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白藤岛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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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室门前有一处独立的小屋,从外看,桔红的瓦,土黄的墙,像一个岗亭。占地约四平方米,檐高约两米。这就是医院的高压锅消毒室。

夏日的太阳是消毒室外的另一个高压消毒器,人在阳光下,如在锅底炙烤,供应室的工作人员像一个烧饼,两面烤得流油。你若不信,你看看去,体验一下吧!

高压蒸气消毒锅的气阀正“咝咝咝咝”地喷着灼热的气,锅底下的煤油汽炉吐着蓝色的火焰,也发出“咝咝咝咝”的声音,狭窄的消毒房烦燥闷热得像快要爆炸一样。郭汉林觉得头涨得很,眼睛冒着金花,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止不住地流。他看了一下闹钟,还有五分钟就可以熄灭炉子的火,打开排气阀排气了。郭汉林打了一盆冷水,把整个脸浸泡在冷水里,闭着双眼静等这五分钟,然而,耳朵里却发出一种“嗡嗡”的响声,唉!见鬼了,郭汉林觉得今天邪了门了,自己虽然算不上是铁打的汉子,但以前从来还没有出现过像今天这种眼冒金花、双耳鸣响、头昏脑涨的现象。

朱光渭在消毒室外喊道:“小郭,时间到了,熄火,放气,锁门,到办公室开会。”

朱光渭和郭汉林都是在供应室上班的卫生兵,全供应室也就朱光渭和郭汉林两人撑着这片天。朱光渭早入伍一年,已是三年的老兵了,供应室的很多事,总是由他支派郭汉林去做,郭汉林把事做了,被领导肯定的往往是朱光渭。这荣辱得失郭汉林没往心里放,服役几年,就在这供应室待着,天天用肥皂洗注射器、针头、输液瓶、输液管,再用清水清干净,用小方布一个一个包好,再用大的包袱按科室的需要分门别类包成大包裹,再放到消毒锅里消毒。就这样做着简单而重复的动作,还是蛮好的。两个人在一起上班,出头露面的有朱光渭,自己每天按部就班地到岗,完成当天的任务,平常而又平凡,这就很好。不是郭汉林没有上进心,而是想上进却没有门路。

郭汉林锁了消毒室的门,脱了白大褂,到办公室随便找了一个木凳靠桌边坐了下来,他想借开会这个时候,让自己稍微休息一下,他感到很疲倦。迷迷糊糊中,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样,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才知道是有人在他的背后,用双手锁他的脖子并向后拖,(这是擒拿格斗中的一个招数,是可以致使对方窒息死亡的。)情急之下,郭汉林只好用右肘关节使力向后撞去。

“哎哟!”背后的那个人捂着裆部,蹲坐在地上呻吟起来。

“郭汉林,你太不像话了,你把胡排长的蛋蛋捣伤了,有你好看的了!”朱光渭半当真半玩笑地说。

办公室里有了嬉笑声。

“你下手也太狠了,对着那个地方只能点到为止,不能用力。”药剂师刘玉山正经地说道。

“你怎么来真格的呢!人家胡排长是格斗高手,人家逗逗你,是和你闹着玩的,看你没精打采的样子,帮你提神的,你怎么来真的呢!”化验员谢开应也责备郭汉林。

“这不叫来真的,这叫来歪的,是歪打正着,要是一对一来真的,十个郭汉林也打不过一个胡排长。今天你郭汉林占便宜了,出其不意,歪打正着,打在蛋蛋上了。”放射室的瘦高个子放射员许德帆撇着嘴,拿白眼瞅了一下郭汉林,带有几份讥讽的语气说。其实许德帆是和郭汉林同年入伍的兵,新兵连结束,进入教导排,许德帆被医院安排到军区177医院进修爱克斯光技术,回医院后进了放射室,进修后的许德帆开始用撇着的嘴与同期的战友说话,用先斜视一眼,再才正视的方式看同期的战友了。

胡排长,郭汉林曾听说过这个人,但不熟悉,他是前不久调进医院来的,经管着招待所这一块,只知道他也是卫生员出身,前一些时候,被抽调到九零四教导大队卫生所,不知道从教导大队出来怎么就成了排长。九零四教导大队是一个被很多士兵羡慕的地方,在那里受过训练的人,后来都提了干,说这些人本事如何了得:说是会三个国家的语言;擒拿格斗中,能以一当十;轻重武器,通讯工具,运输工具,样样精通;还能泅海渡江,飞檐走壁。总而言之,反正很神。今天胡排长可能是忍手了,或者说是猝不及防,吃了哑巴亏,一个供应室的小战士怎么是他的对手呢!

