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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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壮硕的虎躯往地上一戳,鼓胀胀的行囊撒手一撂,巨象入蛇腹,我们家这70平米的小屋陡为之色变;如同貂蝉的樱桃小口迎来一只孙二娘的人肉大包,雅而静的美风姿顿失,从此添了一段西子捧心的愁容。

女儿就学期间,丈夫在她的房间起居坐卧。游子归来,老候鸟只好搬出金闺绣阁,来就老妻的素榻寒舍。

柴米夫妻半世,我俩却修得一个只愿同船渡不愿共枕眠的啼笑姻缘。在天在地,为比翼鸟,为连理枝,或许都不成问题。然而,烟火人间,市井之地,于床笫(zǐ)枕畔,我们却不愿再效交颈鸳鸯、并蒂睡莲。

为何?

丈夫的睡眠不好。

有一点动静他就要醒,一丝微明也心有所动。象狗一样警醒。深宵静坐翻动纸页的声音能叫他双耳骤立,床头遮掩不密的囊萤之光也能让他星眸骤启。我虽有烦言,却也不能不为弱者虑,只好舍拥衾夜读之乐而拔蜡吹灯,伴君早早入那芙蓉暖帐了事。

然而还是不行。

我睡眠好,触枕即梦。而我家夫君,卧榻之侧,却不容老妻酣睡。他说我打呼噜的时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人家本就辗转难眠,鼾声缠扰更加一夜不得安生。

女儿是个胖子。胖子爱吃肉。回来当晚,她说,要是能给她炖个冰糖大肘子吃该多好。

我气得没理她。

你都这么胖了,还总吃这吃那不离口。一个念中文的大学生,怎么从来没听你谈谈诗经念叨念叨长恨歌?你是梁山好汉还是樊哙?不像个斯文女孩样儿!还染一头粉红毛儿!真懒得看!人家的女孩可称红粉佳人、粉红女郎——咱,大肘子!

也不好好念书,图书馆、自习室的门儿朝哪儿开这学期找着了没?就知道大肘子。放假回来,不过是把学校那张床搬回家来睡。顶着那头粉红毛儿,象棵长在床上的打碗花。打碗花餐霞饮露就行,不用爹妈操心,也不要什么大肘子。你呢?

躺床上熬通宵、睡懒觉,天天捧着手机象捧着块黑晶笏板朝见天子。朝拜的哪门天子?有没有好好拜拜孔老夫子孟老夫子韩愈老夫子?啥时候你才能打一只自己的金饭碗?歪在你爹你娘身上啥时候是个头儿?打碗花朝生夕死,一日之寿,芳华难留。真是替你急呀替你愁!还大肘子,大肘子个头!

第二天早晨,我喊女儿过来端饭。女儿像她爸,磨唧粘滞。老半天不应声儿,也不见影儿。我火了,骂:“大肘子堵住嘴啦?屁股沉得带不动啦?”

这时,她爸吊着那只没好利索的膀子,象只受伤的老鸟般一翅子扎进厨房:“你这是干嘛?孩子刚回来就骂?!再说,人家吃上大肘子了吗?……”

我把他俩绑一块儿骂了一顿。

鸦没雀静地吃过一顿早饭。饭后,她爸打点起一只小包裹,除掉绷带,单手扶方向盘,一溜烟儿驶去了杏花村。从此夜不归宿。

后来,当天,女儿也打点起一只小包裹,骑上车,带上狗,朝着杏花村的方向绝尘而去。

按说,我性好雅静,耽溺书本,唯恐杂务缠身,这下该正中下怀才是。何况,夫妻共枕的矛盾迎刃而解,烦消愁释,益发顺心遂意。

然而,人是个贱东西。人多了嫌吵,人少了觉闷。享受了三天梅妻鹤子的自在生涯,我致电杏花村,婉言月圆家好之思,希望至少一人回来伴我共享天伦(带走小燕尤其可恨——哎呀,我那楚楚动人的小可怜儿啊!想到你聪明解意的黑眼睛……真恨不得插翅飞去抢将你来……)。

