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脱坯是个力气活儿,很累人,家乡人把脱坯列入“四大累”之一;脱坯更是个技术活儿,脱出的坯不但要有棱有角儿,而且六个面儿都要平整、刮净。
我在十四岁那年,曾经为家里脱了一铺炕的坯。
那是上世纪的1977年,我读初中二年级。
那时候,庄户人家几乎每年都要盘一铺新炕。并不是因为旧炕坍塌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是为了用旧炕的土坯换取生产队的工分。那些经做饭的烟火薰过的油黑光亮的土坯,砸碎后是上等的肥料。那时,一铺炕的土坯能挣150分的工分,相当于一个劳力近半个月的劳动工值。
“你?”父亲用怀疑的目光盯了我片刻,说道,“脱坯这活儿连大人都怵劲,你一个小孩子开什么玩笑!”
我依然信心十足:“爹,不是开玩笑,我觉得我能行!你不信的话,就先让我试试,行吗?”
这时,母亲接过话茬,说:“我看可以,先试试,脱不成坯就当白费力气了。只是那活儿太累,你小胳膊小腿儿的,可得悠着点儿。”
父亲也终于点头同意了。父亲嘱咐说:“记住,脱坯要掌握好三点:一是选土最关键,黏性不能太大,黏性大容易裂;沙性也不能太大,沙性大脱出的坯会发糠,没力道。二是和泥时软硬度要把握好,硬了,脱坯时会很费劲;软了,拔出模子那坯会变形。三是脱坯时要把模子的四个角儿填足挤实,不然脱出的坯会有虚角儿。”
我点点头,把父亲的话牢牢地记住了。
接下来,父母便投入到了生产队紧张忙碌的麦收中。等到星期六的下午,学校放假了(那时候,我们每周只在周六下午和周日休息,周六上午都要上课),我便在我家院子外面的小河沿上,挖起了大大的一堆土。那天傍晚,父母下工回来后,母亲回屋做饭,父亲则围着土堆转了一圈,先是说:“嗯,这堆土脱坯够一铺炕了。”然后蹲下身去用手反复攥那土,好一会儿,点点头,“还行,有黏度,沙性不算大。等会儿吃了饭,咱先用水闷上!”
晚饭后,我和父亲扛着铁锨、担着水桶来到了土堆旁。父亲先是用铁锨把那堆土整成了中间凹、四周凸起的盆状,然后把铁锨交给我说:“我去挑水,你看好土池子,别让水溢出漏掉。”
父亲接连担了七八挑水,直到土池子里的水快要溢出了才停住。他又接过铁锨,不停地把四周的土往池子里面扔。等四周的土都被扔进了土池,便停了下来,说道:“就这样闷一宿,估计软硬度不会有问题。明天你先一锨一锨地把这堆泥倒成另一堆,然后再用脚细细地踩一遍,这泥就彻底熟了,也就可以脱坯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父母已经吃完了早饭,要下地去了。父亲对我说:“那泥的黏性和软硬度都很好,我已经倒了快一半儿了。你吃完饭接着倒吧!脱坯模子我已经在水里泡上了,茅草根儿也给你挖出来了,直接用就行。”——脱坯模子要提前泡在水里,这样用起来就不会挂泥;茅草根是用来蘸水刷模子的,其作用相当于现在的抹布。
由于是我自己主动请缨干这件事儿的,所以既兴奋,也有一种急于求成的紧迫感。我胡乱扒拉了几口饭,便扛着铁锨,拎起泡着模子、茅草根的水桶和脸盆,到了泥堆前。等我把父亲倒剩下的泥一锨一锨倒完,又在上面细细踩一遍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上午。这时的我,已是汗流浃背,口渴得要命。我跑回屋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又跑回泥堆旁,片刻没停,拿起铁锨把和好的泥在平整的场地上先分出几小堆,然后把盛有水和茅草根的脸盆摆好,从水桶里拿出模子,放在地上,用茅草根刷模子,用两手切一坨泥放进模子,随即两手摁实四角儿,再用手掌快速把面儿抹平,最后两手提着模子的两个对角儿轻轻拔起,一块四角分明的土坯便躺在了那里。看着眼前周正的土坯,内心便生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成功的喜悦……
到晌午父母下工回来时,我已经脱出50多块土坯。母亲看一眼,笑着说一句“嗬,这不跟大人脱的一样嘛!”便回屋做饭去了。父亲赞许地点着头,不住地说:“不错!真是不错!”随后让我在一边休息,他蹲下身子脱起坯来。
父亲脱出的坯比我脱出的坯要明显得厚重、饱满,而且脱坯的速度也比我快。不一会儿,父亲便脱出20几块坯,这时母亲开始招呼我们回屋吃饭。吃着饭,父亲几次叨念说,想不到一个小孩子真能干大人才能干的事。那语气,那神态,充满了自豪。母亲叮嘱道:“毕竟还是孩子,能干也得悠着劲儿来,可不能累趴了,赶明儿还得上学去呢!”
