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好友郗云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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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云岭是我少年时看露天电影结下的好朋友。

我们并不是一个村的。郗云岭的家在我村北面三里地的郗家庄。

我们初次相识,是在1975年秋后的一天。那天晚上我村放电影,周边村好多人都来到我村看电影。记得那天放映了两部片子——《春苗》和《铁道卫士》。《春苗》放到一半时,在换片的间隙,人们开始挤出挤进的,有些混乱。突然,在我前面不远处传来了叫骂声,随即又拉扯起来。听得出,声调高、始终骂骂咧咧的是我村的明,另一个则声音低,且有些发颤,始终在讨饶似地解释着:“哪是俺不给你让道?这人山人海挨挨挤挤的,俺动不了呀!”

明比我高一年级,人长得高高大大,平时就爱打架。此刻,明看到对方比自己瘦小,还是外村的,就更加不依不饶起来。他依然叫骂着,朝对方肩膀处捣了两拳,但随即被身边的人们拉开了。对方退缩着挤出了人群。

电影又开始了。我悄悄地挤出场外,一眼便看到了在一边抹眼泪的那个小伙子。我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小声说:“咳!哭什么哭?快看电影吧!”

他抬头看了看我,说:“他欺负人!那么多人他偏说俺挡他的道,还又骂又打的……”说着,又委屈地擦起了眼泪。

我笑笑,说:“哎呀,这点儿委屈就受不了啦?看电影要紧,快,随我来!”我拽着他挤进去,到了我原来的位置,和我坐在了一起。

电影真是好东西,引人入胜的情节,很快让他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又到了换片的时候,我们愉快地交谈起来。他说他叫郗云岭,郗家庄村的。他们一起来了三个人,为找到好位置,挤散了,只好散场后再打齐儿往回赶。交谈中得知,我俩是同龄人,而且都在读五年级。借着换片时的灯光,我仔细打量着郗云岭:白白净净的长脸,一对细长的眼睛。眼睛略有些弯,给人的印象总是带着笑意。交谈中也感到,郗云岭是个爱说爱笑的人。

那天电影散场后,郗云岭和他伙伴很快就找到一起了。我们分手时约定,以后我们两个村放电影,我们彼此间相互照应,即我村放电影,我会给他们占上位置;他们村放电影,也同样给我占好地方。

就在那年冬季的一天,郗家庄村放电影。傍晚放学后,我和两个要好的同学,放下书包,带上个棒子饼子就出发了。那天是个阴天,还刮着西北风。我们边走边吃,边吃边说。路程过半,我们的饼子就都下了肚。但我们三人出现了一样的症状——打嗝。嗝打得都很响,而且停不下来。我们彼此笑着对方,边走边拍胸膛揉肚子,或不停地在地上蹦,但打嗝仍是停不下来。

天麻黑的时候,我们到了郗家庄村的村口。我们依旧打着嗝,说笑着往前走。这时,依稀迎过来一个人,边走边说道:“哈哈,一听说话就知道是你们来了。我在这已经等你们半天了!”

这人正是郗云岭。他说地方都占好了,那儿人太多,怕我们不好找,就来迎我们了。听我们不停打嗝,说道:“肯定是吃得急给噎的。正好路过俺家,走吧,喝口热水就好了!”于是我们跟着郗云岭到了他的家。他的母亲正收拾家务,听了儿子的解释,慈祥地笑笑,说:“那是让冷风灌的,胃里压着气了。快喝点热水,一下就好了!”说着,拿起一个舀水的大铜勺,从一个旧竹皮暖壶里倒了一大勺开水。怕我们着急,又赶忙把盛满开水的大铜勺放在水瓮里的水面上来回飘动,说:“这样凉得快些!”我们三人依次端着大铜勺喝水的时候,郗云岭的母亲在旁边小声嘱咐着:“莫急呀,喝小口,别烫着!”……

那天的电影是《红雨》和《秘密图纸》,都很好看。散场时,天上飘下了片片雪花。郗云岭一直把我们送到了村外,还执意要送,我们坚决不干,让他赶紧回家。风雪中,我们彼此挥挥手,依依作别……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按照约定,每当放电影的时候,都会给对方占好地方。接触的次数多了,我们彼此的了解和友谊也在不断加深。

到了1977年,我们已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这一年的10月份,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全国恢复高考。初中毕业以上学历的都可参加高考。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一下子看到了希望,觉得应该下力气学习了。但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课本仅有《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根本没有像样的教材。老师给我们推荐一种由辽宁、天津、河北、山西四省市合编的教材,有数学、物理和化学三本。说是这种教材最适合我们用。但是,这套教材是几年前发行的,只发行了一版。而有这套教材的老毕业生们都在发奋学习,准备应考。别说借了,花钱都买不到。

就在那一年初冬的一天,我们又到郗家庄村看电影,当然,还是郗云岭为我们占的地方。记得那天放映的是京剧《磐石湾》。在换片的间隙我们闲聊时,我说出了想借一套四省市合编教材的愿望。郗云岭说他自己有一套,可以试试给我也借一套。我当时就表示了感谢。但说实在的,那套书珍贵紧俏,他能否借到我并没抱希望。