会还没开始,与会人员还没有到齐。卫生科——这个师直属医院,医护人员都是男兵,个个都有些性格,况且上班时各人的岗位不同,不像连队指战员们那样雷厉风行。

办公室里,胡排长被许德帆扶到一个凳子上坐下,他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叫着,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剐向郭汉林。

郭汉林暗自叫苦,心想,完了,人们一个个指责他,像开批斗会一样。接下来给他一个什么处分,也不知道,以后胡排长会怎么对待他?也不知道,凭胡排长今天这双眼睛就能猜得个十之八九,揍趴揍扁还不够,吃肉寝皮才满足。面对这个格斗高手,八成自己死定了。

会议结束,郭汉林还没从烦燥和忧虑中醒过来。一个晚上,他都在不安中度过。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钟的样子,郭汉林把用过但还没有洗的注射器放在陶瓷盆子里,注满清水,倒进了一点不算浓的硫酸,正准备在浸泡十五分钟之后,开始洗注射器。这时,院长办公室梁主任到供应室叫住郭汉林,说:“你把这边的事给交割一下,马上跟张护士长去内科上班。”

供应室的负责人是朱光渭,做什么事由他安排,因此,郭汉林也没有什么可交割的,只是出于对老兵的尊重,向他行了一个军礼,说了一声“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随张护士长去内科报到去了。

郭汉林没有受处分,而是被调离供应室,这让他感到有一些意外。卫生科——白藤驻军医院,毕竟是师的一个直属单位,有着严明的纪律,行凶打人是要受到处分的。郭汉林有一个底线,自己不招惹是非,不知法犯法,假如有人冒犯且有生命之虞,必须还击。

郭汉林虽然性格内向,木讷寡言,但绝对不是一个草包似的庸人。前年在卫生教导排结业时,四十多名学员,他的文化课考试总成绩居第二名,临床操作,战地救护考核总成绩居第一名,在医院实习时,各科室对他的评分都很高,教导排结束时,三十多名学员去连队当卫生员去了,郭汉林和其他十名学员分到了师直医院,别人都到病房工作,他却去了供应室。虽然在供应室一晃就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今天来到内科上班,其实仍然是熟门熟路的。

张护士长也是男军人,只是上衣有四个袋袋,属军官序列,而战士的军装上只能是两个袋袋。张护士长对郭汉林的印象一直不错:当年实习时,郭汉林是最认真的一个,给病人打点滴,次次一针见血,从不重打,插导管抽胃液,动作麻利到位,给危重病人导尿抽痰,也是细致利索。老兵新兵都愿意和他一起值班。郭汉林的到来,张护士长觉得此人做事让人放心,二是比培养一个新手省事。郭汉林到内科上班第一天,就充当了一个老护士的角色,放开手脚独当一面地干开了。当天交班时,值班医生和同班的护士们,都夸他业务素质好,丢了那么长时间的专业技术,现在捡起来做还是那样熟练,没有出一点差错,待人态度也好。久违的正面肯定,众人的当面夸奖,让他一时难以适应,只是红着脸小声地说:“我深怕做得不好,辜负了大家的信任,和给病人造成痛苦。”他的简单的言辞,也受到大家的好评,说他谦虚、诚实。

郭汉林下班回到宿舍,先是洗衣服,晾了衣服后,一个人便闷头看书。他没有别人的那种欢声笑语,只有几个老乡凑到一起,才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可说。张宏宣是和他同时入伍的同县老乡,张宏宣在外科当护士,下班了,和他在同一寝室休息。有时也一同在这白藤岛上散步聊天。

