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的 字 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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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她最疼爱的小外甥女)

每每想起母亲,就会油然想到暴风雨中的老榕树,从不向雷电低头垂腰;写下《母亲八十岁》的篇章,彷佛还是昨日的事,倏忽之间,母亲已九十岁。

九十岁的母亲,身材虽然一天天矮小下去,但岁月似乎对她情有独锺,衰老与她无缘;她面对人生的姿态,常常叫她的子女们惊讶。

母亲的生命字典里,几乎找不到「年老」一词,她对许多我们司空见惯的事物,都有她特别的、与众不同的诠释。

【轮椅】

轮椅,对母亲来说,好像是一个非常遥远的、不可能与她沾边的东西!有些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病没病的,想到这一辈子走了那么长的路,走得那么辛苦,该是享享清福的时候了,因此一旦儿女当中有人建议,有人附和为她买轮椅,她就短途远门地以轮椅代步了。我们九十岁的母亲从七十岁起,就一直对轮椅强烈地说一个「不」字。六十余岁,她健步如飞,进屋出门,独来独往,还管着儿子们的大事小事;七十余岁,她患甚么轻疾小病,还能买张火车票,单枪匹马闯广州入医院检查,不需要人带;孩儿们要陪她,她一律拒绝:「你们工作忙,陪甚么!妈自己会!」那时候,儿女们到老四家去探她,儿女们回家时她还会将儿女们送到车站搭车,然后又独个儿过马路回家。八十余岁,她走路确已有些吃力了,儿女想给她买架轮椅,她的反应很强烈,不断强调:「你们千万别买呀!我是不会坐的!」在母亲心目中,好像一旦坐在轮椅上,就无异于将她归入「衰老」一族一样!从八十岁到九十岁,这么漫长的十几年岁月中,母亲对儿女欲买轮椅给她坐的心意多次强烈地反对,有时还发起大脾气来。只是,儿女们不忍看她行路艰难,多次轮盘说服她,却始终没有效果!

【雨伞】

在母亲的字典中,「雨伞」也可解作「拐杖」吧。原来,这当中也有一段故事:那是在她八十余岁时,儿女中有一个见母亲拒绝坐轮椅,便好意地擅自给母亲买了一根精致的、雕有龙头把手的拐杖,以为会获得她的喜欢和赞美;不料,母亲见了异常愤怒:「你不要给我买这种东西,我是不会用的!多少钱,退回去吧!」母亲一边骂,一边很不高兴地强调,她还没到那种年纪,完全不需要;儿子一再解释:「妈年龄大了,腿骨已比较没力了,走路容易跌倒;一旦跌倒不是开玩笑的!有一只拐杖协助,走路就会安全得多了!」怒气已消的母亲在情绪平静后回心一想,说得也有道理啊,我怎么可以错怪儿女们呢,硬是不接受他们的好意呢!不过,要我上街抓拐杖,多么难看!我还不认老啊!于是母亲忽然想到了「雨伞」,抓雨伞和拿拐杖,作用不相上下,观感却大为不同!好,就抓雨伞权当抓拐杖吧!母亲终于接受儿女们的美意了,自己买了一把既轻巧又实用的雨伞,出门时抓在手上,作为两条腿之外的第三个支撑点。此之时也,她已有八十八、九岁了。出门时,儿女要牵她,她都把他们的手轻轻地拂开,自个儿用伞尖触地,一点一点地向前移着细步。