隔了三天的下午,我正在上课,突然有人在教室外面喊我。我跟老师打了声招呼便出了教室。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郗云岭手里拿着一个旧塑料纸包着的包,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一下子意识到那包里是什么,兴奋地高喊一声:“云岭!”便上前抱住了他。他说:“费了很大周折,只找到了两本,只差物理了,不过没关系,用俺的那本给你凑齐了!”我接过了书,听他这样一说,正不知说什么感激话才能表达心意,他却略带羞涩地微笑着说道,“俺成绩不行,没多大希望。你的成绩一直好,肯定能考上高中!”拍拍我的胳膊,“你肯定行的!努力吧伙计!”说着,转过身,骑上自行车走了……

1978年,我顺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而郗云岭却名落孙山了。再以后,我上完高中读大学,大学之后又忙教书,一直没能和郗云岭再见面。

1984年秋季的一天,记得是个星期天,我回老家帮家里忙秋。后半晌,我骑自行车返回我工作的乡中学。刚出我们村,突然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竟是郗云岭。几年不见,他显得成熟了许多。我们两个都很兴奋,下了自行车又握手有拥抱,然后有些迫不及待地攀谈起来。说了好一会儿,还是郗云岭提议,骑上自行车慢慢走,边走边说。他是到县城买拖拉机配件,我们能一起走很长的一段路。就这样,我们慢慢蹬着自行车,一路聊着,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他说,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家务农,83年春天结了婚,已有了一个女孩儿。这些年分了地,每年粮食都不少。自家买了拖拉机,农闲时给人拉拉脚(给别人拉货挣脚力费),日子过得还算行。听他的口气,还是很满足的。

我们俩并排蹬着自行车,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该分手的地方:他要往东,去县城;我则向西,去乡中学。我们俩下了自行车,总觉得话还没说完,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忽然,郗云岭叹口气,说道:“唉!真怀念咱们一起看电影的那些日子啊!”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动情了,想说我何尝不想念那些日子啊,但没说出来,而是尽量掩饰着激动,用淡淡的口气说:“乡里有庙会。到时候你们一家子来赶庙会吧,我招待!”

我工作的那个乡,每年有两次庙会,非常热闹。但郗云岭一次也没去过。

又过了几年,我调到了县上工作。大概是87 年的秋天吧,我在省城参加一个进修班。一天,突然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郗云岭外出拉脚时遭遇车祸,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子怔住了,傻了一样……

       那天,我一整天没有去听课,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宿舍里。我的脑海中不断现和郗云岭一起看电影的那些无比快乐的时光;不断出现为我送书到学校时,他那带着羞涩又满是真诚的笑脸;不断出现我俩骑着自行车一路说笑,最后分别时依依不舍、欲说还休的情景。那一幕幕美好的画面,恍然如昨,是那么真切,那么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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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8月28日 下午3:43

    好真诚的情感,好珍贵的友情,你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了一段少时纯真的友谊。郗这个姓氏好像不多见,郗云岭和你都是有情有义、磊落坦荡的热心、好心人,你能记住他,他在天堂一定能感知,也一定很珍惜你们的友谊。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8月28日 下午9:14

      @四格格谢谢您的留评!肯定得记住,这是少年时代最纯的情!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8月28日 下午3:44

    少年友谊,在看露天电影相互占地方的细节中,有声有色地历历在目。郗云岭的悲催命运,令人痛惜。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8月28日 下午9:16

      @锦瑟黎燕年少时的情谊是终身不能忘怀的
      !谢谢您留评,祝好!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8月28日 下午4:33

    少年好友,重逢恋恋不舍,欲说还休。
    那一幕幕美好的画面,恍然如昨,是那么真切,那么难忘……
    人间真情,尘世挚爱!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8月28日 下午5:27

    郗云岭,一个淳朴善良的发小,在生活有盼头的时候遭飞来横祸,惜哉悲哉!愿好人在天国安息![花][花][花][花][花][花]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3年8月28日 下午6:59

    少年之事,最是能忆。先是庆幸你的少年同伴,不是鲁迅笔下的闰土,因为时代变了,但看到同伴的遭遇,又觉无奈,命运难控啊!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8月29日 上午8:58

      @轻品慢尝是啊,命运难控,人生有很多无奈!谢谢您留评,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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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梭罗河 2023年8月28日 下午8:07

    童年情,不了情。
    童年结成的情最纯情!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3年8月28日 下午8:40

    难忘的童年,童年最真!
    [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3年8月28日 下午9:07

    为早逝的郗云岭悲伤。终生难忘的少年情义。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8月28日 下午9:41

    童年的友情是那么美好。
    好好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过去了,就永远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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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诃痴快乐 2023年8月28日 下午9:41

    哪年的露天电影,让你不经意间结识了一个新朋友,那是患难之交,以真诚对待,留给过去是一场最美的精彩电影来开了序幕,让时光见证你们最真挚的情感,是永远也扯不断最唯美的真情,人间最真诚的莫过于一个好朋友,悄然站在你的身边想你诉苦。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8月29日 上午6:45

    人这一辈子,总是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生离死别,亲人、朋友,都是旅途中的过客,只是或多或少地陪伴一程。能够自始至终同行的,永远只能是自己。你78年上高中,这一年我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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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池烟雨 2023年8月29日 上午10:17

    纯真友情,感人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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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厚 2023年8月29日 下午10:55

    露天电影是那个年代农村主要的文化生活,你与郗云岭纯真朴素的友情,值得回忆。郗云岭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着希望的乐观的青年,飞来横祸可惜了。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3年8月30日 上午9:09

      @诚厚所言极是!谢谢您阅读留评,遥祝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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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莲芳草 2023年8月30日 下午3:14

    一个正直善良,有情有义的少年好友,却英年早逝,实在痛惜,但愿他天堂能看到你怀念思念想念他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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