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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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兄妹四人,母亲排行老三。外公家还算殷实,我的大舅和小舅都读了书,在那个时代也算是有文化的人。建国后,大舅做了窑厂的厂长,小舅做了生产队长。旧时代偏见,女孩子读书无用,况且女孩是要嫁出去的,因而我的母亲和姨母没有进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

我爷爷在我父亲五岁时就去世了,孤儿寡母守着三亩薄田艰难度日。我的太外婆做主,让她的两个女儿亲上加亲,我的母亲就说与我的父亲。我外婆家家境还过得去,我的母亲在娘家的日子不是多么窘迫,最低是不愁吃穿的。帮助我父亲娶亲的人回来说,这个女方家里肯定是做干部的,招待娶新人吃的是纯米饭。到了我父亲家,吃的是萝卜饭。母亲结婚的第二天,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我外婆去世早,外公只让我的母亲操持家里,没让母亲下过地。从没下地干农活的也不会农活的母亲,嫁给我父亲后,干活挣工分一天不间断。去割麦、割稻时,母亲都预先带好包扎用的布条,绝不因为手被割了而旷工。母亲最不拿手的是插秧,总是比别人慢。一排人弯腰插秧,边插边往后退。有的巧手,快如雨点。一行秧插下来,母亲总比别人慢一大截。我长大后,回忆起来,总算想明白了,别人都是把秧插得稀稀的,株距很大。而我的母亲,动作并不比人慢,却不知道这样的“讨巧”。从不敢抬头直起身歇一会儿,却总是惶然不安落在别人后面。

大集体时代,经常打夜工。做到半夜的时候,常常有夜餐。一般是白米饭,每人一碗。母亲从来舍不得自己吃,总是带回来,分成三份,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我们兄妹三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我们是几个月都吃不到米饭的。一口咸没有,我们兄妹三人吃得津津有味,多年后都不能忘了那吃得荡气回肠的滋味。长大了,我才能想到,母亲干了半夜的活,应该也是饥肠辘辘,却能省着一口不吃,拖着疲惫的身躯,饿着肚子睡了。

母亲恨自己不识字,没有文化睁眼瞎。任何时候,我们兄妹仨的学习对母亲来说是头等大事。要买的学习用品,无论手头多么拮据,母亲从不拒绝;无论家里多忙,如果我们兄妹仨要学习,母亲绝不让我们帮忙。母亲每天清晨早早起床,轻手轻脚,做好了早饭,再喊我们兄妹三人起床吃早饭上学。只要母亲在家,我们兄妹仨就不要做任何家务。直到晚上,母亲才有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补衣服,为一家人做新鞋。

哥哥们要到新疆去打工,没有出过远门的母亲难受得直掉眼泪。母亲曾哽咽着和我说:“如果不是家里穷,孩子哪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母亲怀着满满的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大嫂二嫂娶进门,母亲从没和媳妇说过一句伤和气的重话,宁可自己委屈着。我清楚记得,母亲晚上从地里回来,虽是劳碌了一天,却总是先接过二嫂手中的孩子,让二嫂先吃晚饭,洗澡。等二嫂都好了,母亲才能吃晚饭,收拾一家人的碗筷。母亲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一个人。

我生孩子后有一段时间身体非常不好,母亲后来说,她虽然在地里干活,心都揪着,记挂着在家里的我。稻子的收割季节,那时还是人工收割。母亲忙了一天,晚上回来顾不上晚饭,赶紧为我熬药。在地上用几块砖垒着,药罐架在上面。尽管已经劳累了一天,应该是腰酸腿疼的,熬药时,母亲固执地蹲着,不敢坐下。说是坐着熬药不虔诚,让药神不开心,影响药效。有文化的人肯定对我母亲的这种认知付之一笑,可是,谁敢轻视这样的一个母亲?

