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事烩家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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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在北京逛那些个与南锣鼓巷纵横交错的胡同时,在其中一个茶馆,欣喜发现了寄居在那的“家谱传记书店”。那是北京大学家族文化研究与应用基地设在此的书店。我拿起一本书翻阅,里面有姓氏文化知识、家谱编修和家族传记实用例文……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本。是冥冥上苍在暗示我要做些什么吗?古旧胡同的一砖一瓦都有历史和故事,哪一家老屋的砖瓦没有故事呢?风云人物以及名门望族家的故事值得一读,可自家的故事也要好好读呀。

外婆是我心中的神,读自家的故事,一定是从她开始。她既是能穿起故事的链子,又是链子中闪亮的珍珠。我至今都认为:我们这些后代,无论是相貌、情商和智商都逊于她,尽管她是个文盲。外婆的神位,先是立在我舌尖上的。民以食为天,这天大得无边无际。食不仅关乎人的生存,也关乎家事甚至天下事,品食也是品人、品事、品世。我有了想法:就以食事为切入点,来盘点盘点我所知道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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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照片拍摄于上世纪90年代,照片上除了穿红衣的70多岁,其他三人都过了80岁去奔90岁了。如今,他们都已作古了。他们是同胞兄弟姐妹,阳寿都很高,我外婆阳寿高达103。

外婆几乎会做所有的食事:年夜饭、婚宴的大菜、普通日子的家常菜;各种面点、米点;孩子们喜欢的花生糖、芝麻糖等等,都做得好。可惜她的手艺,后代无人继承,不是不想继承,而是无力继承。我就纳闷了:外婆没有正式拜师学过厨艺,也非出身富贵人家,从小尝遍美食,那厨艺从何来?

“飘香的饭菜不需要多余的技艺。”这是一个诗人说的,但飘香的饭菜,一定有生活技艺、人生智慧,甚至有哲理。自家飘香的饭菜中,就藏着值得品味的家事。

先从照片上的人事说起。外婆半生穷苦,但又一直受惠于不穷的兄弟姐妹。我到了该婚嫁的岁数时,外婆说:谈婚事,不可嫌贫爱富,但也不可不问贫富。问贫富,不要只看人家父母兄弟,也要看七大姑八大姨。有道是三富夹一穷,所穷都不穷;三穷夹一富,所富都不富。话不糙,理更不糙,整一个贫富相对论。深谙贫富相对论的外婆,不仅不势利还很明事理。我婆家及亲友家都较穷,外婆却十分喜欢我嫁的那个儿郎。她对我说:穷苦农家,出一个“状元”很不容易,要感恩人家双亲,善待他们家人。我谨遵外婆的教诲,虽没有和公公婆婆住一个屋檐,但也是恪守孝道的,对夫家的兄弟姐妹,也是能帮则帮的。有外婆做督导,我在婆家有了好声誉。

外婆能说会道,食事家事常一锅烩,既有叙述又有点评。我听多了,就有了对食事与家事的认知,虽然这认知有点偏听偏信和主观臆断。

小时候家境不好,能吃上鱼就不错了,但鳜鱼、草鱼、鲈鱼这样等级的鱼,基本吃不到,吃得最多的就是鱼类中的低等公民鲢鱼。那鱼肉质不鲜美也不细腻,做不好还有土腥味。外婆能把鲢鱼做出美味,这手艺还被我先生继承了一点。做法是:鲜活的一斤上下的鲢鱼去头去尾,用头尾先熬一个汤水,鱼身片成大约四片。汤水熬成后,把鱼头鱼尾捞出。鱼片入滚沸的汤水中汆烫,然后捞出备用。在鱼汆烫过的汤中,加一小勺猪油、糖和醋、酱油,然后再另外调一个芡汁,倒入鱼汤中反复调匀后,加入生姜米粒和葱花,最后加入鱼片,当鱼片和鱼汤亲密融合后立马关火起锅。这道菜,我们有时称它糖醋鲢鱼,有时称它鲢鱼羹。说来容易,但汤汁的稠稀,佐料的分量,火候和时间的控制,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影响口感。我先生做时成败相间,我做则成少败多,只有外婆做得最好。鱼肉嫩,汤羹好,味清淡又浓郁,醇厚而不腻,酸甜鲜香恰如其分。

