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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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闺女”名叫景,是个一直未嫁的独身老太太。由于在村里辈分最高,人们有的叫她“景姑”,有的叫她“姑奶奶”,甚至很多人要叫她“姑太太”。

但村里的人们私下里都叫她“老闺女”。

我记事时,“老闺女”就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了。那时候,“老闺女”总是穿一身黑色粗布衣,一头灰白的头发没有挽成纂儿,而是齐耳披散在脑后,走路时迈着一双宽宽的大脚。在我这个六七岁孩童的眼里,就觉得这个老太太有些怪异,与其他的老太太很不一样:别的老太太都是头上挽着纂儿,而她没有;别的老太太都有两只尖尖的小脚,而她的不是。尤其是“老闺女”那神色,总是木木的;那目光,总是冷冷的,全然没有老年女人的那种温和与慈祥。

于是,我便很害怕“老闺女”,以至于我到街里去玩儿,有时路过“老闺女”那座有着四间青砖北房和东西厢房的小院时,都要快步跑着过去,生怕与“老闺女”相遇。

后来,随着我年龄的增大,听到了更多的关于“老闺女”的传闻:有人说“老闺女”原是读过书的,能识文断字,会写“梅花篆字”;有人说年轻时的“老闺女”是有过正当职业的,曾在饶阳一代当过教书先生;有人说“老闺女”还懂六爻八卦、麻衣神相什么的,会给人卜卦、相面算命……在我的心目中,“老闺女”在怪异之外,又多了些高深和神秘。

我对“老闺女”的印象却依然不好。因为在听到这些传闻的同时,也常常听到她的邻居们对她的非议,说她脾气古怪,心“硬”,不懂感恩;心“脏”,信不过任何人。生产队分柴分菜,邻居们念她年岁大,好心好意给她捎回家,她总怀疑人家偷换或截留,不仅不言谢,还使脸色、给话听,弄得邻居们很是难堪……

第一次和“老闺女”密切接触,是我八岁的时候。

那年秋天,我患了胃肠感染,后又转成了痢疾。经村里的赤脚医生多次诊治,又是打针,又是吃药,却总不见起色。母亲忧心忡忡,便想到了“老闺女”,说:“让‘老闺女’给咱算算命,看看多怎能闯过这一‘关’!”

母亲领着我进了“老闺女”那个有些荒凉和破败的小院。见面后,母亲让我先叫一声“姑奶奶”,便说:“景姑啊,这孩子得痢疾快一个月了,打针吃药也不见效,你给瞧瞧、算算,看多怎能闯过去啊!”

进到“老闺女”那光线暗暗的屋子里,“老闺女”让我坐在了有些冰冷的炕沿儿上。我的眼睛不停地在屋里各处踅摸着,想找到“老闺女”写的“梅花篆字”,但很遗憾,连一张有字的纸片没有发现。“老闺女”向母亲询问了我的生辰年月,沉吟片刻,说:“孩子的命好,是佛面金命,很贵的!”母亲听了点点头,又问:“那这病多怎能好啊?”

“老闺女” 又凑近我的脸,像中医先生那样仔细地看我的眼、看我的舌苔,说:“不要紧!回去给他在灶膛里烧一块砖,烧热后垫上布垫儿坐着。还有,弄点儿马生菜加黄连煮了,喝汤——只是苦一些;再用红糖煮大枣,煮烂后,连汤一起吃。试试吧,应该没问题的!”

听说我的命是贵命,母亲很高兴;又听说我的病也不会有问题,母亲也放心了。母亲对“老闺女”越发敬佩了,便说:“景姑,你这么大学问,真了不起!”

“老闺女”听了这话笑了。“老闺女”笑起来显得很慈祥。母亲见“老闺女”高兴,就问道:“景姑啊,你这么大学问,当初怎就没寻个合适的人家呢?”

