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爸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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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6日,是一个伟人的诞辰日。爸爸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他顺着自然的生命之路,在这一天飘然而去。没有遗憾,没有留下一点是非和纠葛,当然也没有隆重的歌功颂德。世上人有千千万,而日子只有360天,所以每一天都有重重叠叠的生老病死。偶遇,是这个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情。

作为一个父亲,他是基本称职的。给我们提供了温饱、遗传了健康;爸爸的称职,还在于务实。他从没有渴望孩子们成为人中龙凤,满足于家里没出歪瓜裂枣辱没德行之人。

我们出生长大的年代,大概正是爸爸从一个野心勃勃的上进青年,受时代所限,不得不化身为一个原地踏步的负重中年时期。印象里,爸爸开心幽默的时候不多。

一个阳光遍撒的午后,爸爸站在桌子旁边伸出食指和中指,让我们检查长短后,平放在桌面上。然后高高抬起胳膊,迅速地又落回桌面。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两根手指的长短移位了。爸爸很得意的又表演一次,虽眼花缭乱,我还是迅速的发现了端倪,爸爸把食指收起换成了中指和无名指。可不长短就换位了呗!那是我记得的爸爸仅有的一次和我们玩游戏。

夏夜,爸爸会带着马扎儿,领我们去门外的大操场乘凉。晒了一天的操场暑气蒸腾,其实一点也不凉快。虫叽蛩鸣中,突然就一溜火花爆起,颜色灿烂,橘红色居多。很快,在周围接二连三闪闪烁烁。有的居然划出拱门的形状。鬼火!顿时头皮发奓,汗毛倒竖。爸爸淡定的说,是磷在燃烧。他总是这么简短解释,还会讲解一些词和成语,但很少讲完整的故事。

当年教堂有收留弃婴的育婴堂,有很多孩子活不下来;还有后来抗日战争时期,作为战地医院,也常有死亡发生。现在想来,教堂周边一定埋了不少的死人,后来大搞农田基本建设,这些无名尸骨的粉末就被暴露在地面了。

鬼火四起的学校到有几分避世的清幽,远远的避开了那年月的紧张和风雨。爸爸时常用自行车带着四个孩子,前后各两个,在学校周边的田间道路上兜风。到了秋收麦收的时候,就不出门了。他说:到处都在忙,还瞎转悠,找骂!这是爸爸作为一个农家子弟最普适的自觉。也让我们知道,世上有一种朴素的道德观需要恪守。

爸爸身材魁梧,嗓音洪亮。看起来有点颐指气使。妈妈有时候累了,嫌爸爸发懒,会为一句话一件事向爸爸发火。有一次竟然向爸爸举起擀面杖。爸爸会立刻转向,团起一张纸,若无其事的出去了,好像要去厕所的样子。其实那是君子不立危墙下。爸爸的家族,男人大都怕媳妇,包括爷爷和下面的哥哥弟弟们。色厉内荏就是说的他们。爸爸也有爱干的活,比如蒸馒头。他揉的馒头有劲又圆润,可惜那时候馒头太少了。窝头通常都是妈妈来蒸的。

爸爸年轻时是文教局一个不错的教研员,能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些教研文章。是妈妈出身“不好”,受影响不小。爸爸调到中学做语文老师,但似乎又不是纯粹的教师。上级发来的文件上都写着:发K校长和XX同志阅。爸爸就是这个XX同志,上边从来没有任命他正式职务,却又当做某种职级在使用。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政治宽松的八十年代。

爸爸不以为意,也是无能为力。一个只有二三十个老师的学校,各种各样的老师。有的整个冬天穿着一件露棉花的儿童棉猴;有的每天低着头提着一只陶罐去伙房打饭;还有一位毕业于清华生物系的老师,深度抑郁。相比之下,爸爸对于处境既有无奈,也有些许的知足和珍惜。

七十年代初,爸爸做班主任带过两届高中生。都是农家子弟,淳朴勤勉,成材率极高,与老师和学校保持着长期而密切的联系。所以他们是爸爸后半生最主要的社会关系。后来的学生,注重成绩和进取,走马灯一样闪过,没有讲究长情的时间和空闲了。

退休后的爸爸,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练字。他老人家节省,纸先前是报纸,后来是我送给他的用过的打印纸,再后是弟弟送给他的旧考卷。爸爸身高一米八,这些写过字的纸早已超过他的身高。他去世后,我特意拿了一叠作纪念。真是宝贵的遗产。

不得不说,爸爸的字练了三十年,进步不大。他最大的“成就”就是给一位远房的小亲戚写了一只门匾。我路过那个小门脸,只见一块不大的木牌,靠着几块砖头斜立着,上书三个大字“电气焊”。当时我就笑了!

