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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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年

【一、腊月二十三:卖五香面的东北人】

集上一个卖五香面的东北人真有意思。

上集我就注意他了。

他除了卖五香面,还卖枕巾、塑料花、强力胶水、鞋垫儿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的枕巾卖15块钱一对儿。一个大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嫌贵,让他再便宜便宜。他说:“已经够便宜了。你快走,我的枕巾不卖给你。走。”东北口音。东北人果然脾气爆。

那个大姐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怎么着啊?”东北人重复了一遍。

推着笨重电动车的高个儿大姐又惊又气,把头盔的隔罩掀起来,且骂且行:“做买卖不让还价?!就你这样儿的还想发财?!嘿!等着吧!”

东北人唧唧哝哝回了几句,接着吆喝他的五香面:“五香!五香!三楼炒菜四楼香,五楼六楼也沾光!”

他的五香面是现磨的。一台小电磨,搁在一方黑黢黢的音箱子上,转得飞快。音箱里飞出活泼喜庆的音乐,配合东北人的优哉游哉,倒也不吵不扰。一面草帽大的磨盘,边儿上拴定一头仰脖奋蹄的白嘴小黑驴(玩具)。小黑驴栩栩如生,随磨打转,脊上系一朵大红花。还真是讲究。

我夸东北人的这套家什有意思。东北人说:“图个乐儿嘛。总不能光讲究吃喝。听听歌儿,捣鼓点啥,才开心。”他说小电磨是自个儿做的;他原先在哈尔滨机械厂上班。小黑驴是花92块钱买的。他问我也是外地人?我说本地。他说那你口音怎么是外地的?我说因为你说普通话我也随着你说普通话。

这个东北人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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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腊月二十六:高密宝刀】

腊月二十六集上我买了一把菜刀。真是把好刀。卖相就很好,光耀如银;这且不说,快极了。

我原有两把菜刀,不快,一切肉我就发愁。

一把是人家当礼物送的;一把是买灶具时商场赠的。我很少包饺子吃,因为懒怠切肉。筋少的猪肉犹可;筋多的猪肉或者牛肉,必拉大锯似的吭哧吭哧半天,恼得人火星乱迸。

有一次去青岛给表妹“温锅”,我帮她们家切肉。那菜刀真快。我把刀放到肉上,轻轻一拉,肉就划开了。全无声息,不费吹灰之力,太好使了。真叫人攥紧手指头又爱又怕。

我要是有这么一把刀就好了。妹家的刀是公婆单位发的。我妹夫说铬刀好,让我买把铬刀,贸易城的厨房用具店有卖。然而一直没有买。

二十六夏北集上,我在摊上看见菜刀,立马买了一把。花了30块钱。

这刀跟我妹妹家的那把一样快,一样切割无声。自买回来后,包了猪肉馅饺子,包了牛肉馅饺子。我再也不打怵切肉了。

刀是高密市夏庄镇仪家村出的,联系人叫“仪征”、“仪垂禄”。还有姓仪的。刀的封套上写着“莫言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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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三十:紧箍咒】

今天中午我做的四个菜都“善”——就是淡的意思,盐放少了。

真不爱做菜。

前几天我做了鸡肉香菇炖粉条,女儿说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炖粉条。我觉得可能是盐碰巧使得合适。

因为干活慢,做饭占去了我的大部分时间。尽管这样,做出来的饭菜却往往不可口,每每令家人失望。不是善了就是咸了,要么油多了要么油少了,总不合适。

一日三餐成了我的紧箍咒。每天都要乖乖捱受三遍,雷打不动。

哇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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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初二:洞天福地】

似乎,大多数女人都赞美自己的娘家,怎么怎么温暖,怎么怎么适意自在,双亲怎么怎么疼爱宠溺,呵护备至。和丈夫打了架,女的往往跑回娘家,寻求庇护。

我不爱回娘家;两口子失和,也从没想过往娘家跑。

书店和图书馆里,冰心的《繁星》《春水》,版本众多,汗牛充栋。翻开来,满眼都是“妈妈呀,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心儿呀”“妈妈的爱呀”之类。人们不觉得肉麻矫情吗?

还是自己的小家好。我赶集新买的小桌子、我爱喝的茶、我的厨房、我得心应手的锅儿铲儿勺儿,甚至我家的马桶,多么阔大干爽洁净……

有人把家比喻成温暖的港湾。我的娘家是海,苦海。海风的凄冷,荒岛的枯寂,巨礁的沉重。苦海有边,回头是岸。我自己的小家是岸,黄金海岸,洞天福地。

谁不爱在洞天福地里待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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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初三:给头脑进补】

从前让我惊艳的《七声》,今天看来平平。

老韩(韩少功)作的序。对葛亮甚为赏识推崇。尤其欣赏《阿霞》一篇。《阿霞》没那么好。葛亮也没那么好。

另一本,《问米》,也一般。

葛亮的文笔不好。两本短篇集,《七声》和《问米》,拣了几篇看完,放回书架。再翻翻野莽这本《女人与猫》。

葛亮鲁敏麦家张爱玲吕叔湘……都拿来做春节大餐。中外古今,尽情饕餮;上下五千年,纵情任我游。不用拍蒜剥葱,没有焯水控水,无需烹锅爆炒油烟熏。只有享受,只有享受。啜口黄山毛峰,卷卷腿上的小毛毯,跟隐在白纸黑字里的作者嘀嘀咕咕,抚掌抵足。哎呀,真是四体通泰,五内俱清!而且只费眼力,不费银两。

