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札记:徐霞客粤西游遭遇奸诈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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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祯十年(1637)闰四月初八(5月31日)至六月十一日(8月1日),徐公弘祖游览了广西东北部山水和风土人情,写下了《粤西游日记》。

在这篇日记里,徐公记下了十几次催促拓工,遭遇无数次的欺诈与搪塞,最终仍然留下遗憾,没有得到精美拓碑的经过,读后让人唏嘘不已。

1637年农历五月中旬,徐公一行探险到了桂林阳朔。此地风光秀丽,天然岩洞非常多,岩洞内保存有很多前代文人留下的摩岩石刻,这些摩岩石刻,徐公几乎是能抄录的悉数抄录,凡名人的遗刻,都请当地拓工拓印带走。

这次徐公看中的是一处名叫“水月洞”里的陆务观、范石湖的遗刻。

陆务观,即南宋诗人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等数十种存世,存诗9000多首,是我国现有存诗最多的诗人。

范石湖,即范成大(1126年6月26日-1193年10月1日),字至能,一字幼元,早年自号此山居士,晚号石湖居士。平江府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南宋名臣、文学家。

五月十九日,徐公即去找拓碑的人,没想到原先约好的人已出门了,去其他地方了。他当初与拓碑的工匠约好一同前往水月洞,去拓印两位南宋时期的大诗人遗刻,第一次相找,即未遇到,似乎为接下来的拓碑不顺利埋下了伏笔。

第二天,即农历五月二十日,徐公差顾仆(探险一直相带的顾姓仆人)再去找拓碑的工匠。这次拓工在家,三人一同来到水月洞观察岩洞,指出想拓印的碑刻,并把纸和钱付给了工匠,约好了待从阳朔游览回毕后取他拓的拓本。

这是第二次徐公安排拓碑之事,似乎一切都很顺利。“是日晴丽殊甚”,他接下来所写的这一句,应证了他当时的愉悦心情。

五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七日,徐公一行继续在阳朔山水探险。日记中记载的漓江之美,让人心动:“漓江自桂林南来,两崖森壁回峰,中多洲渚分合,无翻流之石,直泻之湍。”在鉴山寺,他还偶遇一位儒生,儒生给他讲述了阳朔八景,即:市桥双月、鉴寺钟声、龙洞仙泉、白沙渔火、碧莲波影、东岭朝霞、状元骑马、马山岚气。

探险游玩至二十八日,徐公一行“抵水月洞北城下”,记起了拓碑之事。于是“觅拓碑者,所拓犹无几,急促之。”

没想到,离上次交待拓印的时间过去了七天,所拓的碑帖还没有完成几张,徐公情急之中,急忙催促他。此次徐公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开心,但是,一个“急”字,也显露出了对拓工迟迟没有完成拓印的不满。

五月二十九日,徐公再同顾仆一起去催促拓碑的人。这是徐公第四次催促拓碑进程。到这个时候,拓匠才买了纸带上工具做去往拓碑的准备,因天气炎热,徐公返回寓所休息。并且由于登独秀峰的日期一再拖延,拓碑之事也没有进展,心中特别不开心,“甚怅怅也”。

想来人间事大抵如此吧!三百八十多年前的拓工,也是极端的不守信用,能拖的则拖,能搪塞的则搪塞,完全不理会所托之人的焦虑与期盼。

五月三十日,因为连日来烈日炎炎,高温简直能熔化金属,阵雨不时暴降,加上拓碑之事进展不大,徐公既厌倦了爬山,也厌倦了游览街市,只是让静闻(同行探险者)一人前往水月洞去看拓碑。下午,静闻回来说,明天应当会转移到龙隐岩去拓了。

徐公的第五次相催,看起来很慵懒,也很无奈,殊不知这次由于静闻的不负责任,导致拓工拓印粗鄙,甚至有遗漏。这也说明了一个团队里的成员,能够自始至终抱有精诚之力,该是多么的重要。要知道,静闻是南京迎福寺莲舟大师法嗣,自崇祯九年(1636年)起,即与徐公为伴,两人“晓共云关暮共龛”,相得甚欢。徐公得到了他的很多帮助,克服了许多困难。但是,漫长的探险之旅,能够始终如一地如同徐公一样葆有初心,确实很难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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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日,徐公第六次催促拓印之事。孰料拓工故意拖延时间想要索取更多的财物,并且原先拓好的两副陆游碑帖,末尾那张少了两个字,让他再去补拓,他却是重新拓了一副,反而连同这一张也掉了,等催他再去补拓时,他越发拖拖拉拉。

