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送我上初中

今天,是母亲谢世三月整的日子,53年前的今天,母亲送我上初中,半个世纪过去了,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特发旧文一篇,寄托对母亲的绵绵思念。

母亲送我上初中

1970年4月1日,是我到沿河中学报到的日子。

那天天气很好,春光明媚。

那年甘溪还没通车,进县城只能步行。清晨,我背着背包,提一个塑料旅行袋出发了,母亲抱着三岁的弟弟送我到学校。

“艰难探索”尚未结束,父亲还未“解放”,我已经三年没有迈进学校大门了。

1966年“艰难探索”开始时我才9岁,刚读四年级。到66年的下半年,教学就不正常了。到了1967年的春天,就彻底停课了。

这一停就是三年。

这三年,“当权派”父亲为了躲避造反派迫害,藏起来了,为保全父亲,母亲也“失踪”了。我带着3个弟妹去了外婆家,当了整整三年放牛娃。

当父亲重新露面时,已经是1969年。造反派忙着打“派仗”,忙着大联合,忙着补台,父亲从“当权派”变成了“逍遥派”。父亲的露面意味着无性命之虞,乱哄哄的局面有了好转,我们也陆续回到父母身边。不久,传来“复课闹革命”的通知,我正在寻思是不是应该从五年级读起时,县革委文教组指示,66、67、68届都算小学毕业了,直接读初中。如果不遇上“艰难探索”,我应该是68年冬季或69年春季毕业,属于68届。于是,在没有领到一纸文凭的情况下,就这么算“毕业”了。

然后经过小学推荐,一封盖有县革委文教组大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我们家。通知书是用打字机统一油印的,只有名字是手写的:

2023040107024610

当年沿河县只有三所中学:县城只有一所,其余两所在乡下,分别是官舟中学和谭家场中学。能够录取在沿河中学那是很荣幸的。美丽的校园、参天的大树、宽敞的教室、鹅卵石铺就的林荫道、清一色的苏联课桌,本身就是沿河一景;老师多是1965年以前的大学毕业生,学识渊博,器宇轩昂,这一切对我都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我在前面走,母亲抱着小弟弟跟在后面,时近清明,正是“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的季节。小鸟在枝头歌唱,小鱼在溪水里自在地游,牛羊在山坡上吃草,牧童在林间吹口哨。一路青山绿水,完全是原生态。沿途遇见许多学生模样的人,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中午时分,到达淇滩,在刘嬢嬢家吃午饭,刘嬢嬢是母亲同事,也是我们家邻居,就是《邻家小妹》中阿钟的妈妈,刘嬢嬢的老伴童伯伯在淇滩邮电所任职,所以他们家是两地分居。刘嬢嬢当时在家休养。她的儿子贵生,即阿钟的哥哥,没有被录取。我们去他家的时候,贵生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试想一下,他们家——淇滩邮电所就在正街上,所有甘溪区的新生去县城报到都要从他家门口过,他能不哭吗?何况淇滩古镇上,跟他一块玩大的范毛、张小毛、六六等都被录取了,只有他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刷下来了,他能不委屈吗?贵生的聪明,不仅远在我之上,也远在和他一块长大的小伙伴之上。他看过很多名著,知识面也比较广。他去甘溪时,我们常常在一起玩。他曾给我讲《林海雪原》中的传奇故事,什么“奇袭奶头山”呀,“智取威虎山”呀,“大破四方台”呀,娓娓道来,引人入胜。他还能整段整段地背诵少剑波的两首诗。一首是小分队奇袭奶头山后写的:

奇峰破云,林梢戳天,

茫茫千里无人烟。

小分队驰泳山涛林浪,

蘑菇老人神话奶头山天险。

……

还有一首是少剑波赞扬卫生员白茹的:

……

她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她是晨曦仙女散彩霞.

谁信小丫能从戎?

谁信小丫能飞马?

谁信小丫能征战?

谁信小丫能万里剿讨动杀伐?