张宏宣在外科算是一个技术能手,很得主治医生的器重,他简直就是外科卢主任的助手,一般的外伤手术卢主任就直接叫张宏宣去做,按常规来看,卫生员没有拿手术刀的资格。卫生员上手术台,外科医生往哪里搁?然而卢主任说:“张宏宣有这个能力处理普通外伤,和做外伤手术。野战医院,要适应战争的需要,战场上,卫生员就要当医生用。”人们听了,觉得有理,不再说什么了。

张宏宣对郭汉林说:“医生和卫生员的区别,医生是职业军人,我们这些野战医院的护士只是普通的卫生员,是义务兵;医生是军官,卫生员是士兵;医生有处方权,卫生员只有处置权。”张宏宣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又说,“现在部队里好多干部都是从士兵中提拔的,只有业务过硬才有一线希望。即使不被部队留下来,以后复员了,也可以在地方当个医生。”

郭汉林很佩服张宏宣在业务上刻苦钻研的精神,想一想自己,到内科上班,与医有关的生活才重新开始。什么提干,什么以后去当一个医生,那恐怕是痴人说梦。于是,不无伤感地说:“我没你想得那么远,在供应室时,就只想过这么平平凡凡的过,混到退伍那一天也很好,现在在病房上班,才觉得在教导排学的东西没白学,只是用得晚了一点,即使复员了,恐怕也干不了医生这一行。”

两人就这么边聊着,边在岛上散步。

白藤岛并不大,从岛的东端(白藤头)走向西头(白藤尾),慢慢踱步,也用不了两个小时。白藤岛,对于常年驻扎在这里的战士来看,风景并不美丽。岛上,东头海边,除了简易的码头,就只立着十几栋低矮且又有些破败的民居,黑的板壁,黑的瓦,黑的地面。民居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留守的上了年纪的渔民,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个个赤着脚,光着膀,整天与不干不湿的鱼虾黏糊着,臭烘烘的。没有人赏这一道风景。岛的中段有两百米见宽,两千米见长的开阔地,这里是师直后勤机关所在地。师直医院就建在这开阔地上,医院的立面,像两个大大的四合院,平房,砖木结构,青瓦灰墙,院内栽了一些小冬青树、剑麻、棕榈树、窝竹、芭蕉之类的植物,不算茂盛,这也算不上什么风景。靠外海从东往西,是一溜起伏有致的连山,百米多高,山上多半是灌木,数得清的几棵乔木,说不出它的名目,长得也不挺拔。半山脚处,是用蒲葵叶和草垫搭起的简易房,竹杆是梁柱,蒲葵叶(做巴扇用的原料)当瓦料,草垫作墙壁,这草房就是医院战士们生活起居的营房。四合院面向内海,向北的这一长栋平房,中间有一个大门,里面是门诊部候诊厅,向东是一个挨一个的诊断室,向西是挂号室,药房、注射室、化验室、放射室、供应室。纵向三栋平房分别是招待所和住院部的内科、传染科。南面山脚的那一排和北面这一排相平行的房子,是外科和手术室。走出医院再向西,是师直后勤机关的家属区,家属区的房子也是平房,砖木结构,一栋挨着一栋。家属区中间有一座工厂,是由家属们办的综合服务社——白藤家联公司,都是竹竿葵叶结构的棚子。挨着家属区的是后勤部机关。往西,就是师司令部了。能容纳上万人的广场是可以随便走的,其他地方都是师直重要军事单位,都有哨兵把守大门。再向西,是海堤,与小林岛相连。堤内是红旗农场,在南海,这片有万亩稻田的农场是继牛田洋之后的第二大军垦农场,是全师几个团的官兵几年来围海造田的成果。

张宏宣和郭汉林不知多少次逛遍全岛的山角水隅,没有主观地去感知白藤岛的美丽在哪里,只感到海是壮阔的,万亩海田是壮阔的,从而感到堵海填海,开辟出这万亩海田的官兵有无限的辛苦,感到自己作为后勤兵,还是很安逸和幸福的。这样一想,顿时又感到一切还是无限美好的,自己又有什么东西放不下的呢!

