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亲的故事之十五——孟良崮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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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纪念章的颁发,老兵重新得到大家的尊重。电视节目里也有了老兵的一席之地。济南电视台得知我父亲参加过孟良崮战役,并且亲眼目睹了张灵甫的死,就打电话要来采访。不巧的是我父亲去青岛我妹妹家。十月二十一日老父亲回到济南,二十四,二十五日我们组织红色旅游,去沂源。莱芜老父亲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祭奠牺牲的老战友,回顾当年的历史。济南电视台又多次来电话预约。二十八日济南电视台带着专门研究孟良崮战役的专家来采访我父亲。

        我父亲1939年跟随我爷爷离开家参加抗日。我爷爷很早就参加党领导的抗日组织,后由昆嵛区区委书记高琪与王晓恩发展入党。是我们村第一个党员。在村里发展党员,建立组织后离开村子,组织抗日武装,任教导员,区委书记等,领导老百姓抗日。带领当时在家的三位弟弟先后参加党领导的抗日队伍,我父亲也就跟着我爷爷参加了抗日队伍。1947年1月,由区小队抽调到主力部队。编入25师73团,时间很短就调到警卫团。后虽然多次下连队临时担任连,排,班长,但时间都很短,编制一直没变 。我父亲参加过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南麻战役,临朐战役,胶东保卫战,潍县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抗美援朝。
       孟良崮战役时我父亲是警卫团一营一连一排二班的战士。警卫团基本上都是烈士子弟,干部子弟。政治可靠,武器装备优良。除保卫部队首长机关的安全,还要保卫胶东区党委,新华社,新华印刷厂,大众报社等地方政府机关的安全,最多时达到二千多人。这也是首长在战斗中消灭敌人最后的一把利剑。有人说九纵没有警卫团,这只能是不懂的外行话。我父亲说;师里有警卫营或者警卫连,团里还配备警卫排,纵队必须有警卫团。不过有的部队叫特务团。那是抗战统一战线时蒋介石给的编制。九纵是在胶东解放区拉起的队伍,从一开始就叫警卫团。后有人告诉我军史资料里九纵有特务团,没有警卫团。这是为什么不知道。
       提起孟良崮战役,我父亲说那是一场虎口拔牙,险中求胜的战役。国民党74师不愧是王牌,武器优良,士兵训练有素,非常会打仗。当时九纵,四纵正面进攻。六纵,一纵协同作战,攻占垛庄。八纵攻占万泉山。对国民党74师形成包围。蒋介石又调集了十个师的兵力对我们又形成了包围。我们消灭不了74师就会面临覆灭的危险。15日晚上,总指挥粟裕给兵团司令叶飞打电话,要求明天上午一定要结束战斗。强调;现在情况很严峻,只有消灭七十四师,我们才有主动权,只有消灭七十四师,才能扭转华东的战局。有人会问;首长打电话,一个警卫战士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这里还有一个小故事,粟裕的贴身警卫员到许世友指挥部送信,许世友就问;你怎么来了。警卫员说;警卫团派到叶飞那里。只能我来。许世友说;怎么也不能让咱们老总唱空城计。马上命令警卫团一营;跑步到粟裕指挥部。我父亲他们就到了粟裕指挥部。在战斗中伴着炮火枪声打电话,首长那可不是慢声细语,有时候可以用吼来形容。指挥部都是借住在民房或者山洞,或者临时帐篷,掩体里。警卫员听到首长打电话的内容就很正常。
       孟良崮战役是;一战定乾坤之战,国民党七十四师又是蒋介石的典范部队,双方都明白,此仗不取得胜利就要面临着覆灭。战斗打的非常惨烈。电话线经常被炸断,通讯班很多战士都牺牲在接线的任务中。保证首长通讯畅通也是警卫战士的五大任务之一,警卫战士必须挑起这副担子。连续两次派出去的战士都没有完成任务,我父亲就被派出去。我父亲人瘦小,行动灵活,多年在地方部队担任通信员,积累了在炮火中行动的丰富经验。根据子弹呼啸的声音,决定行动路线,方法。很快就能找到被炸开的电话线。可离开不久,又被炸断。为了保证首长电话的畅通,我父亲提出分段负责,接上线听里面的讲话,如果那一面没有了声音,马上顺着线寻找,接上再继续听。有的电话,接了几次线才说清楚。首长的电话能不听得明白吗。我父亲回忆那次战役,他们班五位战友牺牲在接线的任务中。