脱贫以来,春节里连日不断的山珍海味水陆杂陈越来越让我“零丁洋里叹零丁,惶恐滩头说惶恐”。明明一顿正餐一个硬菜就够——比如只要一个鸡或者一个排骨。可是,这不合习俗。不排场,不好看。一定要鸡排骨大虾鱼牛肉羊肉海蛎子……诸般全上。盘来碗去,挨挨挤挤。吃得了吗?对身体好吗?这在写作上就叫堆砌辞藻。

嘴头上吃得营养、健康、科学,是给身体进补。我们更要给自己的头脑进补。精神上饥饿,营养不良,思想就会羸弱贫血,发育顿滞。

以美酒佳肴供养我们的灵府吧,不仅在节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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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初四:心情】

字典、地图、阮小七

一盏绿茶,半窗阳光

哪里也不去

哪里也不去

寂寞的清福

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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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年

【一、年三十上午:可累是我了】

妈天,可累是我了。我腿都快立断了。这几天怎么老在做这样吃滴捏样吃滴?

都真馋。都就知道吃。

都吃得流了油了,还招呼着不够不够不够!要要要!这可真是物质上精益求精,精神上因陋就简。肉欲高歌猛进,势如破竹,哪管精神上灵魂失路,踟蹰穷途?唯以金樽清酒、玉盘珍羞之马首是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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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三十下午:年啊年】

去年的今天,中午我做了四个菜,都善得要命。今年做了六个,咸善都还算合适,除了炒排骨——盐洒得不匀,个别排骨块儿有没化的盐末。

吃完刷完,腿绵软地,赶紧躺下歇息。晚上还要包饺子呢。

睡了一个钟头,起来就开冰箱,拿肉出来化着。

吃饺子要连吃两顿——晚上吃猪肉白菜馅儿的,初一早晨吃纯肉馅儿的——现今,早晨,我可不乐意吃肉馅儿的饺子,又麻烦又油腻,可这是规矩。

过年就是个吃。吃完这顿忙下顿,比平常日子还忙还累。平常日子随便一两个菜就行了,更多的余裕可以用来充实头脑。而过年,人都光顾着给嘴和肚子打工,哪还顾得上别的?我都好几天没怎么看书了。

年啊年,赶紧过完吧,我好过平平常常的日子。还是平常日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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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除夕夜半:盼天亮】

眼珠儿滴溜滑地。

睡意全无。

下午2点到3点睡了一个点儿。

晚饭后8点过去看书;看了一个短篇,不强,失望得睡过去了。10点半起来包第二天早晨的牛肉饺子。12点包完。

1点钟躺到被窝里。说笑过几句忙知趣闭嘴——入睡困难户难得地倦意来袭了。

手头几本书暂时却不想看。

这正是: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念jī)?(本句意思是李清照原先和衣而卧,睡着睡着起来了,问侍女:这到什么时候了?)

——啥时候天才能亮呵。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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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9条)

  • 鸣虫
    鸣虫 2024年2月11日 下午9:32

    一幕幕生活化的场景,生动、真实、接地气!欣赏!

    • 莺
      2024年2月20日 上午9:17

      @鸣虫鸣虫老师早哈。
      这是由发朋友圈的文字辐凑而成的,明知连篇累牍过于冗长,然而掂斤播两,敝帚自珍,哪一则也舍不得割爱。
      最想传播的是给头脑进补这一点。看来,似乎是淹没在了洋洋赘幅中,奈何?

  • 阳光笙箫支剑笙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2月12日 上午4:53

    岁月匆匆,年味浓浓。
    人间烟火轻描淡写中,
    天上星河繁星闪耀红。
    抬头观云品酒茶,垂首听雨赏春花。
    去年紧箍咒,今宵狭路逢。
    除夕夜半盼天亮,今朝旭日分外红。
    古有李清照,今与莺又逢。
    舞文弄墨谈笑中,卯酉河畔春潮涌。

    新年快乐,龙年吉祥,身体健康,春日快乐!
    阖家欢乐,万事顺遂,幸福安康,龙年同庆!

    • 莺
      2024年2月20日 上午9:25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去粗存精,总结得精当;且文字长短错落,抑扬有致,把疏陋的作者捧上了天,得无乐乎?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4年2月12日 上午7:44

    看来高蜜果真是出文豪的地方!

    • 莺
      2024年2月20日 上午9:35

      @难诉相思莫言得了诺贝尔奖,但凡高密出产的东西都不忘缀上“莫言”字样儿。其实老百姓大都光知道诺贝尔奖是个好东西。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4年2月20日 上午9:41

      @莺俺把高密打成高蜜了[偷笑][汗]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4年2月12日 上午10:46

    瞬间时光,写得有滋有味。

    • 莺
      2024年2月20日 上午9:37

      @2272 张英辅多谢张老师不吝珠玉,多次赐教。一再失敬,不敢乞谅,惟望给予机会多多拜读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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