“汪向阳拜张治钟医生为干爹了。”张宏宣小声地对郭汉林说。

“部队里不会有结干亲这种事的。”郭汉林不认为有这种事发生,肯定地说。

“个人行为,两人私下的事,没有人干涉,怎么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耳听到的,前些天,就汪向阳和张医生两人在办公室,我从办公室门前过,听到他们两人谈话很投机,我就在门边多听了一会儿,汪向阳说:‘张医生,您四十多岁了,没有孩子,您就不想认领一个男孩做您的儿子吗?’张医生笑着说:‘哪有这样的好事啊!也没有谁平白无故地愿意叫一个陌生人为父亲的。’‘我就愿意啊!’汪向阳认真地说。张医生乐得合不拢嘴,应承着说:‘你有父母亲,你是他们的儿子,你愿意的话,可以做我的干儿子。’你看,这不是真的吗?”

“这好像是故意套近乎,无话找话说,恐怕是在开玩笑,不能当真。”郭汉林还是不相信。

汪向阳是卫生教导排结业时文化成绩第一名的那个人,年龄最小,个子也不大,白净的脸上五官长得很标致,一看就是一副小帅哥的模样,很讨人们的喜欢。临床实习时,各科都很关照他,没让他吃什么苦,战地救护考核时,一次是因为暴露在假设敌方的火力下,监考官说,你已经“牺牲”了,此次考核无效。第二次考核,给一个较大个子的“伤员”包扎后,却怎么也拖不回安全区,因此得分不高。教导排结业分配时,鉴于体力单薄,没有让他下连队当卫生员,留在医院当护士了。两年来,他的个子高了,但仍然是一个娃娃像,还是很讨人喜欢。

张治钟医生是外科主任医生,妻子在三十三医院也是医生,可是结婚十多年,没有孩子,这是他们感到遗憾的。想有一个儿子在面前撒撒娇,这是情理中的事情。

郭汉林和汪向阳两人相处一直还蛮融洽,虽然不是老乡,但也算是老友,从新兵连到教导排,再到医院,一直都是住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这天,在宿舍里,汪向阳换衣服时从衣袋里滑出一块瑞士手表,二十一钻的。一个士兵,每月七元的津贴,还要零花,哪有钱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汪向阳见郭汉林望着他的手表还显出惊讶的神色,忙解释说:“这是张医生借给我的,张医生说他家里有两块手表,多出这一块,放着没起作用,就借给我了。”

郭汉林并不惊诧汪向阳有一块瑞士手表,只是证实汪向阳与张治钟医生的关系真的不一般。可能张医生需要一个干儿子寄托闲情,可能汪向阳需要一个长辈便于自己成长。

战友们都渐渐有思想了,都渐渐成熟了,张宏宣已经在开始考虑借助业务专长,走当一名医生的未来人生之路,汪向阳也在开始考虑怎样借助权威人士的关照,以便于自己迅速地成长。而自己,真是一个苯蛋,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规划自己的人生这码事呢!

郭汉林本来就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这一阵子,更加沉默了。他联想到这两年来自己的部队生活,从新兵连到教导排,又从教导排到医院的供应室,再从供应室到内科,都是领导在安排,自己是服从,根本没有自己的主观意向和个人奋斗目标可言。义务兵自己难得做到职业规划。

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就好好做一块砖吧。

一天,郭汉林在广州军区政治部主办的《战士报》上看到,三十三医院的十八岁女战士金吉芬在扑灭山火中英勇献身。因为事迹感人,广州军区政治部追授她为“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好战士”的称号。金吉芬是本师炮团金政委的女儿,加上金吉芬是部队卫生战线的好典型,觉得应该办一期墙报,宣传一下她的事迹。主意拿定,郭汉林内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于是立即着手找资料,在整张整张的白纸上用毛笔字把从报上摘抄下来的有关金吉芬的事迹的文字内容誊下来,用半张纸的大小放大金吉芬的头像,用广告色把画画成彩色头像,用来作刊头,用了几个休班的时间精心准备,墙报终于贴出来了。真人真事,贴近生活的墙报内容,逼真鲜活的人物画刊头,装饰得体的插图和边框,这在人们眼前一亮。这件事在医院里引起了一场不算小的轰动,连师政治部宣传科的人都来看了墙报。

郭汉林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他认为,做一些让别人觉得获益并且愉悦的事,

即使自己牺牲一点休息时间,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早晨,值完夜班的郭汉林正在写值班日志,准备交班。张护士长走来,对郭汉林说:“师政治部决定在‘八一’前夕全师举办一次画展,庆祝建军节,师直各单位,各团都要有作品参加展览,说要当政治任务来完成。我们内科准备抽你出来完成这项任务,你有什么困难吗?”

