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的流淌中追忆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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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出生名门望族、自幼接受良好教育、才华横溢却又放荡不羁、风流倜傥却又体弱多病的男子,在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浑浑噩噩的社交生活之后,年届不惑,突然闭门谢客,困守在斗室中,开始了他的艰难创作历程。这以后的十余年里,他与时间赛跑,与生命赛跑,日以继夜,争分夺秒,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影响法国乃至世界文坛的恢弘巨作《追忆似水年华》(以下简称《似水年华》)。

这个人就是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他给世界文坛奉献了他毕生的心血,《似水年华》是一枚灿烂夺目的文坛瑰宝。

要写出这部巨作的读后感,我还远远没达到这样的水平。当我在若干年前买到这套上中下三大本、洋洋洒洒约200万字的大部头,在翻了开头的几页之后,便有些望而生畏。我预料到自己很难将这部巨作读完,因为其中的文字太深奥,内容太晦涩,光光通读一遍对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更不用说理解其深刻内涵了。于是,在好不容易读完第一部《在斯万家那边》以后,我便放弃了继续阅读,将它束之高阁。

一位读者和一部书产生的心灵碰撞有时候很奇妙。今年年初,有一阵我情绪比较低落,希望通过阅读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于是在家里众多的书籍中我选择了《似水年华》。这一回,阅读的效果与以往大不相同,书中的文字竟如此让我着魔,展开在我面前的,是作者真实而丰富的内心世界,是一幅跨越世纪的历史画卷。普鲁斯特的叙述,将缤纷的外在世界、将复杂的内心情感、将漫长的人生岁月,用优美的文字,用大量的语流,用独白的方式,向读者娓娓道来。这样的巨作,不能用囫囵吞枣的方式一口气看完,只能每天欣赏一段或几段。就像富有养分的食粮,味道再甘美,你也不能一口气吃完,得慢慢品尝,这样才会汲取其中的养分以强身健体,否则便会消化不良。

在那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阅读《似水年华》,成了我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在《似水年华》的陪伴中,我度过了无数个美好的夜晚。当终于看完最后一页时,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心中竟生出一种不得不告别某个特殊生活片段的不舍。于是,唯有写点什么,才会消减这种不舍,才会让往昔的精彩片段得以重现。

《似水年华》其实情节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没有情节,只有回忆。复杂的是在回忆过程中每个人物的心路历程和命运变迁。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从粉墨登场到黯淡收场,有的从悄然出现到成为主角,甚至经久不衰。无论是主要角色或是次要角色,普鲁斯特都会给他们一副栩栩如生的表情,一张入木三分的嘴脸。书中的主要场景大多在巴黎的各大社交圈,从维尔迪兰的圈子,到盖尔芒特的圈子,到圣卢夫人这样的新兴圈子。旧沙龙的衰败,新沙龙的崛起。沙龙之间的交叉、重叠,游走在沙龙间的上流或非上流人士的各种不同心态,得势者的骄横跋扈,失势者的卑躬屈膝,写得那么活灵活现。阅读文字,仿佛自己就置身在那样一个个场景中,甚至成了其中一员。

书中的“我”,无疑是这些社交圈子的宠儿。他博学多才,却因为健康的原因无法从事正常的工作。这使得他对于人生的看法较为颓废,因而相当一段时间过着游戏人生的生活。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成为一名社交高手,受各个社交圈子的追捧,期间的经历可谓精彩纷呈。他从中阅人无数,看尽世态炎凉,终因身心俱疲而选择退出,逃往某疗养院消磨大部分时光。从冗长的文字里,读者不知不觉的感知了作者敏感腼腆的童年、懵懂多情的少年、风流倜傥的青年,以及看淡风云的中年(对于“我”来说其实已是暮年),然后回过头来和作者一起追忆和缅怀那一段似水年华,陪他一起唏嘘,一起伤感。昔日的名媛名伶已然成为受人冷落、被人遗忘的老妪;昔日的政要权贵已然成为形容猥琐、神智混沌的耄耋老者,他们身上的变化不得不让作者感知自身的金色年华不复存在,并寄希望于以只争朝夕的热情去做一件他认为值得一做的大事——为后人写点什么。当我们阅读完全书,又何尝不会对此产生强烈的共鸣呢!

