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看望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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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个月,趁着去给清水湾村送《清水湾记略译注》一书的机会,顺带去看望了一棵树。

这棵树,就在离村委会不到一里路远的磨盘洲上。站在村委会前的运动场上,就可以见到这棵树的远姿,还可以见到这棵树下的石碑。

这是一棵锥栗子树。锥栗子树,是落叶树,秋季开始黄叶,冬天树叶几乎落尽,给人以萧索苍凉的感觉;唯有春夏两季,它才由嫩绿变成深绿,呈现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大槪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曾常与同学到锥栗子树下玩过,印象中这锥栗子树就是几个人环抱还抱不过来的。现在,也没仔细量过它究竟有多粗,如果用旧式木制水桶来比较,那树的粗细是木桶的几十倍之多。一个成年人坐在树下,身形经树的反衬,显得特别微小。只有比照,才能说得出这树的粗壮,因此,参观者每每站在树下,都不由得生出“好高大的锥栗子树啊!”的喟叹来。

今日的锥栗子树,枝繁叶茂,因树冠的高耸,树枝的旁逸斜出,树身所遮蔽的面积占地应是百米见方,当然,这都只是估算,因为当年一场雷电,把树从半腰劈断,只剩下原来树的一半,即只剩下靠近地面的约十米高的树桩,也就是现今的这个姿势。可想而知,当年它没被雷击时,该有多么的高大和伟岸,该有多么的茂盛与繁荣,那景致只能凭经验去想象了。

这棵锥栗树,总给人以坚劲、顽强的感觉,即使身有雷击的创痕,但它仍然生机无穷,蓬蓬勃勃。

春季里来,锥栗子树应时开花,一串串银灰色的花絮挂满枝头,蜜蜂与蝴蝶追着那分馨香,穿梭在花絮之间;秋季,锥栗结实,满树刺苞,密密地缀在枝丫间,当锥栗子从苞中炸开,树下的人们俯身捡取,树上各种鸟雀,自由地啄食;来年开春,锥栗子树蔸,又有新芽绽出,有新枝抽条。锥栗子树也因此更加显得苍苍翠翠,一片生机。

至于这棵锥栗子树的来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几百年前,这棵锥栗子树是人们从外地买来的苗栽在这里的,难道当初这里没有锥栗树种吗?但是,史实证明,这棵锥栗树,确实是先辈们花钱从外地购得,专门栽种在这里的。

在清朝乾隆初叶,有姓许的外邑人士移民到此,购地筑庐,兴建街市,并疏浚水道,筑路架桥,这棵锥栗树,那时就已经在这里长成了参天大树了,并且,它还成了这里一座桥的护卫者和守望者。清人笔记《清水湾记略》中就有一篇《刻街头桥东岸大锥栗树碑》的文章:“斯树也,先君子辈,捐资购买,镌石垂后。原以为石桥之保护,且以塞街蹟之水口,奈经久风雨,石字无迹,今复捐貲,重勒树旁,庶如茂如苞,长覩乔木之秀,勿剪无伐,永作甘棠之荫。”

现在所见到的关于锥栗子树的石碑,是近几年竖立的,石碑上的文字也并不是“重勒”以前原碑上的文字,原碑上写的什么,因久经风雨驳蚀,石字无迹,无法查证了。今天的碑文,应是第三代的碑文,是许氏族人中一老儒在文章中写了清中叶重勒碑文这件事,算是对几百年前的那件曾经为树勒碑的事的历史记载。

按照时间顺序,早先是立有石碑,“镌石垂后”可做证明,立碑时间应在清乾隆年之前,“镌石”即在石碑上刻有文字。后来,“奈经久风雨,石字无痕”,一块石碑的碑文被岁月磨平,大致不是几十年能做到的,可能已经逾百年了。清人的再度立碑,“今复捐赀,重勒树旁”,这是第二次立碑,但是,这碑的碑文没有记载,也无拓片的存留,时间太久远了,碑刻再度被湮灭,还是很遗憾的。好在因有许氏族人记载“重勒”一事,说明前度有两届立碑的历史。现在看到的碑,镶嵌在一块不成规则的巨石上的碑,这是第三次“镌石垂后”了,虽然作旧有了一些复古痕迹,但是,美中不足,是没有交代清楚古碑的铭刻时间与立碑的时间,给人以兴由未尽的遗憾。

美丽乡村建设,锥栗子树旁边,增添了一处用于乡风文化宣传的文化广场,广场上做了一批展示标牌,专门宣传清水湾深厚的文化底蕴,及历来美好的道德风尚。当初,修建文化广场的时候,村书记周俊女士,请我从清中晚期和民国初期清水湾文人编撰的雅集《清水湾记略》中,精选出能代表清水湾人文风骨的选句,作为传统教育的教材,我再三斟酌,拟写了八则短文,它们是:

