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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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在祖屋里出生的,大约是一九五五年离开的祖屋,离开祖屋的原因是屋顶的一根房梁腐朽了,一条墨绿的蛇从腐朽的地方钻出来用大半个身子缠在梁上,弄得全家人心惊肉跳的。这时,父亲联合隔壁的堂叔,架梯子把蛇打了下来,弄死了扔到了野外。既然老屋房梁腐朽了,也预测不到以后什么时候屋顶会突然坍塌,于是,全家决定搬家。

父亲似有先见之明。一年之前,父亲就请人在老屋前的芦芽埫边物色了屋场,并请工用墙板和铁杵,用干打垒的方法,筑起了一处土坯房,屋顶盖的,下半部分是杉树皮,上半部分是茅草,正屋三间,正屋左右两头各搭了简易的棚子,盖的也是茅草。我们家人口多,父母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共七个子女,父亲提早建房子,应该是为孩子们大了分家准备的,现在祖屋不能住了,只好提前搬进新屋。

尽管我在新屋里生活的时间比在祖屋里长,但是我对祖屋的印象尤其深刻。

祖屋是一栋坐南朝北的砖木结构的瓦屋,很旧很旧的了。

听父亲说,祖屋是清朝嘉庆年间,先祖坦遇公从汉阳儒山迁徙过来以后修建的。据说清嘉庆年间,汉阳儒山一带发生过族与族之间的激烈械斗,也有人说是教匪与地方武装的械斗,因缺少历史资料考证,不清楚那时那地究竟是个怎样的惨烈局面,反正有很多人举家迁徙,搬到一个可以躲避灾难,免强栖身的地方去谋生。先祖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搬迁到长乐县(五峰县原为长乐县)清水湾的。先祖坦遇公迁居清水湾后,最初在正清水湾街上租屋开杂货店和染房,估计当时生意还算过得去,没几年,就在离街市五里路远的渔溪坪筑宅安家,并在这里繁衍了后代,从清嘉庆年算起,到如今已经两百多年,周家继世已经八代了。

我感觉出,先祖绝对不是什么草莽之辈。第一个证据,是他早年有资金积蓄,迁徙到清水湾后,有本金经商;第二个证据,是他善于人际交往,还有经济头脑,租店铺做生意,楡木脑袋肯定不行,更何况,不几年时间,便积累了建造房屋的资本,且生意仍然还做得风生水起;第三个证据是他的眼界,他建筑的居所,是徽式风格砖木结构的瓦屋;第四个证据,是坦遇公的长子廷松公是清道光年间国子监生,说明先祖很重视教育。

我的印象,祖屋很大,很长,稻场占地面积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稻场外是一个很大的金竹园,竹园约有两亩地的样子。老屋的阶沿与稻场崁,都是用很规则的条石砌成的。正屋两侧与正屋后是一级一级的水田,“水田岗”估计是因此得名的。

祖屋,并排有六间砖木结构的正屋,左侧还有出一门的厢房,右侧是一栋单独的土木结构的瓦屋,坐东朝西,这栋土木结构的瓦屋共三间,其中堂屋的后廊与旧屋相通,伸出去的一间与左侧旧屋的厢房相对。从远处看,整个祖屋呈“| ̄ ̄|”形。因为后代子嗣加多,坦遇公两个大一些的儿子分别在横路上、梓树台增修了新的住宅,这里留下一子,继承了祖屋。这里一溜旧房子,在我知事的时候,记得是分成三个家庭居住。从堂屋向右共三间,为我家居住,从堂屋向左的几间为堂叔所有,右侧土墙屋,是我家幺姑(三爷爷之女)的房子。

从稻场上拾级而上三步台阶,是一米左右的阶沿(走道),未进大门,有一对石鼓立在大门外两侧,约半人高,门坎是用很厚的栗木做成的,已经被踩踏得凹进去了不少;石鼓两边,是被人们称为卧槽的地方,记忆里,卧槽里左侧立着几根很粗的衫树原木,右侧则竖着晒粮食的卷垫。