听了母亲的问话,“老闺女”收敛了笑容,那目光也变得暗淡了。沉默片刻,轻轻说道:“我算着我的命硬,克夫!”说着把空洞的目光投向那面窄窄的窗户,说,“与其那样,不如这样!”……

对这后一句话,当时的我似懂非懂。

回家后,母亲按照“老闺女”说的方法,对我进行了调理。没想到,真得很有效果,几天后,困扰我近一个月的痢疾竟然痊愈了。

“老闺女”对我母亲说的她独身的理由,村里的一些人不相信。有人说,她是因为年轻时感情受过伤害,才终身不嫁的;也有人说,她之所以不嫁,是因为身体上有毛病,不适合结婚。但人们所说的这些话,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上世纪 八十年代初,生产队解散了,耕地都分到了各家各户。已经八十来岁的“老闺女”被她的一个侄女接到了邻村。几年后,“老闺女”死了。死了的“老闺女”被埋在了她家祖坟后面的坟山子外。

那个谜一样的老女人,把她身上的所有谜团都带走了。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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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8条)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9月1日 上午9:50

    坐上沙发慢慢看。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9月1日 上午9:56

    这样的“老闺女”在农村应该是比较少见的,所以你印象深刻。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她的性格确实不太好,不知恩,不领情,不友善,这就决定了她只能孤老终身。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1日 下午4:40

      @四格格确实跟性格有关!谢谢您的妙评,很有道理!遥祝秋安!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9月1日 上午10:15

    也算知识女性吧。
    可惜生不逢时,孤苦伶仃,性格决定命运。
    呼唤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时代长久不衰!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9月1日 上午10:56

    这样的女人,身世有谜一样的丰厚内涵。看病的细节写得十分传神,历历在目,引人注目。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1日 下午4:44

      @锦瑟黎燕谢谢您!这样的人能善终就非常不错了,性格有致命的缺陷,尤其在那个年代!再次谢谢您留评!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3年9月1日 上午11:17

    一个读书人落入乡野,必有异于常人的遭遇和思维。克夫估计也是借口。我的一个女同事,也是一辈子单身,性格也很有点古怪,但不是坏人。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1日 下午4:44

      @惑矣是啊!这就是“迷”啊!遥祝秋安!

  • 柳絮晗烟的头像
    柳絮晗烟 2023年9月1日 下午12:36

    点赞!人物的孤僻感、神秘感都描述满满的。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1日 下午4:45

      @柳絮晗烟以旁人的眼光看就是这样!谢谢您的美评!祝好!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9月1日 下午3:44

    解散了生产队,也把孤寡老人生存的依靠带走了。没有依靠的可怜的老人,只有死才是她的归属。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1日 下午4:48

      @地质之花如果社会宽容些,这样的人应该能发挥自己的微小作用!在历史的长河中,淹没的人和事太多了!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3年9月1日 下午4:06

    生活记忆、民间叙事,娓娓道来,让人寻味![赞][赞][赞]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1日 下午4:49

      @轻品慢尝这样的人就是历史的尘埃,同大多数人一样!谢谢您留评,祝好!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9月1日 下午8:20

    虽然没有成家,虽然没有儿女,一辈子孤苦伶仃,活得很卑微,但是老闺女认命,隐忍,恬淡地活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还利用自己的所长为乡亲们答疑问难,这就是一个好人,值得人们记住她。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2日 上午8:40

      @情满乌江所言极是,如果社会再宽容些,能给她一个更好的平台,她应该会发挥更大的作用!谢谢您的美评,祝好!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3年9月1日 下午10:23

    欣赏好小说,欣赏好故事,精彩!
    [喝彩][喝彩][喝彩][喝彩][喝彩][花]

  • 满弓的头像
    满弓 2023年9月1日 下午10:39

    心是善的,面是冷的,命是“硬”的,生活也是悲剧的。娓娓道来,如叙家常![赞][赞]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9月2日 上午9:26

    这样的女人,特立独行,也是世间的一道风景。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2日 下午2:53

      @锦瑟黎燕有时我也在想,如果当时的社会能够宽容些,能给她一个平台,像她这样的人做出一番成绩也未可知!谢谢您的美评,遥祝秋安!

