回半小时,游客可在船上近距离看对岸的朝鲜风光。

我们被船主忽悠了,游船只是在鸭绿江中心线上转悠,游客根不看不清对岸的具像,要想细看,得花十元银两租望远镜。商家的心很黑,不肯落下一个赚点。

鸭绿江作为中朝界河,并不像其他界河以中心线为界,只要船不挨对方江岸,就没有涉及领土主权的纷争。十三年前,我们也坐船游历过,那时,游船摸边缓行,对岸暗堡里的枪口、街上的行人和车马历历在目。

我低头看了几则视频号,忽一抬头,见岸上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而且还有成排的别墅。别墅红墙黛瓦,尽显富贵。有个巨大广告牌上还写着“不忘初心……”的中国式口号。我拍你肩膀:“你看看,朝鲜也不错,很现代的。”你顺着我的手指看,也跟着我发同样的感慨。

我扭头回看,对面竟然是朝鲜的景色。他娘的,在我低头看手机当口,游船掉头了,我是错把杭州当汴州,误把祖国当他国了。

正准备骂你“憨逼”,猛然想起不能骂,骂你老人家,一如骂自己。

上断桥要蹬三十二级台阶,这让你很为难。我把手伸到你腋下,想助你一臂之力,你说牵着手就可以了。如此,你断不是逞能,失能者有失能者隐秘的心理变化,还不算老迈的你,也许不想以弱者示人。

桥头一侧有一个炮楼,碉堡形状,周身都是不规则的枪眼,像极了倭寇的眼睛,很狰狞。碉楼是日本鬼子修的,己有百多年的历史,也算是东夷侵华的一个历史见证。

桥头有志愿军群雕,塑功不敢恭维,但并不影响我们对英雄由衷的敬仰。你要我以他们为背景留个影像,我磨蹭再三,终究还是罢了。我不整的衣衫、我的白森森的胡须,不能说是对志愿军战士的辱没,但至少可以说是对他们的不恭敬。

断桥钢铁结构,路面呈凹字形,凹进去的部分原为铁路钢轨,为游览计,钢轨被拆掉,被铺上了青色的铁砂。两侧高出的部分为钢板制作,路面被游客的鞋底蹭得铮亮铮亮,在阳光下泛着白晶晶的光。

我要你留一張相,你很配合。你向上斜伸着右臂,双腿前后交叉站着。我说你的招牌姿式又回来了。

你喜欢照相,也上相,别说你花样百出的姿式活力四射,单说你那笑容,就像花一样的绽放着,它是自带仪态,一直温暖着我的记忆。只是后来重病来袭,你死里逃生后,往日的激情却没有回归。有时候,你也试图拾起往日的风光,遗憾的是美人没败给岁月,却败给了一场始料未及的疾病,我所渴望的、荡漾着春水的笑容,始终没有再现。

每每遇此窘迫,我是心酸复心酸。无以复加!无以复加!

你说,这座桥像我们襄阳的汉江一桥。我说形似远不抵神似,我国的桥梁千千万万,把它们叠加在一起,都不如这断桥的历史份量和文化含量。

由于视觉的缘故,立在桥的一端朝桥的纵深望去,整座桥仿佛一条钢铁隧道。断桥的尽头有一块大屏幕,循环往复播放着“雄纠纠、气昂昂”的声像。年轻的游客们在断桥上嘻嘻哈哈,情侣们打情骂俏,我的腿脚却异常沉重。并非我比别人高尚,只是我们这代人对那段历史有着现在的年轻人不会有的情感体验。我们能把《跨过鸭绿江》翻来覆去地看,却百看不厌,现在的年轻人断不会乐此不疲;一曲“雄纠纠”能让我们血脉贲张,年轻人也许只是把它当作一曲消谴的歌谣,不会顾及这旋律背后的宏大叙事。

据说,有人诟病于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并建议把它从中学语文课本中删除。建议的理由我不得其详,若从散文的文本价值而言,我也觉得它不是一篇上好的散文。散文有散文的文化身段和表达仪态,过于煽情绝非好散文的风范,但从情感价值而言,《谁是最可爱的人》中之人,谁又比他们更可爱、可敬呢?

重建的鸭绿大桥与断桥也就百米之距,十三年前我来断桥时,偶有一二辆卡车在鸭绿江大桥上,从中方一侧驶向朝鲜,今天,我伫立多时,也不见一辆汽车走过。

新的鸭绿江大桥与断桥一样的寂寞,我甚至觉得新桥比断桥更寂寞,它像一个无所事事闲人,斜靠在祖国的肩胛上。

桥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通达、融合。断桥作为历史的功勋之桥,当初为朝鲜输送战略物资、输送血肉之躯、输送友谊,当它的实用功能让渡后,让新的野绿江大桥如此孤寂、落寞、冷清,好生遗憾!

历史不能复制,现时的世界格局,需要国家战略有新的选择。愿世界的每座桥不再断、不再通而不达。

我要离开断桥时,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将烟蒂甩在桥面。好猥琐啊!我觉得这些人龌龊极了!

我们要揖别断桥了,突然想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只是断桥之上没有老徐的云彩,我的衣袖也不如老徐的轻盈,我的来和去都没有使命和寄托,却无论如何做不到老徐的轻松自如。若有“轻松”,只会是“我轻轻地来,不忍踩醒英雄的梦境……”至于能带走什么,或许是崇敬、沉重。

下了断桥,在规定的出口,穿过一家超市,在货架中曲里拐弯好一阵才走出大门。我说,这是商家在用醮着志愿军血的手数钱。你说,商业化过头了。

驱车二十八公里去看“一步跨”,那里还有一截明长城。所谓“一步跨”,就是中朝边界处的一步之远。当初,我所见到的“一步跨”是茅草,中朝两国领土相接处只是一条小沟壑,若不是中间有铁丝网围栏,提脚可过。明长城也只是遗址,一个不高的土堆。今天我看到的明长城,己是一溜整整齐齐的城砖,砖体之间的混凝土勾勒得笔直笔直的。

对于历史遗存,保护不是简单的开发,过度的开发无疑于毁灭。有时候,些许孑遗的生命力远甚于装腔作势的宏大,这就是文化的魅力和强大。

我征求你的意见,问你看不看。你说,假的,不看也罢。

走了,去沈阳!那里有故宫,有张大帅的府邸,即便它也仿过、修饰过,但它的背后却有沉甸甸的历史。      2023/08/24沈阳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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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0条)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3月25日 上午6:21

    游记的写法独特、别致,有趣!

  • 川明的头像
    川明 2024年3月25日 下午1:04

    两人世界,千里云烟。卿卿我我,又逢断桥。吊脚楼楼主国际浪漫。[赞][赞]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4年3月26日 上午6:56

      @川明断桥对五十年代人,太熟悉了。雄赳赳气昂昂,简单的词句,包涵太沉重的故事了。不过和美国较量,有打下国家后来的基础。牺牲太多的年轻人,我们要好好记住他们。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3月25日 下午7:32

    记游记的是情是爱! 这才是最美的风景!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4年3月25日 下午8:15

    那篇文确实删了,删的理由不是“文”,而是“人”。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4年3月26日 上午6:57

    断桥对五十年代人,太熟悉了。雄赳赳气昂昂,简单的词句,包涵太沉重的故事了。不过和美国较量,有打下国家后来的基础。牺牲太多的年轻人,我们要好好记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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