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送伞:老校长的关爱令我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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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那天春寒料峭。上午我在客厅看电视里的新闻,看到的尽是各地锣鼓喧天闹元宵的热闹景象。中饭时,手机在房间里骤然响起。我放下碗筷去接听,发现这是我们老校长的座机号,已经是第三次响了。心想:有什么要事?我连忙接听。耳畔便传来轻柔亲切的问候声:“章老师元宵快乐啊!”

我连忙回答:“X校长元宵节快乐!”接着,我向她说明没听到她前两次电话铃声的原因。然后问她“有事吗?”她说:“没事,没事,你现在身体怎样了?”我告诉她“我现在身体还好了,这几天我去上班了。”

她说“今天天气不好,你出门走路要小心啊!现在身体健康最重要了。”我回答:“是的,是的,今天是周六。我不上班。”原来是老校长问候我、关心我呢。顿时,令我感动不已,连声道谢。

本以为就此话毕,哪想到这个电话又通了半个多小时。她再次不停地夸赞我的过去与现在,并从中反省自己的不是,如:她说我刚从乡下来的时候不声不响,看起来很清高,后来才慢慢感觉到我不是这样的人等等。我好不容易才打断她的话:“您吃了吗?”她说:“还没,一会儿冷饭热一下就是了。”我说:“我已经吃好了。你的胃不大好,该吃啦!谢谢您的关心,您自己多保重啊!”在她的声声“保重”声中,这才结束了我们的通话。

家人问:“谁打这么久电话?饭都冷了。”我说X校长。他说,现在很关心你啊!我说:“是的,不只是关心,而是关爱,真正的关爱。”

老校长现在已80高龄了。她身体不好,瘦弱得可怜。自前年开始已经不能参加退协的任何活动了。她说只能在小区河边走走,晒晒太阳了。

老校长退休已经二十多年了。在最近的十年间,她曾因我的多次硬伤,不但亲自,而且还让她的家人拿了礼物来看望我。一次我动了个小手术,让她丈夫——中学教师送一只鸽子到我家;2020年我车祸,她乘车会晕车,却拿了红枣、桂圆、麦片等礼物骑着自行车来看望我;去年我又伤了,她知道后,让她的警察女婿和在银行工作的女儿拿了牛奶、鸡蛋、鱼、虾皮等礼物来看望我;去年年底,她让当幼儿师的外孙女冒着冷雨寒风特意打的送来一只真空包装的大鹅。我与她的家人们相互都不认识。事先老校长都打我电话,问我在不在家,说让家人代她来看望我一下,顺便送一点礼物,表个心意。我都无数次婉言谢绝,可她每次都很执着。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他们都来去匆匆,我都没有回她们任何礼物,也从没请他们吃过一餐饭。只在疫情期间,得知老校长住院的消息后,我拿了礼物去医院探望,但被医院拒之门外,礼物也是让他人转给她的。

其实我已经几年没看到她了,但她却这样一直想着我,关心我,经常打我电话嘘寒问暖。除夕夜刚电话祝贺我,年初一的早晨我还赖在被窝里,又接到了她的新年祝贺电话。

每次接到她的电话,我都不知所措。我的老同事、好朋友曾经与X校长共事十多年,关系较好。据她说,X校长肯定从没这样对待过任何一位教师,我是唯一的一位了。听她这么说,我又有点受宠若惊。

我对老校长的评价是:工作认真、一丝不苟,一尘不染、两袖清风。据其他老同事说她在学校连续三任女校长中,是最为严厉的校长了。教师们在课余时间都不敢看报纸,怕被她看到。她认为在上班时间要上课、备课、批作业,不该占用工作时间看报纸。期末,学校卖的废报、废纸和食堂里卖的草木灰,她都要求财务人员一笔笔记在学校收入账上,绝不因额外收入而胡乱支出消费。

但细想起来,曾经我与老校长相互都没有好感。我在乡下时,也算是个比较不错的教师。第一年要到县里的学校前,教育局让我自己挑个学校。我想县里学校的教学竞争力肯定激烈,就挑了刚成立的聋哑学校。结果被一个干部子女优先了去。第二年,撤县建市了。教育局决定让我到老校长的学校任教。我家领导先与他的一个认识老校长的同事一起去学校认认路、认认校长。他那同事在校长面前夸了我一下下。这位X校长就板着脸说,乡下的教师再好,怎么比得过街上的教师?再说现在建市了,到市里来的教师都怎样怎样才能胜任。这些话让我家领导与同事听了都极不舒服。他回家后对我说,那个学校的校长凶得像个地主老太婆,你去了可得当心啊!我一听很是生气:我在乡下学校好好的,还能干农活增加收入,为啥要到被人家看不起的地方去?我不去了。于是整个暑假我天天在地里干活或采桑养蚕,彻底不把这件上调的事放心上了。