“领导这样信得过我,我坚决完成任务。”郭汉林喜出望外,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跳起来,行了一军礼。

“需要什么,你开个清单,我这就请人从广州带。用什么时间,你随时跟我讲,我随时给你调班。”张护士长说。

“您不必要给我专门安排时间,我抽空一定把任务完成好。您知道,我来内科上班机会很难得,刚上了几天班又停下来,这不是我希望的,您放心好了。”郭汉林说完,想了一会儿,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张护士长。

过了两天,张护士长交给郭汉林一把钥匙,说:“我给你腾了一间病房,给你作画室,你要的东西都已经放在那里了,你要劳逸结合,不要累倒在里面哟!”

“请护士长放心,我会注意的。”

郭汉林的文化底子就一初中生,还没毕业。因为家里困难,初三上学期没读完就辍学了。辍了学,回了乡的郭汉林只有每天到生产队拼命干活,为家里多挣点工分。队长觉得他是队里最有文化的人,就叫他在队里搞宣传,所谓宣传,就是在墙上写标语,画漫画,工分按正劳动力记。后来大队长也让他去全大队各生产队写标语画宣传画。这样一来,郭汉林觉得自己很划算,工分挣了,自己还练了一手艺术字,广告画也画得像模像样了。这年秋季征兵,他一报名,一体检,竟然录取了。接着到县里换服装,脱下便衣,穿了军装,登上卡车,再换轮船,再换闷罐子列车,第三天到一个叫樟木头的地方,下了火车,再上军车,在一个叫黄江的小镇边进了新兵连,三个月后到鸡啼岗卫生教导排学习,又四个多月,一结业,便在东莞一个江边小镇登上轮船经过珠江到白藤了。郭汉林酷爱画画,但没机会正式学习,以前只是偷看别人持笔勾线,调色敷色。更多的是自己临摩别人现成的画作。今天有了自己的临时画室,有了作画的具体目标——进入全师的画展,他觉得好兴奋,好紧张。

每天照常上班,一下班,他就把自己关在那间空房子里,谢绝外人进入。

六月下旬的一天,午餐时,张护士长对正在吃饭的郭汉林说:“七月份要展出,师里打电话来在问作品呢!你准备得怎么样啦?”

“我可以交‘作业’了,我这就带你去看看吧!”

两人离开食堂,去了画室。

眼前的作品被郭汉林用一床白色的被单覆盖着。郭汉林伸手从下向上揭开被单,一幅直径一米三的浮雕加色彩的圆形画作呈现在眼前。

“怎么样子有点像画的国徽?”

“借鉴了国徽的外形图案,里面重点突出的是毛主席的形象,这是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时的正面像,头戴军帽,眼睛呈俯视角度,面带微笑,给人亲切感。用油画画出来比用照片更有艺术色彩一些。边框和人物边线用浮雕形式,是突现作品的立体感,用国徽的红黄相间的色彩,给人庄重肃穆的感觉,中间把五颗星换成毛主席头像,把天安门换成红旗的海洋,有毛主席光辉普照大地,毛主席和全国人民在一起的意思。”郭汉林怕护士长看不懂,忙前忙后作讲解。

“你把我当小学生吗?我是个艺术盲?你太小看我了。我可是军校出来也爱好艺术的人啰!我欣赏你,是因为你的内秀,看你平时三榔头打不出个响屁,在本行内,却是一套一套的。我知道,你有一种求异思维,你想在众多的美术作品中,制造个独一无二,与众不同,近看是油画,远看是浮雕,既有明确的主题含义,又有庄重大气的视觉冲击力。好吧,我代表我个人,表示满意。展出效果如何,到时候才知道。”

郭汉林用白被单重新包裹了自己用心制作的美术作品,郑重地交给张护士长。这才缓过一口气:终于了了一件差事。

宿舍里,汪向阳在闷头睡觉。郭汉林走过去,揭开被单,发现汪向阳眼角发红,觉得奇怪,问:“你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找医生弄药?”