走进大门,当面墙边放着一张长长的桌案,暗褐色,大人说那是春台(也有人说那桌案叫香案)。春台上面摆放着铜制烛台、香炉,烛台与香炉生出了绿色的锈迹。春台上方,是一个神龛,神龛里正中间供着宗祖神位,神位是一块四周雕花,中间刻字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周氏门中考妣宗祖之神位”几个字,神位左右供着两座木雕神像,一座骑兽挥鞭,无比的英武,对另一座,印象不深了。神龛之上,是一块深赭底色,有镏金文字的大匾,匾上镌刻着“濂溪世家”四个大字。上学以后,我才知道“濂溪世家”的“濂溪”是宋代理学家周敦颐名号,我查了一下家谱,汉阳儒山一带的周氏家族,属“爱莲堂”一脉。

我家人口多,除了父母,我的上面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我能记事的时候,大姐出嫁到正清水湾上坪,大哥已经在外地供销供职,尽管如此,但房子还是不够住,因为三间正屋,火塘屋占了半间(一间正屋隔成的两个半间),厨房占了半间,其他的房间都搁了床铺,有的一间要搁两个床铺,总的来说,那时我们还小,小两弟兄睡一个铺上,也不见挤。

往往家里来了客人,或是多个客人,我们在家的这四兄弟,就要到隔壁堂叔家讨歇了,堂叔家人少,房间多。从堂屋向左走,过侧门,就是堂叔的屋,堂叔只有两个儿子,老大我们叫他“湘哥”,与我二哥差不多大小,老二我们叫他“坤哥”,与我三哥差不多大小。坤哥的房子里,有很多小人书,我常常跑到坤哥屋里看小人书,连饭都忘记回来吃。

堂叔家原来酿酒,紧挨堂屋的这间屋子,是一间酿酒作坊,什么蒸笼、瓦缸、水槽,占了一间屋,但是,我没有亲眼见到堂叔酿酒的过程,只看到满屋的酿酒家什。我的印象,堂叔常常去给清水湾窑厂(陶器厂)背柴,柴山就在花土地湾对面的孙家坡半山,他把山上的柴砍了,掀到山下,锯成一米左右的成柴,再背到窑厂,从柴山到窑厂约两里路,并且是平路,一天能背好多趟,因此堂叔的家里的经济比我们活泛些,家庭条件自然比我家好。

我父亲少年时曾经为长辈开的货栈看过门店,大了经我姑妈介绍,到黄龙洞河底郭家商铺当学徒,姑妈家住黄龙洞口的马岩墩上,家里开有纸厂,姑爹姓郭,与黄龙洞河底郭家是叔伯兄弟,郭家商铺那时比清水湾货栈规模要大些,生意要好一些。父亲那时常常是从渔洋关坐船到宜都、沙市等地,为那边商号捎去山货,再采购日用品回来,估计那时父亲的行事没出什么差错,应该是很得郭家老板看重,后来,父亲便把老板的女儿娶了回来,成了我们兄弟姊妹的母亲。

再后来,母亲的父亲与母亲的弟弟,都相继去世,郭家屋场易主了,母亲再也没有娘家可回,只能在周家祖屋相夫教子。

大哥跟父亲学珠算,学得很熟练,后来进了供销单位;二哥只上到初小,因为家里太缺少劳动力。二哥在青年时代,多数时间是在西湾砍柴烧炭,再背到街上变点小钱供家里日常开销。

在祖屋里,有几件事我印象深刻,一件,大约是一九四九年,约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在我家火塘里边烤火,边擦枪,边说笑的情境,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笸箩葵花子和一撮瓢娃谷糖给战士们吃,战士们都客气地拒绝了,他们说解放军不能随便吃老百姓的东西。另一件是一场大雪覆盖了我家门前的竹园,只听见竹子被压断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出门看,稻场上的雪已经有半尺深,竹林深处,有一个动物左跳右跳好歹跳不出来,在我家右边住的姑父拿着扁担,使劲敲打竹竿,让竹子上覆盖的雪落下,这才见到是一只飞鼠(鼯鼠)飞不起来,跑不出去了,姑父把飞鼠捉住,带回屋里,让它烤了一会儿火,后来把它放了生。

姑父是三爷爷的女婿,三爷爷这时是我们周家仅在的长辈了。三爷爷没有儿子,每逢年节,我们祖屋里的所有的人,还包括梓树台、横路上两房的后代,都会首先来给三爷爷拜年或祝寿,三爷爷家此时便是最热闹的时候。