临近开学,教育局还是来了通知,让我准时去那学校报到。无奈,我只得从命。谁知那个X校长居然没把我安排在中心校,而把我安排在一所离市区较远的附属村小学。

第一天上班,我骑着自行车,跟着我家的领导,一路埋怨着,先骑了一段公路后,然后便在渠道上,桑园地里,小河边拐弯抹角不知骑了多久,才到了一所比我们乡下的村小学,还差得多的一所小学校里。这学校是四合院似的低矮平房,当中一块空地算是操场。它两边是小河,河边是高过学校屋顶的芦苇;一边是庄稼地;校门外是一条水泥路,路对面远处才有人家。

当时,我所在的乡中心学校,是全市所有乡镇中最好的乡镇中心学校。校舍全是新楼房,教师还有宿舍。这反差太大了,而且从市里到这里,与到我乡下的中心校也近不了多少路。还有让我更加不满的是安排我教三年级,而且是语数包班。我从没教过低年级,也没教过数学。为了这门数学还得每天晚上备课。所以开头这二三个星期真的是满肚子怨气,但又无处发泄。

后来慢慢地,我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里上班、上课都没有严格的作息时间。每天按时下课,但上课经常不按时,因为办公室里的聊天主题还没结束。一般教师都能按时上下班;有个教师每天都是很早来,很晚回家。负责老师天天来得最晚,去得最早;她让学生小干部批作业,自己有空课就到其他在上课的教师那里,在教室门口与之聊天。我最讨厌她在我上课时,来与我聊天——全班学生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而且她在上课时也会从教室里出来到办公室与空课的老师聊天。她上厕所后,还边走路,边拉着裤腰拴裢带,让人看见都会忍不住要笑。她说话非常风趣幽默,简直是个开心果,分明是满脸的雀斑,却总说自己非常漂亮,还有很多不知羞耻、令人脸红的话题,再加上那满口浓重的外地方言,常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就是街上的教师,市里的学校。我感觉真让人笑掉大牙,而且三任女校长都曾在这所村小当过教师、校长。对此我很是郁闷。据说那负责老师到30多岁才生孩子,是高龄产妇,所以尽管家里有保姆,校长与老师们还是都非常照顾她,前任校长还帮她写成绩报告单呢。

我们办公室里常常会突然爆发出哈哈大笑、捧腹大笑、哄堂大笑的声响。这时就是我们这位负责老师在一本正经地讲她那些曾经的故事与家事。

这一切使我感觉这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开心、有趣。第二学期,我们又搬到了有两层楼房的新学校。我开始庆幸到了这所村小。

可老校长在职时,我没与她在一起工作过,也没与她单独说过什么话。唯一的一次极其简单的对话却是极不愉快,且终生难忘的。

那天是1993年3月3日星期三下午,我空课在办公室批作业。另一位老教师也是空课,但不知她从哪里来,捧着一捧特大的荸荠,非要让我马上品尝。于是我俩就一起吃了起来。不一会儿,那负责老师就从教室里出来。她看到我俩在开心地吃荸荠,就板起脸很严肃地对那位老教师说:“老X,你以后要遵守学校纪律,不可经常到外面买东西什么的……”老教师一听,腾地跑回自己办公桌边,在办公桌上狠狠一拳:“你教训我?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就这样她俩争吵起来。我劝也劝不住。最后那负责老师摔门而去。其他老师知道后,都认为这两人平时关系很好,只是脾气都不好,过一天就好了。

哪知第二天一早,X校长与那负责老师最先到了学校办公室。X校长严厉批评那老教师,含沙射影地也包括我,并对她说,你不想好好教书就不要当老师,误人子弟;人家好心向你指出来,还你大了……那老教师当场就写了内退报告,要求像另一位下海的老师那样停薪留职。X校长当即同意,负责老师立马让她交出教室、办公室、办公桌等所有的钥匙与已收到的学杂费。其他老师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接下来,X校长就宣布调整教师们的任教年级与学科。那位老教师是教四年级语文兼班主任的。X校长宣布A老师接替她的班主任与语文学科。A教师满脸不悦,因为她是数学老师。饭后,我与A老师悄悄交换意见。我俩都自愿调整班级与学课,但她不敢说。

我想,合理的建议有什么不敢说呢?趁X校长还在,我就对她说“X校长,我在乡下时一直是教语文的,从来没教过数学;A老师一直是教数学的,从来没教过语文。我们两对调一下吧!再说我现在教的三年级,一二年级时的数学也是A老师教的,她熟悉……”我话还没说完,X校长就说:“章XX,这个学期情况突然,我们是没办法,只能这样委屈你了。下个学期你想到哪里,教什么?请便!我不留你,放你!”我好心建议,她居然这样蛮不讲理。我是个不怕吃苦的人,但这样的话,我实在吞不下。顿时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恨不得立马离开那里。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刚来这里还只有一个多学期,我能到哪里去?假如与她争执,我没有那位老教师这样的气概与魄力。我只能强忍着眼泪,没让它流下来。