……

那时不懂什么叫浪漫主义,但是觉得非常美。我们还一起议论另一部长篇小说《晋阳秋》,最喜欢的人物是谁,印象最深的情节有哪些,一起嘲笑蓝蓉写给郭松的信(那时不知道这就是情书)肉麻,我模仿情书的开头的称谓:“松”,他就模仿落款:“你的蓉”,还扮了个鬼脸,我们都乐得前仰后合。

“艰难探索”耽误了我们上学的黄金时光,此一不幸也;“复课闹革命”又再一次剥夺了他升学的权利,对他而言,是双重不幸。当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为好。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此就失去了学习的机会。要不,他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2006年10月,我陪著名词作家蒋开儒先生回沿河采风,在大街上遇见贵生,跟他握了下手,他的手满是老茧,多处开裂,渗出了血丝,用胶布贴着。一看就知道他在做苦力。母亲说,他早已下岗,开过一段嘭嘭车拉客,后来县城取缔嘭嘭车,他没有生意做了,现在就靠打点短工养家湖口。我听后感叹唏嘘不已。

2023040103173238告别了刘嬢嬢一家,从彭家渡口过乌江,再走五里山路,就到了沙坨,有印(江)沿(河)公路直达县城。那时车辆非常少,所以行走在公路上简直像散步,个个心旷神怡。忽然听到对岸轮渡码头有人在呼唤我们。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母亲说:“是秀凤嬢嬢。”我们就停下来等,不一会秀凤嬢嬢就赶上我们了。秀凤嬢嬢是我的表婶,是我们家那时在城里唯一的亲戚。她一来就把小弟抱过去,母亲便把我背上的背包拿过去背上,我只提旅行袋在公路上走,倍觉轻松。不多时,路过一个村寨,路旁一户人家贴的一副喜联跃入眼帘:

无奁送小妹      有客立四新

横批:小妹于归

那个“奁”字很生僻,我和同行的学生都不认得。有学生问:是不是读“区”呀,你看下面有个“区”字,没有人能够回答。一学生质疑道,是不是把“奋”字草写成这样了?于是有学生就念:“无奋送小妹”,秀凤嬢嬢不识字,但是觉得听起不入耳,就训斥学生哥们:“你们这些学生,还识文断字的,哪里有小妹结婚娘家送‘粪’的?那不臭死了?”“轰——”大家放声大笑起来。后来查字典,才知道“奁”读lián,是嫁妆的意思,至于“于归”,是上了大学才明白:女子出嫁夫家曰“归”。

走到联桥大弯处,很多学生在那里休息喝水。我们也停下来喝水。母亲和秀凤嬢嬢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说话,小弟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指着蚂蚁说:“蚂子啊蚂子啊。”沿河俗称蚂蚁为蚂蚁子,小弟把“蚁”子省略了。我就拣起石块往沟壑里扔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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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不仅晴朗明媚,而且风景极美:站在路边,朝对岸放眼望去,岸上良田百亩,房舍俨然。江边是一片开阔地,全由鹅卵石铺就,面积有现在一个小型机场那么大。名叫“坝坨”。抗战期间,盟军的一架战斗机从湖南芷江机场起飞迎敌,返航时迷失方向,在燃料将尽时迫降于此,其中一飞行员罹难,一飞行员获救。飞机基本完好,后来拆装后用木船运到重庆。坝坨下面就是著名的猫滩,因河西山顶巨石酷似猫而得名。传说只要石猫一叫,猫滩必定翻船。我每次乘坐木船经过猫滩,都胆战心惊。猫滩还是沿河县城的一个标志,看见猫滩,沿河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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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休整以后,继续前行,一群学生欢呼起来:猫滩!猫滩!果然,县城遥遥在望了。那时的空气能见度真高,我甚至看到沿河中学校门口上的水银灯了。

当晚住秀凤嬢嬢家,第二天在母亲的陪同下,到沿河中学报到。开始了我五年中学的学习生涯。

(选稿推荐:飞花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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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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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 2272 张英辅的头像
    2272 张英辅 2023年4月1日 下午12:28

    文笔流畅,感人于心,爱读。[赞][赞][赞]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4月1日 下午1:17

    乌江老师将母亲送自己上初中的往事,深情回望,灵动抒写,许多细节生动丰厚,有如一幅幅画面,十分传神地次第展开,将那年那月的历史、人文与家庭、父母亲、个人的际遇融会贯通,极具历史感与在场感,大手笔也。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1日 下午6:08

      @锦瑟黎燕多谢黎燕老师赠玉鼓励!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如在昨天。亲友大多云散,仿佛仍在身边。[花][花][花][花][花][花]