如今美食文化盛行,我也知道了宋嫂鱼羹、西湖醋鱼的前世今生,还在杭州的楼外楼吃过西湖醋鱼。那味道和外婆做的糖醋鲢鱼有同也有不同,外婆做的好像是宋嫂鱼羹和西湖醋鱼的混搭。我总觉得:外婆做的,比现在任何饭店做的西湖醋鱼都要好,羹汤尤其好。外婆当然不知道那掌故,更不晓其菜谱,但外婆确实与两个杭州人有过几年的交集,也许受到耳传面授。这两个杭州人是外婆的妹夫及其他姐。

外婆的妹妹,我叫她姨婆,她的故事是上好的小说素材,可惜我没能耐写。姨婆比我外婆小十来岁,五岁时就没了妈,父亲是个不管家的佛家居士。长兄为父、长姐为母 ,姐家穷困,哥家富有。外婆的长兄白手起家,三十岁左右,就创下家业:一个钱庄和一个糖果糕点厂。十岁以后的姨婆在哥哥家过活,寄人篱下的她,向往独立和自由。二十岁不到通过考试成为南京新街口一家百货公司的员工。那时的大百货公司招年轻漂亮的女店员招揽顾客,如前外交部长乔冠华夫人章含之的生母,就是上海永安百货派克钢笔柜台的售货员,人称派克小姐。我外婆说:姨婆供职于南京中央商场,可前几年,我大舅公的儿子在家庭微信群发了图片,说姨婆供职的是位于新街口附近大华影院旁的新都百货。

经济独立的姨婆,也要婚姻自由,她拒绝了长兄安排的婚事,搞起自由恋爱。恋人供职于南京邮政储金汇业局,地点恰巧也在新街口。图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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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恋爱惊心动魄,因为违背了兄意,搅了两个资本家的联姻。为此胆小的姨婆生病住进了当时的南京鼓楼医院。外婆一边照顾妹妹,一边与长兄斡旋。后来长兄妥协了,开出一张支票,让我外婆全权办理小妹的婚事,说自己从此再不过问小妹的事。由此,兄妹间有了罅隙,当然,到拍上面那张合照时,兄妹罅隙早就被抹平了。长姐不仅操办了小妹的婚事,后来还帮她带大了三个孩子。

听外婆说:她妹夫,我姨公是浙江人,祖籍宁波,长在杭州,是个破落户子弟。他和我姨婆结婚时,家早就散了,无父无母,分家时只分得一根金条和一个相机。他是旧时代的大学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刚解放时,这批年轻的旧知识分子受到重用。上世纪50年代初姨公被调往上海建筑设计院,姨婆举家到了上海,也参加了工作。三个孩子密集来世,没有老人带。那时我外婆的子女大的工作了,小的也上中学住校了,第三代的我还没出世,外婆长住姨婆家带孩子。同时,我姨婆家还有一个杭州人,她是我姨公的姐姐。据说是个“老小姐”(独生,不嫁人),她轮流在兄弟家生活并帮忙。轮到住姨公家时,就负责为一家子人做饭,听说很会烧菜。我外婆和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好几年呢,好学的外婆,也就跟她学做了一些菜。

我后来吃到的糖醋鲢鱼,想必就是那时学来的。那种做法当然不是独创,在浙江民间早就流传了。我外婆学做时,也不是依葫芦画瓢,一定是边学边悟,因地因物制宜。常规的西湖醋鱼,用的是上好的材料,那鱼起码是草鱼,现在还用上了鳜鱼、鲈鱼,断不是鲢鱼。外婆却是用鲢鱼做的,是那个老小姐用的就是鲢鱼,还是外婆回到自己贫困的家,改用鲢鱼的?无可考证。那一小勺猪油,是跟老小姐学的,还是自己的创意?也说不清。到外婆手上,用最廉价的食材,做出不廉价的味道,是要费心思的。可见,外婆的手艺不似大厨胜似大厨。(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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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4条)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1月2日 下午8:19

    一不小心坐上沙发!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1月2日 下午8:21

    你外婆和姨婆都长得好漂亮!看你娓娓道来的这道外婆的拿手好菜——糖醋鲢鱼,我都想试一试了!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11月3日 上午5:45

    轻品慢尝食为天,食事家事一手牵。
    品食品人品世事,写文写诗写祖先。
    心灵手巧多厨艺,外婆食事挺拔尖。
    自家飘香饭菜中,智慧哲理品甘甜。
    深谙贫富相对论,善待他人真惠贤。
    食事家事一锅烩,家和万事情绵延。