这时,幸亏那位还在整理东西,没有离去的老教师,她说她班的学生非常顽皮,其他老师都降不了他们。他们就服我,因为去年我帮她班写的演讲稿在中心校演讲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我帮她班辅导的作文在比赛时,又获得了集体第二名。她班的学生见到我特别亲切、有礼貌。班里发生了什么事,班主任不在时,他们就会跑到办公室悄悄对我说,让我去帮助处理。这都是事实,其他老师也都纷纷帮腔。最后,X校长才调转船头——按照我和A老师协商的,调整任课班级与学科——我教四年级语文,任班主任;A老师教三年级数学,任三年级班主任。

接下来在X校长直至退休的几年间,我与她从没有过任何交谈、沟通,几乎连近的照面也没有过。老校长早已退休,我也退休多年。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或冲突。但如今她居然这样关爱我,真的让我觉得受之有愧,又不知所措。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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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6条)

  • 祁俊清的头像
    祁俊清 2024年2月28日 上午6:44

    沙发读佳作,感慨万千。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4年2月28日 上午7:20

    我想,可能这位校长退休后也一直在反省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吧,觉得对你有亏欠,希望尽可能地弥补。

    • 华章秋韵的头像
      华章秋韵 2024年2月28日 上午8:44

      @难诉相思我的老同事也如此说。我也常常在反思自己的不足之处,就是不会亲近领导。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4年2月28日 上午8:32

    写出了人心、人情和人性!能够认真反思、反省自己的人,就是一种修为。这样的人即便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坏不到哪里去!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美好,回味美好,是保持最佳心境的办法!

    • 华章秋韵的头像
      华章秋韵 2024年2月28日 上午8:50

      @鸣虫老师所言极是!老校长工作认真、两袖清风,只是被马屁精拍得迷了眼。她退休后就成了孤家寡人,然后就反思自己了。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4年2月28日 上午8:48

    老校长是在弥补以前对你的不恭不敬,人老了,闲下来,自会反省,所以以这种关爱的方式来请求你的原谅。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4年2月28日 上午9:36

    这个故事,不是情感,而是一种生活世象,宜列生活栏。凶婆子,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她试图在反思中补过而已。我也遇到过这样的老领导,说些雨后送伞的恭维话,不过,我可没你那耐心,只是一声冷笑:客气了,我在班时不就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么,你当年欣赏的可不是我啊,呵呵,别客气啦!

    • 华章秋韵的头像
      华章秋韵 2024年2月28日 下午1:55

      @晓舟同志当时我刚刚调来一个学期,第二学期是新年后。3月3日,正是现在这个刚开学的时候,我很无助与无奈,又没有那位老教师的气概与魄力,只得忍声吞气啊!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4年2月28日 上午9:40

    拟题:雨后送伞

  • 雪花漫舞的头像
    雪花漫舞 2024年2月28日 上午11:01

    您这个故事,勾起了我不堪回首的往事,我遇到过一领导,那才叫阴险狡猾恶毒啊。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2月28日 上午11:34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橘颂其长,日有所增。做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一一春秋曾子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4年2月28日 上午11:56

    人啊,总是在反观反思反省更新自我之中,获得修为与成长的。

    • 华章秋韵的头像
      华章秋韵 2024年2月28日 下午4:07

      @锦瑟黎燕老师说得对,只是一般人在门庭若市高朋满座时,听到的都是赞美声,就会忘乎所以。当听到不同话语时,就误认为都是反对者。人只有从高处到低处门庭冷落时,才会反思、反省。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4年2月28日 下午9:32

    这样的关爱, 还真不想消受!

  • 金方艺术摄影的头像
    金方艺术摄影 2024年3月1日 上午10:05

    通读全文,“受宠若惊”一词,令人印象深刻。
    血气方刚的我涉事不深,如遇上这样的领导,非得同他吵个不亦乐乎。
    人情世故若此,反思之余,感慨万千……

    • 华章秋韵的头像
      华章秋韵 2024年3月1日 下午1:45

      @金方艺术摄影我内心真的是感慨万千,但庆幸的是在我俩的有生之年,老校长终于反省自己,认识到自己愧对他人了。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4年3月1日 下午11:04

    人情世故是学问,要学到老。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4年3月4日 下午12:27

    老校长的特殊关心应该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原因是反思,觉得在职时对不起你,心中不安,作点弥补。说明这位老校长人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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