        我多次问我父亲有没有立过战功,父亲总是说;我们九纵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也是九纵的传统。把功劳记在牺牲的战友身上,让给负伤的战友。我活的好好地,没有立过功。当我在他退伍证上看到三等功二次,四等功一次。我父亲慢慢回想,才记起来第一个三等功就是在孟良崮战役时获得的。我父亲经常对我说;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才是功臣。他们年轻轻的就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他们的家人只有二百斤小米(玉米)的抚恤金。因为种种原因,有的家人连这点抚恤金也没有得到。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去争功。我父亲的立功都是单独出色的完成任务而得。
       兵团司令叶飞统一指挥一纵,四纵,六纵,九纵。同时发起对孟良崮顶峰的进攻,不分建制,不分路线,连续作战,谁打到山顶谁是英雄。当时九纵二十五师师长肖静海对许世友表示;司令,你放心,别的不敢说,这次如果拿不下来,二十五师指战员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见你。许世友司令员又把警卫团三营调给肖静海指挥。就是咱们这个抱着战死沙场决心的部队最先冲上了顶峰。
        这场生死攸关的战役考验的不仅仅是部队的素质,战斗力。也是检验着民心所向。我父亲忘不了他所穿过的两双绣着字的鞋。第一双就是在孟良崮战役时穿的,上面绣着;消灭蒋匪军,保卫解放区。那是解放区的妇女,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军鞋。那双鞋不单单是解放区人们的深情厚谊,更是解放区人民的重托。穿着这双鞋的子弟兵创造了一天一夜负重行军二百四十里,投入战斗的奇迹。战士的双脚能跑过敌人汽车轮子,这也是动力之一。
       孟良崮战役那几天,天气出奇的炎热,我父亲清楚的记着当时陈毅总指挥打电话问许世友司令员有什么困难吗。许世友司令员回答;我需要水和山东大饽饽。沂蒙山的老百姓组织起来,冒着炮火硝烟往咱们阵地上送食品,送水,送弹药。有人统计,平均咱们有五个老百姓支援一个战士。陈毅元帅曾经说过;淮海战役是老百姓用小推车推出来的。我父亲回想当年,那一场战争的胜利又怎么能离开老百姓的支援。国民党虽然有蒋介石派来的飞机给他们空投。可因为战斗打成胶质状态,我们的部队又从俘虏那里知道了他们空投时的地面信号,很多物质都到了咱们的阵地上。敌人又饥又渴,有的就杀马烤肉。看到此,王必成就命令炮兵开火。炮兵问;打哪里?王必成说;还要问吗,那里冒烟打那里。想吃,也不先问问我批准不批准,我不批准就想吃,没那么容易。打扫战场发现一些尸体身上没有枪伤,而是口边有白沫。应该就是中暑死亡的。
       拿下雕窝峰后所有部队都往张灵甫指挥所汇合,我父亲跑到距离一百米左右时看到张灵甫几人从石洞走出来,随着枪声响起而倒下。到跟前看到躺着三具尸体,肩章上有二颗星是张灵甫,有一颗星的是谁当时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一个是副师长蔡仁杰,一个是五十八旅旅长卢醒。 从张灵甫身上的抢眼看是汤姆斯冲锋枪所击中。我父亲说那时候好多人都到跟前去看这个不可一世的敌人,一些首长也亲自到现场看。由于第一次由刘知侠写的战报报道的张灵甫是自杀,引起了很多猜测与谣传。我父亲见证了张灵甫的死,当时虽然看到的人很多,可是能活到今天的确实很少很少了。我们那一带参加过孟良崮战役的老兵也都相继去世。我姥姥家的邻居,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他的父亲就是在孟良崮战役负的伤,当时是肖静海贴身警卫员,肖静海三个警卫员就有二个负伤。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战斗结束不一会,正在打扫战场,天就下起倾盆大雨,雷电交加。不知道是老天爷在哀悼牺牲的战士而失声痛哭,还是英烈的事迹感动的苍天痛哭流涕。也许兼而有之。雨水,冲刷着满山的硝烟,雨水带着血水,汇聚成溪流,流下山岗。