午饭后,父母下地干活儿去了。我也是片刻没休息,继续脱坯。,那时,刚过晌午,阳光正烈,我挥汗如雨,干脆甩掉褂子,赤膊上阵。汗水有时把眼睛糊住,我便用满是泥巴的手背胡乱划拉一下。口渴难耐,我就一溜小跑回到屋里喝一气凉水。就这样,到太阳落山时,那一大堆泥巴愣是被我全部脱成了坯。当我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那一大片排列整齐的土坯时,却没有丝毫的激动和喜悦。那会儿,我全部的感觉是头昏脑胀,腰酸背痛。我勉强把铁锨、水桶、脸盆、模子弄回了院子,便坐在屋门口沉沉睡去……
父母下工回来叫醒了我。父亲把我带到院外的小河边,亲自给我洗去了腿上、胳膊上、脸上的泥巴。母亲为了犒赏我,给我做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面片汤,里面还有一个荷包蛋。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59078
评论列表(34条)
熟悉的劳动,熟悉的场景,读你的文字,浮现在我的脑海……
@祁俊清:谢谢!看来这是您熟悉的生活啊!祝好!
深情回望,那年那月的脱坯情境,好有生活气息。
@锦瑟黎燕:亲历过。所以有生活气息!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对于这既是力气活又是技术活的“脱坯”才第一回听说,受教了!
@难诉相思:这就是南方与北方的差别啊!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小时候在农村见过“打坯”,两个人操作,一个向模子里填土,一个用石杵夯实,土坯用来盖房子。这种“脱坯”还是第一次知道。
@陌上梦落:哈哈,打坯,是潮湿的土砸成的,我们这里叫“掫坯”,一般是用于盖大房子;垒墙头、盘炕用泥脱坯,也叫“水坯”,就是我文中写的这种。感谢您阅读、留评,祝好!
@鸣虫:看您的作品真是享受,能回忆过去,还能长见识。
@陌上梦落:谢谢!非常感谢您阅读美评!问好!
你很不简单,这种活我也干过,很累。
@2272 张英辅:谢谢留评,祝好!
小小的人儿,干大力气活,不简单,有历练!
@轻品慢尝:感谢美评,祝好!
鸣虫老师在农村长大,熟悉农活,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从小就为父母分忧,更值得称道。
@诚厚: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再读。再和您共鸣。[花][花][花][花][花][花]
@2272 张英辅:感谢!祝好!
真佩服你,小小年纪就被现实生活调教的如此丰满成熟,多才多艺。这既是环境历练,更是自我进取。[喝彩][喝彩][赞][赞]
@一池烟雨:感谢您的美评鼓励!顺祝冬安!
小人做大人的事儿,真懂事儿!日常写的如此生动贴心呢!
@ch雪梅:谢谢您的美评!祝好!
鸣虫老师年龄不大,阅历丰富,就连脱坯的活也干过,真是吃了不少苦。见证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悠扬琴声68: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鸣虫的每篇佳作,都有浓郁的生活气息,都有人世间生动细腻的各种各样场景,声情并茂,将人,大地,泥土,汗水,爱深邃呈现,气象万千,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少年干了成年人的活,炼了体力,学了一种生活技术,也是人生一个收获。
@清河君:谢谢您的美评!祝好!
分享精彩,欣赏好故事!
[喝彩][喝彩][喝彩][喝彩][喝彩]
@风雨:谢谢!祝好!
原来北方的土炕还要一年换一次,旧炕的土还是能换工分的肥料,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好稀奇。脱坯不仅是体力活,还是个技术活,你小小人儿就有这种胆量、勇气和能力,而且还真正完成了,真是不简单。
@四格格:哈哈,土炕的坯换工分,是那个年代的约定俗成,为了多挣工分。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浓浓的乡土气息,我在农村生活过,看见过脱坯,很累人。你小小年纪就那么能干,难得。
@雨凌: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