【孝悌篇】

邑侯陈匾赠《品孚月旦》,县主苗联称“狷介尽伦”,纪之惇史,而教孝悌,厚风俗,视此也。

摘自《清水湾记略》之向杏荣《淳五公传》

【品行篇】

端方植品,正直居心,尚俭勤,矢诚信,语言行为一宗先人鲁肃公法,其不事雕饰,完夫质,不妄取与,全夫介。

摘自《清水湾记略》之向杏荣《淳五公传》

【友亲篇】

惟孝能友,同胞多人,拟荀氏八龙,公一以友恭处之,门以内,不名参商,且于群从以昆季亦相待一体,联骨内欢,其敦伦有若是者。

摘自《清水湾记略》之向杏荣《淳五公传》

【友亲篇】

同胞兄弟八,行居三,幼而岐嶷,笃好诗书,以两兄焠掌青灯,诸弟年幼,遂释诵读,理家政为尊翁任其劳。亹亹焉色笑承欢,雍雍然壎篪协韵。

摘自《清水湾记略》之候补州判薛乙朋《乡饮大宾七秩寿序》

【邻里篇】

慷慨好施,于桥梁道路则修之,孤婺废疾则恤之,遇人有危难必极力拯救之,虽家不甚富,人有贷必应,以讼必辞,尽情开谕,俾两息而后已。

摘自《清水湾记略》之候补州判薛乙朋《乡饮大宾七秩寿序》

【重教篇】

(笑山)先生尊师重道,性好成救人才。

閤邑仰先生才德,票举为教育会长,议事会长,发论提倡,即期教育普及,为士类培元气,复公举为劝学所所长。凡经费筹办,几忘其老,不惜瘁其力,邑人士因文化日进,絃诵成风,是大有益于艺林也,正先生八秩双寿之期,邑绅张小帆先生等,以先生善劳卓著不忍湮没,前已臚举其事禀县,沐准通祥,省长何(佩瑢)奖题望重耆英,教育厅长路荣(孝植)赠《黉序之光》,咸为先生急公好义,行道有福,以至泮水重游之庆,国予宠锡,适逢其会,斯时也。

摘自《清水湾记略》之向杏荣《笑山公八十寿序》

【孝养篇】

许光晅,号晃庵。性姿超迈,风度端凝,年十四补弟子员,旋食饩。嘉庆元二年,以教匪滋事捐金助饷办理营务有功,以县丞侯用。光晅负大志,常以科甲自期,读书不倦,著作甚多,均散佚,惟存杂录数篇。嘉庆初年,学宪涂按临宜昌,愿以军功注销,呈请仍岁科考,试上图进取,学宪嘉其志,汇情申奏,部复允以尽先选用,无容改途,事载《学政全书》。时其母年已九十,孝养心切,遂功名念灰,置家塾延沣南楚北诸名流,日与饮酒赋诗,训子课孙,真邑中人豪也。

摘自《长乐县志》

【贞洁篇】

许邓氏,庠生许其绳妻。二十于归,二十五岁夫故,决意殉葬,因翁姑俱存,子宗邵尚幼,矢志孀守,克尽孝道,抚子成立,教以义方,理治家事,克勤克俭。现年六十,内外称之无闲。

摘自《长乐县志》

这八则短文发给周书记后,她报请上级审查,经批准,请人做成宣传展牌,布置在树旁的磨盘洲文化广场上。

走近文化展牌,再次浏览这先贤留下的文字,真的能感受到清水湾的确是一方文化净土,这里纯净的乡风,这里留下来行孝、亲友、睦邻、重教、养廉的习俗,正是当前须要传承的好东西。

我想,一棵锥栗子树,那是一道自然风景;而载有八则具有教育意义的历史短文的展牌,则是另一种“树”,是道德典范之树,是古代清水湾人所立的为人标杆。

徜徉在磨盘洲文化广场上,观赏这里的“树”,既有自然景观的赏心悦目,又有历史人物道德典范的精神洗礼,我想,这样的“拜访”,还是很有收获,很有意义的。

(选稿:飞花如雪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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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7月7日 下午2:53

    看望一棵树,好有人文情怀的文题。行云流水,娓娓道来,将清水湾人对一棵锥栗子树的敬畏与保护,对传统文化的传承,深邃呈现,意境高远,直入人心。

    • 周修高的头像
      周修高 2023年7月7日 下午7:58

      @锦瑟黎燕谢谢老师的细读与精评,这是一棵应该有四五百年树龄的老树,可惜上世纪四十年代被雷击,伞状树冠被折断,现在看到的新生后的树枝,还算蓬勃。近两年保护加强,甚幸。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3年7月7日 下午5:24

    这棵树值得敬畏和保护![赞][赞][赞]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3年7月10日 上午9:12

    一棵见证过朝代更迭、岁月变迁、风雨雷电的老树,就是一个地方的神。值得景仰和守护。

    • 周修高的头像
      周修高 2023年7月20日 下午9:05

      @惑矣谢谢老师的雅评,这种历经沧桑的老树,确实值得保护与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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