作者在书中大量表达的是对各种情感的体验。这似乎是全书的主要脉络。

关于亲情。“我”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殷实的家境,父母和祖辈的疼爱,可他对于爱的索取似乎没有止境,以至于他会因为母亲忽略了在他睡前给他一个例行的亲吻而哀伤万分。这样的性格影响了他的一辈子。他似乎永远处于某种多疑、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他的童年很长一段时光是在位于贡布雷的外祖母家度过的,因此对于外祖母,他怀有对母亲一般的强烈依恋。当他还在少年时期,外祖母去世,这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在贡布雷,他了解到家的这一边住着犹太富商斯万(他从上辈们只言片语的议论中拼凑起斯万和交际花奥黛特的那段轶闻趣事,这在日后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爱情观),另一边是盖尔芒特家族的城堡(他一直对这个家族怀有强烈的好奇心,以至于日后想方设法攀附之)。

关于爱情。作者虽然与多名女子有染,但书中着力描述的是三位——斯万和奥黛特的女儿希尔贝特小姐、身份显赫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出身平民的阿尔贝蒂娜小姐。少年的“我”因追求希尔贝特无望,两年后随外婆去巴尔贝克疗伤。在那里他结识了一群少女,其中,就有阿尔贝蒂娜,他曾为她的不可捉摸而着迷。回到贡布雷之后,他又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发生浓厚的兴趣,不顾双方存在的年龄差距去讨好她。不过当他对她了解日深以后,对她的兴趣却日渐淡漠,最终,他只是成了她家社交圈的一名常客。对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是作者最为铭心刻骨的。为了求得自己的心安,他将阿尔贝蒂娜囚禁在巴黎香榭丽舍的家中(这也是他成年后大部分时间生活的地方),却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当她在他身边时,他觉得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富有魅力,然而只要她有片刻的失踪,他就会被嫉妒折磨得精神崩溃,从而变本加厉地迷恋她。这段恋情最终以“我”的始乱终弃、阿尔贝蒂娜的意外身亡而告终。这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生活在绝望、自责中不能自拔。

关于同性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大量充斥着同性恋的作品。“女人拥有戈摩尔城,男人拥有索多姆城”(注:在圣经中,“戈摩尔”和“索多姆”分别是女同性恋者和男同性恋者的乐园,被上帝视为罪恶之城而摧毁)。作者甚至用了题名为《索多姆和戈摩尔》的一整部(第四部)来叙述这个错综复杂的奇异世界。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同性之恋——这为上帝所不容的奇葩,何以如此的泛滥成灾呢?“我”初识同性恋,是在政界要员——盖尔芒特公爵的弟弟德.夏吕斯那里。后者本想诱惑这名美妙的青春男子,可在发现“我”没有这方面兴趣之后便转而寻找别的猎物,他疯狂地迷恋上小提琴手莫雷尔,不惜为他散尽千金,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由于这方面的启蒙,“我”一直不放心恋人阿尔贝蒂娜,觉得她有同性恋的癖好,这种疑虑像毒蛇那样噬啃着他的心。我不得不怀疑,或许普鲁斯特本身就是一名同性恋者,否则,他怎可以将这种同性之间的情感,以及由此而蔓生的猜疑、嫉妒的心理活动描写得如此深刻呢?