       六纵政治部主任皮定军请示陈毅后,花几十块大洋买的当地最好的棺材,找了解放军的一套新军装给张灵甫穿上(张灵甫身上的军装血迹斑斑)入殓,被俘军官提出要与他们的军长告别,也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埋在野猪旺村的一颗大树下面。据报纸报道,蒋介石得到七十四军全军覆没,张灵甫死亡的消息后,失声痛哭,神经质的发狂,打死了最喜欢的爱犬。还有小报报道当时谁也不敢进屋,宋美龄进去还被打出来。这也成了战士们逗乐的话题,编成小调,互相传唱。真的,假的现在也无法证明,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吧。不过当时的小调确实起到了鼓舞士气,调解气氛,驱逐疲劳的作用。
        战斗结束后,在沂水陈毅总指挥请国民党校官以上的军官吃饭,我父亲所在的警卫团参加警卫,服务工作。因为七十四师大多数是南方人。为了寻找大米,跑了很多老百姓家里才凑了起来。还购买了鸡,鱼,猪肉等。陈毅的一段讲话,我父亲现在还记得“大家都来了,来了就好好学习一个阶段。你们有人说共产党要给你们换脑,我们共产党讲信仰自由,绝不强迫你们换脑,就是学习。大家有什么困难都提出来,我们尽量解决。即使解决不了,也给你们说明道理。有一个问题,请你们好好想一想,七十四师这支部队,从武器装备,单兵素质,战术水平,在国民党里面都是居冠,在抗日战场也是成绩颇佳。为什么到了打内战的战场上,短短几天时间就全军覆没了。这里面的道理,大家好好想一想,这是为什么。”
       学习期间,陈毅总指挥请国民党被俘人员看歌剧《血泪仇》演到保长收税,背着一袋子钱,唱着;砸碎了老百姓的骨头,才收了这么点钱,在蒋委员长的领导下,那个当官的不贪……拿出一些钱,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被俘的国民党兵有的低下了头。演到儿子被抓了壮丁,老头带着媳妇,儿媳妇,孙子一家人出去讨饭。遇到国民党兵,调戏强拉儿媳妇,儿媳妇咬了一口而被刺刀捅死。媳妇又一头撞死。唱道;哭了声媳妇,又哭了声她…….国民党不但士兵,有的军官也流泪了。随后开座谈会。这些原来傲气十足的七十四师军官也开始反思。有提出是汤恩伯与陈诚指挥有误。这时陈毅总指挥说;在这里,我要为汤恩伯,陈诚说句公道话,这个黑锅不能让他们背。这个失败是蒋介石背叛了孙中山先生,走向一条反人民的错误道路,在独裁媚外的政策和战略的双重错误下,必然的结果。国民党俘虏兵经过学习,很多自愿加入咱们的部队。有人问我父亲,你们团接受多少俘虏兵。老父亲笑着说;从来没有一个俘虏兵进入警卫团。我们团的战士都必须是政治绝对可靠。审查特别严格。
       战后天福山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王台秘书长主持了隆重的庆功大会。我父亲回忆他参加过很多战役,只有孟良崮战役与攻克潍县才有这样大规模的庆功会。孟良崮战役的胜利,粉碎了国民党对山东解放区的重点进攻。扭转了华东战场的战局。一开始接到党中央部署;一年消灭敌人一百个旅,五年基本消灭敌人的任务。每个人都都感到压力很大,对能不能完成任务还有顾虑。通过孟良崮战役,从地方到部队,大家对完成党中央的部署任务都充满信心。士气高涨,民心所向,奠定了解放战争胜利的基础。
(选稿:飞花如雪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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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9条)