  • 祁俊清的头像
    祁俊清 2023年11月3日 上午7:01

    家事历历在目,食事唇齿留香。外婆,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了不起的老人,令人敬仰!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11月3日 上午8:26

    每个老人,身上长的全是故事,就像你外婆。我们一边品味你外婆的鱼羹,一边听你说外婆的故事。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11月3日 上午9:16

    食事与家事,看似不相干,其蕴含的哲理是想通的!您的外婆真是了不起的民间圣人,在她身上,有着浓厚的传统文化的积淀,尽管不识字,但那种文化是刻烙进骨子里的。这样的人,聪明,漂亮,通透,善良,长寿。您的文章写得很棒,很耐读!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3年11月4日 下午7:57

      @鸣虫谢谢您对我外婆的夸奖!我是受你文章启发,在向你学习,学习写故事呢。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11月3日 上午9:40

    你的外婆与姨婆都骨清神骏,饶有风采。好敬佩你的外婆,那么神通,菜做得那么好。

  • 陌上梦落的头像
    陌上梦落 2023年11月3日 下午2:10

    您的外婆是一个生活精致很有品味的人。长寿老人都有良好的生活态度,豁达乐观,心态平和。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3年11月3日 下午4:31

    外婆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能干,所以福寿俱全。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3年11月4日 下午8:02

      @惑矣谢谢您对我外婆的夸奖,其实她也是吃过很多苦的人,只是把苦化成了智慧和力量。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11月3日 下午6:55

    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能做出好饭菜。
    外婆不但热爱生活,还乐于助人,为妹妹遮风挡雨。好人有好报,付出换来高寿。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3年11月4日 下午8:05

      @地质之花您说得太对了,读您的文,感觉您也是热爱生活的人,而且率性豪爽,敢说敢当!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3年11月4日 下午3:55

    看到您的作品。我忽然想起了一首歌曲。
    美美的歌词,温馨温暖,让我难以忘怀!

  • 霁月的头像
    霁月 2023年11月4日 下午6:49

    老师这细腻的笔触,动人的家事,真让人艳羡。谢谢分享。

  • 豫莲芳草的头像
    豫莲芳草 2023年11月4日 下午10:24

    你的食事家事精彩生动耐读,你的外婆聪明善良贤惠又勤劳能干,有一手好厨艺并乐于为亲人无私付出奉献,人品好性格好心态好,豁达宽容,又活到103岁,估计最后也是无疾而终,可谓一个完美的女性。她很多方面影响了你,你有长寿遗传基因,祝愿你百岁人生不是梦,期待家事后续。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3年11月5日 下午10:20

      @豫莲芳草多谢你的夸奖,外婆确实是无疾而终,没有慢性病,这是上苍给的最高奖赏。基因并非长寿的要素,外婆的父母不长寿,我母亲也不长寿。谢谢你的祝愿,也祝愿你健康快乐!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11月5日 上午7:25

    品鉴老师的此篇佳作,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她是民间儿科医生,常常是手到病除,还会看相,很灵通的,我只能望洋兴叹。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3年11月5日 上午11:50

    贫富相对论、精美的厨艺、支持和主持妹妹的婚事、带大妹妹的三个孩子,等等。点点滴滴汇聚成一位平凡而又伟大的女性的形象。家事先说外婆,可见外婆在刘老师心中的崇高地位。欣赏!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3年11月5日 下午10:13

    第一张图片,玩的欢快玩的爽。
    [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

  • 清河君的头像
    清河君 2023年11月5日 下午10:59

    你外婆一家的温馨往事,令人印象深刻。

  • ch雪梅的头像
    ch雪梅 2023年11月6日 上午6:42

    我外婆的红烧鱼油少味佳,我爸在外婆过世多年后,一直提及无人能及,如今,我爸走了!会烧菜的前辈们,成了我的记忆。老师的小文蛮亲昵,蛮可爱,蛮喜欢。文笔好!家事食事趣味相投哟!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11月6日 下午8:25

    外婆好漂亮,大家闺秀的笑容,文质彬彬的气质,就连做的菜也那么色香味齐全。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3年11月7日 上午9:31

    外婆德才兼备,令人敬佩。[赞]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3年11月7日 下午6:09

    你外婆是个能人,西湖醋鱼不好做,但确实是好吃,我在八十年代在杭州西湖吃过,味道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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