丈夫把电话给了女儿。

女儿说:“爸爸带我吃了虾肉小馄饨,比你包得好吃。”又说:“今晚爸爸要带我去海天吃烤肉。”想了想,狡黠道:“你不是要做参差荇菜汤和老醋卷耳(《诗经》里有“参差荇菜”的句子和名为《卷耳》的篇章。卷耳是一种野菜)给我吃吗?我和我爸牙都不好,嚼不烂,妈你自己在家多吃点儿。”

“哼哼,我靠这俩菜为生呢……参差荇菜,左右流之……采采卷耳,不盈顷筐……你们……吃,吃……”

“等我俩把想吃的都尝一遍,一定回家看你哈。先别着急,等我们哦。拜拜!”他俩一齐说。

啊呀呀,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我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个,我说,你们俩,我睡行军床还不行吗?你们-都-给-我-回-来!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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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 雪花漫舞
    雪花漫舞 2024年1月29日 下午5:01

    坐在沙发上欣赏,很爽!

  • 阳光笙箫支剑笙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4年1月29日 下午5:12

    前世回眸,今生结缘,滚滚红尘,谁人可依!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佳人难依,泪流千行!凭窗独倚,月洒憔颜,自顾盼,独悲伤!情丝难剪,相思难断,日日思,夜夜盼!喜鹊临枝,凭添凄凉,心无所望,泪洒裙裳!岁月如梭,怎堪蹉跎?红颜易老,怎奈流觞?若相依,莫别离!

  • 鸣虫
    鸣虫 2024年1月29日 下午5:34

    家长里短,非常真实的烟火生活!

    • 莺
      2024年1月30日 上午9:48

      @鸣虫读过您的文章切实感受到,贵乡流风遗俗多文雅风流,您生长在这样一片丰沃的文化土壤,好生羡慕。
      向鸣虫老师学习。

  • 东北老太太
    漫言华语 2024年1月29日 下午6:02

    太理解你了,家家如此。人老了毛病多,不同床还不同室呢!

    • 莺
      2024年1月30日 上午10:04

      @漫言华语哈哈,咱俩都是大实话。
      您说“太理解你了”让我很感动;您的大实话也让我感动,由此而生天涯人远言语近之感,一乐也。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4年1月29日 下午6:37

    唉呀呀,老师写得太风趣了,我边看边笑!你家氛围好,轻松愉快。你那生花妙笔把老公和女儿写得活灵活现![赞][赞][赞]

    • 莺
      2024年1月30日 上午10:10

      @难诉相思借助文艺排遣一下愁闷。
      喜爱文艺就有这个好处。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4年1月29日 下午9:04

    人老就图个快活。

  • 川明
    川明 2024年1月30日 上午8:12

    妙笔生花记述了一件仪态万方俗不可耐的家事,万家灯火下各有各的精彩。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组成芸芸众生,能屈能伸都是生龙活虎的大丈夫。

    • 莺
      2024年1月30日 上午10:15

      @川明借助文艺可排遣郁闷。这就是文艺的好处。

  • 川明
    川明 2024年1月30日 上午8:46

    行军床肯定不舒服 不如去买张折叠的沙发床

    • 莺
      2024年1月30日 上午10:17

      @川明嗯嗯,您常有聪明切实的建议。生活高手。

  • 梦菊
    梦菊 2024年1月30日 上午10:22

    家人、至亲,同屋难同性情。近了烦,远了想,家家有好戏。人间烟火,本来如此。

    • 莺
      2024年2月10日 下午10:06

      @梦菊梦菊老师的文字,家常话也字字珠玑。
      顺祝新年好。

  • 王志学四连笔记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4年2月7日 下午6:31

    笔下满满的才华,怎一个妙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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