父亲是最传统的人,堂屋是他行施家庭礼仪的地方,来了客人,父亲会在大门外作揖恭迎;有客吃饭,父亲会在堂屋摆八仙桌,设十碗八扣的家宴款待;除夕,父亲会在香案上点燃烛台上的蜡烛,或在香炉燃上三柱香,然后,在八仙桌上,摆了菜肴与年饭,给八个坐位上的饭碗放上筷子、再往每个坐位的地下滴一滴酒,洒一滴茶,口中小声念道:“周氏新老亡人,今日除夕,接你们回来过年,给你们敬酒,敬茶了,望你们保佑我们全家,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然后在桌旁烧了纸钱,再叨念:“给你们烧了一些纸钱,作零用钱花花,拿钱后,都各自回去,不要吓了娃子们。”其时,父亲的神色很庄严,动作很细致,态度很虔诚,仪式感很强。

祖屋的堂屋,在秋季,是堆放刚收获的粮食的地方,比如刚从苞谷杆上掰下的苞谷坨,要堆在这里,晚上便全家上阵剥苞谷壳,之后,便是全家上阵用手把苞谷子脱离出来,苞壳叶要用藤条捆了,堆到牛栏屋楼上去。还比如收红苕了,就堆放红苕,收洋芋了就堆放洋芋,堂屋里收获着一家人劳动的成果。

祖屋的堂屋,在平时,是个小聚着唠家常的地方,左邻右舍,三姑六姨,小雨天,她们会到我家找母亲说些家常话,或问些做鞋缝衣的问题,据说,母亲的針线活在这渔溪坪是首屈一指的,这话当然是我家屋后唐家婆婆说出来的。

自堂屋有蛇,我们搬家以后,我们住的三间老屋就空着了,没过多少年,堂叔的两个儿子“湘哥”与“坤哥”便把那长长的旧屋拆了,做了两栋新屋,这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事。

离开祖屋六十多年了,但在祖屋里的那些经历,总觉得亲切,难忘,包括对祖屋的这个称呼,我总感到既肃然,也怅然,因此挥之不去。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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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9月3日 上午8:20

    祖屋是祖先们居住生息之处,也是家族的根之所在。祖屋虽然消失了,但它像根一样长在你心里。

    • 周修高的头像
      周修高 2023年9月3日 上午10:50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访读与雅评,正如老师所说,祖屋是一个地方一个姓氏的根脉,尽管这个姓氏里的人后来走向了五湖四海,但根脉总在那里,祖屋消失了,何以寻根!这是令人难以释怀且又令人沮丧的。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3日 上午8:42

    消失的祖屋,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尽管已经离开祖屋六十多年了,但在祖屋里的那些经历,总觉得亲切,难忘,包括对祖屋的这个称呼,我总感到既肃然,也怅然,因此挥之不去。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9月3日 上午9:55

    行云流水,娓娓道来祖屋与亲人的往昔际遇,情景交融的一幅幅画面徐徐展开,极具吸引力与内在张力,直入人心。这样的祖屋是故乡,老家的根脉,寄托刻骨铭心的乡愁。这样的散文大作,是卯酉河的一道非同寻常的风景。

    • 周修高的头像
      周修高 2023年9月3日 上午10:40

      @锦瑟黎燕谢谢老师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屋屋经历了三个历史划分的时代,也经历过它从兴盛到即将坍塌的历史演变,这的的确确是刻骨铭心的乡愁。之所以写它,是若不把这码事记载下来,这个乡里的老屋历史片段将被湮没。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9月3日 上午10:18

    祖屋消失影无踪,思念故乡如君同。
    白墙黛瓦不存在,庭院还在记忆中。
    祖辈世代居住地,如今只是水泥丛。
    田园村庄无处见,乡野风光已成空。
    老家根脉流不断,深情厚爱美文中。
    刻骨铭心寄乡愁,夕阳晚霞分外红。
    行云流水写文章,爱我故乡倍感动。

    • 周修高的头像
      周修高 2023年9月3日 上午10:30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老师以诗评文,这是另一种充满情感的乡愁。每每见到乡下的空房与荒芜的田野,就想起祖屋消失的种种原因,有的原因可以用文字陈述,用的是不可言说的,总之,叫人“消失”是可悲的,“祖屋”是可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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