  • 7098的头像
    力力 2023年4月1日 下午3:08

    艰难探索就直接写文革,更好!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4月1日 下午3:37

    你母亲送你上学真不容易,得抱着弟弟,好像一路上还要爬山涉水,好在沿途有亲戚相帮。文中的贵生很是可惜,他应该很有文才,只是他的遭遇很不幸,最后你遇到的他,让我想起了成年后的润土。母子情深,以此文深情缅怀你的母亲。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1日 下午6:29

      @四格格多谢格格雅鉴赠玉!贵生非常聪颖,我和他都喜欢唱歌,但是我常常跑调,他听到我唱跑调了,马上就纠正。我喜欢在墙壁上涂鸦,比如刚学了新课《我爱我的红领巾》,就在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我爱我的红眼睛,就像爱我的生命。本来还要继续写的,没有空间了,就临时写上俩字:好吗?贵生过来看了,念了一遍,笑道:还要征求一下意见嘞,生怕人家不许他爱他的红眼睛似的。他很善于观察,我劈柴的斧头是农具厂的产品,极类李逵手中的板斧,跟当地铁匠打的斧头在外形上有很大区别。他拿着我家的斧头边观赏边大笑:这把宽片片开山(土家方言,称斧头为开山),肯定是李逵或者程咬金不小心掉在你家的。

  • 解世权的头像
    解世权 2023年4月1日 下午6:04

    秀凤嬢嬢很了不起,理解那副对联的意思![赞][赞][爱心][爱心][花][花]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1日 下午10:05

      @解世权多谢解老师雅鉴!秀凤孃孃不识字,但是她却嫁给了我的学富五车、曾经担任四川省委书记的秘书的表叔,我表叔当时在云南弥勒农场劳改,表叔每一封来信都是我读给秀凤孃孃听,然后由秀凤孃孃口述,我执笔给表叔回信。那段历史回想起来令人心情沉重。“艰难探索”结束,表叔沉冤昭雪,官复原职,后来他们生活得很顺利满足。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4月1日 下午6:28

    母亲送我上初中,情深意厚爱更浓。
    可敬天下父母心,大爱无疆人间同。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1日 下午10:12

      @阳光笙箫支剑笙多谢阳光老师赠玉!天下父母心,人间儿女情,寸草难报三春景,滴水难报河海恩。[花][花][花][爱心][爱心][爱心][花][花][花][爱心][爱心][爱心]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3年4月1日 下午10:52

    分享精彩,喜欢第三张图片
    山清水秀,环境优美![喝彩][喝彩][喝彩][喝彩][喝彩]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1日 下午11:03

      @风雨您很有审美眼光,那是乌江三峡百里画廊的第二峡:黎芝峡。欢迎您去旅游观光![花][花][花][花][花][花]

  • 映山红红艳艳的头像
    映山红红艳艳 2023年4月1日 下午11:23

    文章让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从农场学校转学至地区州一中,初二年级插班时的情景!写得情真意切,[赞][赞][赞]。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3年4月2日 上午7:42

    在清明节这个特殊的节日前后,以暖意融融,情深意浓的意境与文字,缅怀母亲,让逝去的那些美好的生活片段,在抒写之中,如沉香,在我们的眼前光芒四射,藉慰我们的情怀,给我们向着春天出发的生命力量。这样的记忆与怀念,乌江老师的母亲就没有彻底离去,依然还在。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3日 上午6:08

      @锦瑟黎燕是的是的,母亲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母爱长留天地间![爱心][爱心][爱心][花][花][花]

  • 霁月的头像
    霁月 2023年4月2日 上午11:19

    那个年代的录取通知书还保存下来了,真是感人。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3日 上午6:06

      @霁月根据记忆仿制的,看来可以乱真了。[大笑][大笑][大笑][花][花][花]

  • 东北老太太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3年4月2日 下午9:09

    1970年4月1日是我到部队报到的日子。动荡的年代,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声叹息!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3日 上午6:05

      @漫言华语这辈子能踏进军营,穿上军装,是人生一大幸事。[花][花][花][花][花][花]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3年4月4日 下午7:18

    跟着老师文章的节奏,走到了那个“探索”年代,历史的片段让我们思索今天的来之不易!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4月7日 下午7:46

      @李宗宾19481957多谢李老师赠玉鼓励!这几天忙于赴广西支教的行前准备,迟复为歉。[花][花][花][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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