  • 2272 张英辅的头像
    2272 张英辅 2023年2月19日 下午7:29

    写得真好呵,我非常喜欢看。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19日 下午9:01

      @2272 张英辅这些大部分是我父亲平时聊天时讲的。我根据记录整理出来,看着有些不连贯,有点乱。老父亲必定是高龄老人,加上时间久远,记得不是很完整。
      谢谢你的支持

  • 豫莲芳草的头像
    豫莲芳草 2023年2月19日 下午9:39

    看得我激动人心,令人振奋,对孟良崮战役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你父亲真是了不起,革命老英雄,向他老人家致敬!祝他身体健康,百岁人生不是梦。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21日 上午10:27

      @豫莲芳草七十多年前的事情,老父亲也就是对一些印象特别深的事情记得清楚。
      谢谢

  • 周旭才的头像
    周旭才 2023年2月19日 下午11:11

    这是我看到的最仔细的孟良崮战役中张灵甫将军死亡情况,而且我完全相信,这样的史实太重要了,我们许多媒体听了不是当事人的叙述,自己把自己都整迷糊了。感谢您的详细记录,让我们重温那个残酷年代,这才是历史的真相,这样的真相最有价值!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21日 上午11:59

      @周旭才影视是通过艺术加工的作品,不是史记。我认为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应该尊重历史,不应该篡改

  • 碧宇流云的头像
    碧宇流云 2023年2月20日 上午10:55

    老一代的无数英烈、先辈们为了我们的民族解放和不容侵入的国家领土,赴汤蹈火、舍生忘死,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祖国不会忘记他们!人民不会忘记他们!他们永远是最可爱的人![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2月20日 下午2:33

    您对父亲的革命历史记得如此清晰,真要好好向你学习![花][花][花]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21日 下午12:04

      @难诉相思这要感谢不忘初心的提出。以前我只知道父亲当过兵,根本不知道这些故事。也就是最近几年媒体有了老兵的一席之地,才听老父亲陆陆续续说的这些事情。我爷爷也应该有很多故事,可惜老人家没有机会讲出来。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3年2月20日 下午10:16

    都是九死一生,死了多少农家子弟。你父亲能生存下来,也是幸运啊!祝好朋友。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21日 下午12:08

      @杨自记老父亲每当说起战后那场大雨,山上流下的水都成了红色,就心情特别难过。我父亲真的特别幸运,参加过那么多战役,没有手重伤。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3年2月21日 下午4:47

      @地质之花张是混蛋,把原配杀了。解放战争,人民付出不少。现在他们还是过节俭日子。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21日 下午7:00

      @杨自记当时战士也是非常气愤。才开枪把他打死的。好像咱们的战士为这个还受了处分。因为他们已经缴枪投降。
      最可悲的是那些从战火中走过来的老兵,很多在农村,生活非常贫困。有一些就连去给亲人扫墓的路费都没有。现在有一些老兵后代自发组织起来为老兵捐款捐物。
      可是上面却装聋作哑,让人寒心。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3年2月21日 下午9:49

      @地质之花都是自私自利,没办法。

  • 梦菊的头像
    梦菊 2023年2月24日 下午7:58

    新中国的建立真的不易。中国人民真正站立起来真的不易。多希望党员们能像前辈那样,多为国家考虑,让咱们的国家更加强大。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25日 上午11:09

      @梦菊是的,不忘过去,珍惜今天,继承前辈的光荣传统。

  • 红芭蕾情结的头像
    红芭蕾情结 2023年2月27日 下午4:49

    与之花姐姐一样,我父亲也是抗日时期参军,戎马一生。49年大军南下,与二野军政大学毕业的妈妈结为伉俪,他们共度激情燃烧的岁月,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军营回忆!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2月27日 下午5:23

      @红芭蕾情结我知道你是军人的后代,以前看晓舟老师写的你一些情况。
      不知道你有没有父母的一些故事,我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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