大约这拓工应是知道徐公是当时有钱有闲的“富二代”吧,故这般的仗着人家有求于他,而百般的刁难作恶。

六月初二日,徐公让顾仆第七次催促拓碑,他和静闻则再次游览七星岩、栖霞洞。

六月初三日,徐公检查顾仆催促拓工拓好的《水月洞碑》,才发现所拓的陆游碑尾张上每行都漏拓了二字,于是同静闻一起带着这尾张叫他重拓。这是第八次催促拓碑。

六月初四日,第九次催促拓碑。让顾仆再去拓工家索取碑帖。等拿回来的时候,徐公发现所拓的碑帖只有陆务观写的碑文前三张,唯独不见尾张,不只是前次所拓的没补,而这次所拓的都漏掉了,徐公慨叹:“其人可笑如此!”再让静闻前去,拓工却推脱说要等明天才行。

六月初五日,第十次催促拓碑。徐公这天早餐后即带着工具从南门出来,希望能拿到拓工补全的碑拓。等到了之后,却发现拓工还没有拓好。估计拓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连忙说,“今天一定会去,不必麻烦您亲自等待了。”

六月初六日,早晨起床,大雨如注。徐公吃完早餐后,急忙冒雨赶赴南门,在街道上行走如同在溪流山涧跋涉。好不容易抵达拓工家,可是发现拓工仍然并没有去拓印,以墨汁打翻了无法去拓印来搪塞徐公。气愤、恼怒的徐公再次催促他此刻一同前去,他却以下雨岩石湿润不能附纸来辩解。徐公暗中猜测,只不过是故意拖延来索取财物罢了。徐公“乃征色发声”,厉言厉色,拓工才答应约好明天来取。大雨倾盆中,徐公怅怅地返回寓所。

六月初七日,大雨一直下至天明,街市上雨水汹涌如决堤,徐公心情沮丧,让静闻、顾仆涉水前去拓工家索要碑帖,他则在寓所中阅读《西事珥》《百粤风土记》。傍晚时分,他们二人才返回。在这一天的时间内,是他们逼着拓工去拓印,他们在一边督促才完工,并且拓工声称还要加钱。徐公长叹一声,“此中人之狡而贪,一至于此!”但是徐公为了得到这么珍贵的拓碑,仍然只是“付之一笑而已”。

六月初八日,静闻、顾仆带着钱终于拿到了拓碑。然而没想到的是,“拓法甚滥恶”,徐公却拿它也没有办法。

遭遇了如此奸诈、不守信用的拓工,徐公仅仅只以“然无如之何也”来作结。我想,这应与徐公出身富庶,自幼好学,深受耕读世家的文化熏陶,并且久与山水相亲,广袤无边的山川赋予了他博大的胸襟所致,他能做到,不与小人、小事计较,不被利欲挡住他的双眼和脚步,一心执着地追求自己的心中所向,竭其一生才实现了“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旅行大志。(2023年4月24日晚写于流眄斋)

(选稿:飞花如雪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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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4条)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4月26日 上午5:28

    阳朔八景,风光无限,
    市桥双月、鉴寺钟声、
    龙洞仙泉、白沙渔火、
    碧莲波影、东岭朝霞、
    状元骑马、马山岚气。

    霞客粤西游遭遇奸诈拓工,不与小人、小事计较,不被利欲挡住他的双眼和脚步,一心执着地追求自己的心中所向,竭其一生才实现了“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旅行大志。

  • 清河君的头像
    清河君 2023年4月26日 下午9:26

    粗鄙之人,唯蝇头小利耳。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4月27日 下午2:14

    霁月对徐霞客遭拓工诈骗,细致入微,情景交融,灵动抒写,并对徐公对此淡然处之,深邃彰显,十分感人。这就是大师级人物的襟怀与境界,令人敬仰。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4月27日 下午9:21

    现代人常叹:如今是钱字当头,古风不存。其实奸诈、狡猾、贪婪的恶习自古有之,徐公就遇上了小人,也只能无奈忍受。徐公游记中寥寥几字,你却能理解得如此深透。赞。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4月28日 上午7:21

    一个人的襟怀与格局大与小,在遇到丑恶与周折时,立马见分晓。徐霞客的胸怀何等开阔高远,让我受到启迪与熏陶。这就是霁月此篇佳作的力量与回声。

    • 霁月的头像
      霁月 2023年5月4日 下午4:12

      @锦瑟黎燕谢谢燕子老师嘉评。徐公的襟怀真的不是凡人可以做得到的。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3年4月28日 上午9:28

    徐霞客游记,不仅写山水美景,风土人情,也记所经历。详细记载的这一经历,说明奸商古已有之,而游客又更容易遭欺诈;也表达了作者不计较小人小事的博大胸怀。欣赏,点赞!

    • 霁月的头像
      霁月 2023年5月4日 下午4:13

      @诚厚是的,我也是如此感慨,奸商古已有之。谢谢诚厚老师。

  • 绿梦儿(蘭馨)的头像
    绿梦儿(蘭馨) 2023年4月30日 下午6:07

    奸诈、不守信用的拓工和执着、追求完美的徐公,前者令人唾弃,后者令人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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