关于友情。虽然“我”的大部分光阴都花费在各种社交圈中,但他实际上是孤独的,很少有人能够成为他心照不宣的朋友。事实上他这一生只有一位知己——罗贝.德.圣卢.。罗贝是出生名门的军旅人士,当年“我”结识他,其初衷是为了接近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因为罗贝是其外甥。但罗贝对“我”的真诚友情感染了“我”,使得“我”也将其视为这辈子难得的挚友。他们在一起探讨国家大事,探讨人生,分享秘密,分担痛苦。和罗贝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快乐的。富有戏剧性的是,罗贝娶了“我”的初恋情人希尔贝特,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之间的友情,反而是由于罗贝爱上德.夏吕斯的情人莫雷尔,这让“我”很不爽,“我”不希望罗贝游刃于男女之恋和同性恋之间,他觉得那样对希尔贝特不公。罗贝年纪轻轻就阵亡,使得“我”尚未从阿尔贝蒂娜死亡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又陷入失去挚友的痛苦中。此后的大部分日子,追忆、缅怀过去的岁月,成了“我”生活的重要部分。

书中,有个比较关键的人物——奥黛特,这真是一位长盛不衰的交际花,一个天生的尤物。她在维尔迪兰的沙龙中结识富商斯万并施展魅力博取他的好感。斯万在众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还是娶了她(当时的她已经声名狼藉),因为他不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别人的猎物。然而直到他们结合后,斯万才看穿奥黛特的种种劣迹,但为时已晚。斯万其实是郁郁不得志的,他死得很早。奥黛特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伤心太久,她一跃又成了福什维尔夫人(福什维尔先生早在斯万之前就与奥黛特有染,丧偶后名正言顺娶了她)。然后,在第二任丈夫去世后她又成了盖尔芒特亲王夫人,一个本来地位卑微的人竟然可以和出生显赫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平起平坐了。这还不算,她还是耄耋之年的盖尔芒特公爵的情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情敌。可以说,她的风头盖过了她和斯万的女儿希尔贝特(圣卢夫人)。书中的“我”,是因为对奥黛特的好奇,才继而对她的女儿希尔贝特产生恋情的。

作者还用相当篇幅写到了不同社交沙龙里的其他人物,如作家贝戈特,医生戈达尔,同学布洛特,以及画家,音乐家,等等。这些人物构成了书的背景,在看书的过程中,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会出现一幅幅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法国上层社会人物的油画组图。书中还通过不同的角色对当时的音乐作品、文学作品和美术作品作了深刻的评述,由此可以看出作者的博学多才。

《似水年华》整部书的框架看似松散,然而当“斯万那边”的希尔贝特和“盖尔芒特那边”的罗贝联姻时,我方才领悟到,某些本以为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会在人们始料不及的情况下汇聚在一起。漫长的人生长河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普鲁斯特其实是在看似松散的框架中构建了一座非常严谨的桥梁——连接不同圈子的桥梁和连接不同时光的桥梁。在最后的章节《重现的时光》中,旧时的场景和现时的场景、过去的人物和今天的人物的不断重叠,让人恍若置身梦中。 作者意图告诉我们,逝去的,终将为世人所忘却;存在的,也终将告别这个世界。只有回忆才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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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0条)

  • 拾麦穗的醉鸟
    拾麦穗的醉鸟 2022年6月8日 上午10:48

    通常读这类书籍还是很累人的,费脑伤神![酷]

  • 似水若烟
    似水若烟 2022年6月8日 上午11:24

    作者意图告诉我们,逝去的,终将为世人所忘却;存在的,也终将告别这个世界。只有回忆才是永恒的。有道理[赞]

  • 豫莲芳草
    豫莲芳草 2022年6月8日 下午5:42

    很佩服朋友的读书精神,这样的长篇巨著我是望而生畏的,现在就读不进去纸质书,眼睛也不好。不过你的书评写得很棒,等于是让我粗略浏览了这本书。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6月8日 下午7:27

      @豫莲芳草谢谢你的肯定!虽是长篇巨作,也是每天啃一点好不容易才啃完的,权当读教科书。[微笑]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6月11日 上午9:27

    才女 才女 才女 芳思张驰有度 独具一格

  • ch雪梅
    ch雪梅 2022年7月4日 下午5:11

    “只有回忆是永恒的。”精准剖析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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