汪向阳 “呼”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嚷道:“张治钟医生骗了我,原来他是地主分子,他搞反攻倒算,被地方政府检举,司法部门把他抓起来了。他还要我当他的干儿子呢,我瞎了眼啦!”

郭汉林听了有些惊讶,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汪向阳好。

后来,郭汉林知道了张治钟案的大致情况:张治钟是浙江省人,解放前,父亲是当地豪绅,有一处很大的宅院,有很多的田产,自然有自己的手工作坊和商铺。解放战争时,张治钟的父亲把三个子女都送出去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全国解放后,大女儿和二女儿在南京军区后勤部门工作,张治钟在广州军区卫生部门工作,再后来,大小女儿分别结婚,两个女婿都是南京军区的军官,张治钟结婚了,妻子是广州军区三十三医院的医生。土地改革时,张治钟家的宅院和田产被分给了贫僱农,手工作坊和商铺被政府工商部门接管,张治钟的父母被迁到一处草屋住下。后来,张治钟医生的父亲病故,老宅院的住户不少人已先后搬走,张治钟姐弟三人一商量,决定凑钱把宅院赎回来,为年迈的母亲找个保姆,并安置到老宅院里去度过余年。事情还在商量之中,地方政府致函部队,说张治钟姐弟三人不满政府的土地改革政策,现在试图反攻倒算,欲把当初分给贫僱农的房屋夺回来。

部队方面出于对干部负责,一是要把当事人叫去落实情况,一是对地方政府负责,落实情况后,还要给地方政府一个交待。

因为这是一个反攻倒算未遂事件,性质虽然严重,但是没有形成赎回宅院的事实,张治钟被送回医院接受审查。张治钟医生还是照旧上班,原先发福的身体消瘦了一些,面容憔悴了许多,待人也少了热情的态度。和以前相比,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天晚上,是全院干部战士的生活会。生活会在大会议室里举行,院长要张治钟医生自己说说这件事在社会上的影响。张治钟医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稿子,正要开口说话时,汪向阳又“呼”地一下站起来,把那块瑞士手表扔在张治钟医生面前的桌子上,第一个发言:“没想到,你是一个披着医生外衣的坏蛋,你还假装好人,你还想拉我下水,你还想让我当你的干儿子,你还送我手表,去你的吧,我不会受你的蒙蔽,我要与你划清界限。”激动的汪向阳语无伦次,泪流满面,全身颤抖。

好端端的生活会一下子变成了批斗会,还是一个战士首先发难,弄得会场很尴尬。外科卢主任用眼光示意章世安把汪向阳扶出会议室,会议才回到原定议程上来。

第二天,郭汉林,张宏宣,汪向阳三人到医院后面的山上去玩,郭汉林带了一袋熟花生,三人在山顶树阴下坐着,边吃花生边天南海北地闲聊,话题慢慢扯到张治钟医生,张宏宣说:“张医生其实不是一个坏人,他是在战争年代自觉参加革命的,他的姐姐姐夫也都是军队里的老干部,也不是坏人,他们的父亲是豪绅,但不是那种有血债的劣绅,否则土改时早就镇压了。”

郭汉林说:“张医生也算个可怜人,革命了几十年,对父母,做得不孝;对国家和政府,被别人认为是不忠;以仁爱之心待人,还要说他不仁。唉,太不应该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张医生没问题为什么司法部门要审查他?现在地方上搞文化革命,据说有很多老革命都被查出有历史问题。张医生的问题就是地方政府反映来的,难道有错?”汪向阳不依不饶地坚持着他自己的看法。

张宏宣和郭汉林好心好意地想通过这种聊天的方式来缓和汪向阳的情绪,从而改变汪向阳对张医生的态度,以便于他们好相处,更便于开展日常的工作,却反被汪向阳讥讽为有毛病。三人不欢而散,只好怏怏地回到营房。