母亲七十岁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开始了和她的儿女们的缓慢告别。生活经常出错,饭烧糊了,钥匙弄丢了,衣服找不到了……忘性非常大,就像提前喝了孟婆汤,母亲再也不是以前的母亲了。可是,夏天,我在老虎灶前烧火,母亲无数次的走来,轻轻的和我说:“天热啊,让我来烧。”我回她:“我热,你也热呀,还是我来吧。”母亲回我:“我热没事啊”。冬天吃好了饭,我在洗锅碗,母亲也会过来,轻轻和我说:“天冷啊,让我来洗。”我回她:“我冷,你也冷啊。”母亲回我:“我冷没事啊。”任何母亲觉得好吃的,一定要旁边的我也吃。哪怕一块饼干,也要掰开一半给我。我赶紧拿上另外一块,母亲才安心的吃她自己的。

母亲渐渐的虚弱了。暑假期间,我每天回去照顾母亲。母亲一定要拖着虚弱的身体,从大哥去二哥家。二哥早就搬到镇上去了,只剩下空房子。晚年的母亲每天要走很多趟,说是不放心,谁说都不听。母亲边走边和我说:“明天天气好,你就回来,不好你就不要回来。我死还是死,不死还是不死。”我问她:“你怕死吗?”母亲毫不犹豫语气平静地说:“我不怕死,怕也怕不掉。”我一字不识、没有受过任何诗书礼义教化的母亲竟然如此无惧死亡。

我帮母亲洗完澡,问母亲:“洗好澡舒服吗?”母亲回答:“当然舒服啊。”我问母亲:“那为什么你刚才却不肯洗澡呢?”母亲轻轻地说:“太让你们烦神啊。”原来如此,多久以来,我们都以为母亲呆了,不讲卫生,洗澡都不肯了。母亲被我们这么深的误解,却从来没辩解一次。卧病的母亲总是静静的躺在床上,不哼,也不喊人。我到母亲床边,问她“妈妈,你哪里难受?”母亲总是说:“没有哪里难受。”我问母亲喝水吗?母亲会点点头,但从来不主动要水喝。一直到去世前,母亲已经难受得呻吟了,我问母亲哪里难受,母亲还是回答“没有哪里难受。”

转眼间,母亲百年已经有些时日了。我一直不敢动笔写我的母亲。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也算是寿终正寝,可是,一想到她,我还是经常忍不住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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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2条)

  • 周旭才
    周旭才 2022年5月14日 上午8:06

    看到母亲干了半夜的活,自己饥肠辘辘,却省着一口不吃,把生产队分的米饭带给三个儿女,自己拖着疲惫的身躯,饿着肚子睡觉时,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父母恩重难报啊。

  • 阿诚50627
    阿诚56027 2022年5月14日 下午6:01

    生于三十年代的那一辈人,辛苦,也吃苦了!

  • 飞花如雪
    2022年5月14日 下午8:09

    老人家总是怕麻烦儿女,总是自己忍着……看了让人心疼。愿老人家在天堂没有病痛!

    • 灿烂阳光
      灿烂阳光 2022年5月31日 下午7:48

      @不给儿女添麻烦,一直是母亲的信条。

  • 涓子
    涓子 2022年5月18日 下午5:46

    最疼爱你的人是母亲。

  • 晓舟同志
    晓舟同志 2022年5月21日 下午5:48

    写得好,韩老师的开篇文就感动了我们。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5月24日 上午10:47

    苦过来的母亲,在您笔下一言一行,具体生动,形象感人!天下父母心啊,母女、母子、婆媳等关系都处理得那么好,为下一代付出全部,实在了不起。

  • 柳絮晗烟
    柳絮晗烟 2022年5月25日 下午3:31

    母爱为家族奠定基石。因为无私,所以延绵且难以忘怀!

  • 诚厚
    诚厚 2022年6月3日 下午9:14

    母爱似水,点点滴滴在心头。一碗半夜饭,自己舍不得吃,留给子女。这个情节,我也有过。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6月9日 下午4:19

    伟大的母亲,世上只有妈妈好,母爱像暖流点点滴滴在心头,妈妈没有离开,她永远活在孩子们的心里。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6月15日 下午3:54

    文风朴实 很有感染力。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7月1日 下午3:47

    您这篇纪念母亲的文章令人感动,是个平凡而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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