【跌倒】

母亲一直「逞强」,拒绝用轮椅之后又对拐杖说「不!」让一把小小雨伞充当拐杖的角色,陪伴她走在人生路上。但她有一次终于跌倒了!八十岁左右的老人跌倒,那还得了?四个另住在他处的子女一听到母亲跌倒,都紧张万状,以第一速度先后赶到了母亲所住的老四家。原来,母亲之跌倒与不用轮椅和拐杖无关,那天半夜,她从床上起身欲到洗手间,小房因通道两旁堆满东西而变得狭窄,灯又坏了,就在走出房门时,脚下好似踢到甚么,一个踉跄,就跌倒了。她一时痛得爬不起来,屋内,黑漆漆的,一家大小都在沉睡,没人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母亲努力挣扎着,强忍疼痛爬起来,一瘸一瘸走到沙发坐下来。她感到其中一边的大腿痛得不得了……儿女们来看她时都吓了一跳,也吃惊万分。大家想要是其它老人跌倒一定出大事了!但摔得不能走的母亲居然没事一般--只为自己不能快快好起来着急!小儿子请了认识的跌打医生天天上门为她推拿,看着那医生手势和力度必然是不轻的,母亲为了能快快行走而咬牙强忍。一个星期了未见起色,她心急了起来,说:「为甚么这么久还不能好?」儿女们说:「怎么可能有那么快!」结果二十几天之后、一切痛感消失,母亲的大腿奇迹般地好起来,行走如常,没留下任何后遗症。跌打医生大赞道:「你们的母亲为了早一点好起来,忍受了我的力度,真服了她!」

【肤发】

母亲的身形,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一天天地矮小下去。战乱时期,她与父亲携着一家大小,往婆罗洲的深山老林逃难,一路上餐风宿露。因为缺乏钙质的关系,不但影响到所有孩子的牙齿不好,也给自己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到了七老八十,她的躯体弯曲变形,背部凸起一个很大的肉球。这一特质影响了她的几个姐妹,我们的阿姨们到年老时个个都严重驼背,走路时身体弯曲得很厉害!除了这个,母亲的外形几乎完美!清矍精瘦的身子,没有一块赘肉,动作姿态在她这个年纪总算十分利落。她的头发,灰白得非常均匀好看,不明就里的人,还会以为是特地染发美化的。母亲说,那是她每天至少梳一百次的结果。既疏通和活动了头部的神经,使头脑清醒,还可以刺激头部长出头发,一举两得!

自那次跌了一跤之后,母亲走路变得格外小心。有一次,小儿子以手摸摸她的腰部,问她上次跌得还痛不痛?母亲大为感动,年轻时候母子那种两心相连的感觉又泛上来,一时之间,心儿暖暖的,眼睛湿湿的!小儿子几十年来一直是望着母亲的脸说话的,几时曾这样亲昵地抚摸母亲?母亲的体温凉凉的,儿子吓了一跳。再仔细望着母亲双臂,更是惊讶万分。母亲的皮肤真好,真美啊。八十余岁的老人了,竟然一点也不皱不粗,完全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的,像毫无瑕疵的玉。如果不看脸,谁会相信这样光滑细腻、美丽皙白的手臂属于一个老太太的?儿子当下半开玩笑地赞美道:「妈,您的皮肤属于二十多岁少女的。」母亲一时笑得差点喷出假牙,打了小儿子大腿一下:「妈的芝麻和米粒都长到脸上啦!」

【白内障】

母亲一生从未在社会上做过事,她的文化约只是小三小四,还是全靠四十余岁时期自学才识点字的。她一辈子的操劳家务和养育儿女,最懂得省吃俭用。生果金啦,残老金啦,还有儿女逢年过节和平日给她的钱,她都储存起来。小数怕长计!这些钱或者用来看病买药,或者用在患甚么毛病需要开刀之需。比如,她有痔疮,满以为开刀就可解决问题,钱也一早准备好了,但医生说年纪大了,开刀未必是最好的方法,也就动不成手术。但她那种只要能治好自己的病痛而从不畏惧开刀的勇敢,儿女们个个都认输而自叹弗如!

再说「白内障」,她早就对视力在近年的渐渐模糊疑心,怀疑世界变得一片朦胧,是不是自己的双眼出了甚么毛病?经医生检查,果然肯定她有白内障而道致视力减弱。想到这个美丽可爱的世界还是值得她仔细去瞧,何况万一自己活到一百岁或一百多岁,岂不是还有大把的日子?手术费她早就准备了。终于用一个月时间分两次完成了白内障割除手术。

当第二次将眼上的纱布掀开,母亲吃惊地发现,清清楚楚中的儿女原来并不比朦朦胧胧中的儿女「好看」--老大,好似痴痴呆呆的,啊!今年也有七十了;老二,走路一瘸一瘸的;老三,电疗化疗之后头秃了身子也弯了;老四,怎么瘦成竹竿一般?老五,一头白发,啊,也有六十了……原先在母亲心目中,孩子是永远不会老的,怎么……儿女们见到母亲失望和疑惑的神情,异口同声地说:「妈,您会老,我们也会老啊!」大女儿更笑着说:「早知道妈只割除一只眼睛的白内障就可以了,这样,妈看我们半清楚半朦胧才好哩!」