  • 清河君的头像
    清河君 2023年9月2日 下午3:18

    看来,老闺女也是一个命运多舛的人,孤独终老。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2日 下午5:15

      @清河君应该说,这是一个性格有缺陷的人,迷一样的人生,给人以无限的苍凉感!感谢您留评,遥祝秋安!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3年9月2日 下午5:01

    那个年代独身的女人罕见,我记得我们生产队有个五保户是男的,听人说成过家,老婆病故了,没有子女,老后就五保了。“老闺女”是知识女性,还真是个迷。或许是自己算命所误,或许是恋爱挫折所偏,只能是猜测了,她冷漠的外表或许与这也有关系。从帮助算命、出了其实有中医原理的治疗方案来看,还是肯热情助人的。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2日 下午5:16

      @诚厚感谢您的美评,所言极是!遥祝秋安!

  • ch雪梅的头像
    ch雪梅 2023年9月3日 上午7:10

    信命也不错啊!文字好看耐看。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3年9月3日 下午6:13

    分享精彩,周日愉快!
    问候![花][花][花][花][花]

  • 诃痴快乐的头像
    诃痴快乐 2023年9月3日 下午9:24

    如果没进入主题中心,真的还以为老闺女,是个魏佳的大龄青年,仔细看了又看读了有毒,原来老闺女是个一直未出家的老太太,惹得人一口气读到底,看看她一生的命运有什么不同,为这个老闺女电站一碗粉。[调皮][嘿嘿][花][礼物][爱心]

  • 2272 张英辅的头像
    2272 张英辅 2023年9月4日 下午1:45

    典型的人物,典型的故事,耐读。

  • 清心的头像
    清心 2023年9月4日 下午8:05

    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可见是对的。老闺女的传奇故事让人感叹,让人嘘唏。不知感恩怎会出处事?不过我还是挺同情她,孤苦到老。不结婚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坟外,也许算是传统文化吧。

  • 东北老太太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3年9月5日 下午7:47

    那个年代不婚不育太罕见了,本身就是原罪,在世俗的眼光里艰难生存。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6日 上午11:09

      @漫言华语所言极是!所以,显得很另类,只能在孤独中老去!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 豫莲芳草的头像
    豫莲芳草 2023年9月6日 下午5:35

    你看病那一段写的很精彩传神,又具体详细,我是很想知道,后来按她说的方法治疗是否有效果,可是到最后也没有看到,有点失望。感觉应该交代一下。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6日 下午8:32

      @豫莲芳草谢谢您的留评!她当年说的方法确实管用,村里的赤脚医生没能治好的痢疾,愣是让老闺女的土方治愈了!她真的懂些中医!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10月5日 下午4:05

      @豫莲芳草遵照您的意见,对小文作了一点补充。再次谢谢您!

    • 豫莲芳草的头像
      豫莲芳草 2023年10月5日 下午7:34

      @鸣虫谢谢采纳我的建议,我看了,这样一补充,看病有了结果,比较完整。别人也会有我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我这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人家不愿讲就是了。

  • 快乐杜鹃的头像
    快乐杜鹃 2023年9月9日 下午8:33

    我有个邻居老师也是终身未嫁,脾气古怪得很,不知道怎么就生气了。还有两个中学老师、一个中学同学也这样。性格一律的孤僻。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9月10日 下午2:56

      @快乐杜鹃这样的人,往往心智不健全,显得隔路,所以只能离群索居,孤独终老!谢谢您来访留评,祝好!

  • 华章秋韵的头像
    华章秋韵 2023年9月24日 下午5:29

    您把乡村里的一个孤寡老人,写得非常传神,如故事一样生动,吸引我一口气读完,且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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