爸爸有知,当会愤怒吧。养孩子到这份上,血浓于水的恩情没记住多少,到来嘲笑老子!

是的,这一年我时常想起爸爸,但很少泪眼婆娑的无尽哀思。而常常会哑然失笑。

通常父母让孩子感知的,都是一些轻松随意的普通日常,安全感由此而建立。孩子一旦也为人父母,就知道,其实人间就没有什么普通人,哪一个不是三蒸五焙、九死一生!哪一个父母不是含辛茹苦、千疮百孔!

显赫会招致墙倒人推;富贵会招致觊觎算计;我等百姓立身之本除了勤于耕读、自食其力,还要自掩锋芒、无怨人后。忠厚持家远,诗书继世长。还有什么能比清白人世、安然道山的一生更完美?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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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12月13日
    452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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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3条)

  • 祁俊清
    祁俊清 2023年12月26日 上午11:22

    遥望爸爸,一怀思念。藏巧于拙的父,淳朴善良的子,人间好风景。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3年12月26日 上午11:57

    爸爸是忘不掉的,您有个值得纪念值得颂扬的爸爸!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1:07

    一年365天,每一天都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庆祝,有人悲伤。这个世界就这样生死轮回,循环往复。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 惑矣
      惑矣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10:20

      @难诉相思看开轮回,淡然的生活。看后辈平平安安,是父辈们最深切的愿望。

  • 鸣虫
    鸣虫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2:17

    看似轻松的文字里,饱含着对父亲深情的怀念!记忆中都是寻常事,不拔高、不做作,不刻意遣词,这样的朴实更显得真实,也更感人!您的父亲平凡,精明而又善良。“清白人世,安然道山”有这样的感怀足矣!

    • 惑矣
      惑矣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10:24

      @鸣虫谢谢美评!父辈们的际遇有时候难以深刻理解。只保留寻常的记忆,安然的体会生活的本质,大概也是他们的初衷。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5:32

    最朴实的父亲,最忠厚的父亲,在孩子心中那就是一座最伟岸的山,可靠可依,可偎可敬。走远了的父亲,却永远走不出孩子们的心,你的思念全在字行间里。

    • 惑矣
      惑矣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10:26

      @四格格谢谢格格深刻的理解。父母可以不是权贵与富豪,但一定是我们的依靠。

  • 李宗宾19481957
    李宗宾19481957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6:05

    读来感受很深,尤其是“其实人间就没有什么普通人,哪一个不是三蒸五焙、九死一生!哪一个父母不是含辛茹苦、千疮百孔!”这几句话,让我沉思良久,谢谢老师的好文章!!

    • 惑矣
      惑矣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10:28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晚上好!父母不易,以千疮百孔之身,给我们坚实的依靠。

  • 轻品慢尝
    轻品慢尝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8:23

    深切的怀念,感人至深的书写![赞][赞][赞]

  • 东北老太太
    东北老太太 2023年12月26日 下午9:14

    忠厚持家远,诗书继世长!

  • 诚厚
    诚厚 2023年12月27日 上午11:54

    风趣的语言,不减回忆的深情。教研员是学科的带头人,做教师一定是个好老师。老爷子的字写得不错,是有功底的。惑矣老师的结束语“还有什么能比清白人世、安然道山的一生更完美?”,深以为然,点个大赞!

    • 惑矣
      惑矣 2023年12月27日 下午10:26

      @诚厚谢谢诚厚先生美评!爸爸知道字被认可,会很得意的![花][花][花]

  • 霁月
    霁月 2023年12月27日 下午1:04

    这篇怀念父亲的文章写得真走心。几个细小环节,让一个普通、高大、朴实而又慈祥的父亲形象跃然纸上。这世上谁人不是普通人呢。

    • 惑矣
      惑矣 2023年12月27日 下午10:28

      @霁月谢谢霁月美评!一个坦荡的普通人,也是令人尊敬的。

  • 邯郸常跃进
    邯郸常跃进 2023年12月29日 下午8:59

    您的文字很轻松,看到您写爸爸写的一个牌匾电气焊时,我和你一样,也笑了。这样的文字很有魅力!

  • 诃痴快乐
    诃痴快乐 2024年1月4日 下午8:01

    最美不过是父爱如山般耸立在我们的眼前,那种默默无闻的笑容是融化了冰天雪地的最美的词语,是爱在心间是春风花园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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