【儿女】

说到「儿女」一词,各人对它的理解都有不同,在母亲的字典中,「儿女」的定义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哪怕这儿女已经七老八十。母亲,这数十年来一直不肯向「年老」服输,她压根儿也已忘掉自己的年龄,她忍着耳鸣、痔疮等等的折磨,始终抱着「有需要时,大不了就开刀!」的信念,她至少已比父亲多活了三十多年了!在她眼中,儿女的年岁也停驻在他们年轻时代的某一年,他们是永远长不大的,永远需要她的指点、她的监管和批评。她的最大心愿是儿女们都能过得幸福;她对余下岁月的要求是希望她能有机会多看几个孙儿娶媳妇,多看几个孙女出嫁!她就于心已足!

最有意思的是母亲敢于出声批评儿女们的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从不怕得罪谁!最妙的是她太了解儿女们的不同性情和特点,每每出口赠言都能对症下药,一矢中的。她劝告老大:「舞跳得好当然有益身体,但也不要跳到对兄弟姐妹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她安慰鼓励老二:「你们的大姐办黄氏家族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关心老三:「钱要省省地用,要学会安排好好过日子,不必花的就一分钱也要省。」她批评老四:「钱赚够用就可以了,不必太搏命,弄到废寝忘食搞坏了身体!」她欣赏老五:「你们在自家吃的是稀饭,招待人家吃的是香喷喷的白饭!父亲如知道你出了那么多书,该多么高兴!」……有时哪一家子女日子过得不太好,她查到原因之后,会一二三四地把那个子女缺乏长远的安排而严厉批评一次,然后大哭一顿,然后将自己一点有限的存款拿出来资助他解急!母亲从年轻时代、初为人母时就因家贫而经常变卖私房中的首饰变为家用,直至半个多世纪之后,她已经没有任何工作能力任何收入,而仅靠一些生果金和儿女孝敬款傍身,居然还能为有需要的儿女分劳解忧,天下儿女能不动容?能不同声一哭?九十岁的母亲和七十岁、六十岁的儿女,天老地荒都是无法改变的母子亲缘,不是吗?母亲字典上的「儿女」两字,永远是六、七岁般年轻。

每当我们在老榕树底下翻阅母亲的字典,总会感到它那长长的枝须在温柔地抚摸我们,读着读着,我们总会在母亲特殊的大字典里发现无数次惊喜,发出一声声由衷的赞叹!

(注:本文初稿写于20064月,2022524修订。母亲生于1916118日,于2008927日去世,享年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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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0条)

  • 拾麦穗的醉鸟
    拾麦穗的醉鸟 2022年5月24日 下午5:02

    在母亲的字典中,「儿女」的定义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哪怕这儿女已经七老八十,谁说不是呢![花]

  • 飞花如雪
    飞花如雪 2022年5月24日 下午7:58

    好令人感动[爱心]老母亲不服老,一生认真生活,为了儿女操心一辈子还要帮儿女渡难关,这样的母亲谁能不爱,谁能不敬重呢![赞][赞][赞]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6月3日 下午8:37

      @飞花如雪谢谢飞花如雪老师的评语,为·1我加油,天下绝大多数母亲都是爱子女的,为人敬重。谢谢你那么忙,还来阅读小文。

  • 灿烂阳光
    灿烂阳光 2022年5月25日 下午11:06

    令人敬佩!母亲要强、不服老、通透,是一本厚厚的字典!

  • 豫莲芳草
    豫莲芳草 2022年5月26日 上午11:02

    一个坚强,智慧又慈爱的母亲,抚育了几个优秀儿女,特别是老五,可以说给黄家光宗耀祖。题头老照片非常珍贵。她最疼爱的外甥女成了她的媳妇,成就了神仙眷侣。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6月2日 下午1:16

    看完泪目。虽然天底下的母亲并非都值得赞美,但你的母亲的的确确是伟大的,她的最伟大之处是真正爱子女,且让子女感受到她的那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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