师里的画展开幕了。开幕当天郭汉林没有去参观,师政治部邀请的是各单位的领导。医院去了一个副院长,张护士长是陪同副院长去的。九点钟,司令部方向鞭炮响了好一阵子,弄得郭汉林心里痒痒的,他多么希望看一看开幕式的盛况啊,然而,当兵的人是不能擅离职守的,他要当班。

张护士长下午才回来,一进办公室,便说起了参观画展的情况:“来的都是首长,有军区政治部宣传部的首长,有我们四十二军来的首长,有各团的首长和营连干部,有我们后勤部各单位的领导,还来了很多记者,有军区报社的,有市里画报社的,也来了一些著名的书画家,偌大个展厅,观展的嘉宾,济济一堂,非常热闹。”张护士长喝了一口水,喘了一口气,又说,“你郭汉林太有思想了,你猜你的画挂在哪里?挂在第一展厅进门的当面墙的中央,也就是家庭里挂毛主席像的地方。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幅画,庄重,大气,在灯光下,立体感,质感特别强,你当初是怎么设想的,让人把你的画挂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只是想:谁也不敢把国徽、毛主席像放在旮旯里。就是这么个想法。”

“这就是创意嘛!有了这个思想,作品起点自然高人一筹。”

第二天,郭汉林请了半天假,要去看看展览。展览厅设在司令部大礼堂,从礼堂大门进去是正厅,往里走,礼堂被分割成几个小厅。自己的画悬挂在正厅的中间,两旁悬挂的是南昌起义,秋收起义,井冈山会师,强渡大渡河,平型关大捷,夺取总统府等重大军事题裁的油画,每一幅油画都给人场面壮阔,场景真实,战争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的感觉。里面的小厅里,有南湖红船,井冈山烈士纪念碑,遵义会议旧址,古田会议旧址,延安宝塔山等一批立体油画,都用了镶嵌粘贴等一些辅助技术,每一个细微处都显得非常逼真,立体感相当强。有一个展厅全是水墨画,画的有花鸟,有山水,有人物,其间掺插了一些书法作品,又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还有很多作品,是就地取材制作而成的工艺品:有的是用贝壳粘贴联结的图案画,有的是用树皮雕刻而成的风景画,还有用草叶布角粘贴的花鸟画,用泥土塑成的人物群雕。郭汉林开了眼界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大的画展。他觉得画画,自己还是一个刚启蒙的小学生,部队里还真有很多大手笔。他一打听,才知道,师政治部里就有好几个大学毕业的美术高材生,还有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到部队农场锻炼,被师宣传科“挖”来的油画系的学生。原来司令部里有翻江倒海的蛟龙,自己不过是小河沟里的泥鳅而已。

回到医院,郭汉林闭口不谈自己的画作,只说参观画展,像是进了一所学堂,开了眼界,学了很多东西。

这天,外科收了一个危重病人,是炮团的一个战士,是肝破裂,大出血了,要马上做手术,输血。但血库里已经没有与这个战士血型相匹配的○型血了,因为○型血是万能供血者,A型,B型,AB型,哪一种血缺乏,○型血都可以代替。外科医生急得团团转,章世安突然记起当年新兵验血型时,郭汉林和许德帆是○型血,于是院办的人查了一下战士体检档案,确实如此,便通知郭汉林和许德帆去给病人献血。郭汉林被抽了三百毫升,王代富被抽了三百毫升,许德帆被抽了两百毫升。郭汉林问许德帆:“你怎么只献两百毫升呢?”

许德帆撇着嘴说:“你问医生啊!他们都知道,放射室的工作人员,都有爱克斯光损伤症,要加以照顾。你知道吗?”

原来他是照顾对象。郭汉林给了他同情地一瞥。

献血的第二天,炮团的一个干部给了郭汉林六十元钱的营养补足费,四个猪肉罐头。六十元钱,相当九个月的津贴,这是一大笔钱啦!炮团的那个战士最终没能救活,郭汉林看见这四个猪肉罐头,就想起死去的那个战士,就想起那血肉模糊的破裂的肝,就觉得要反胃,要呕吐。郭汉林只得把罐头拿到病房,送给了一个来自农村的老年病人。

许德帆得知这件事后,撇着嘴对郭汉林说:“你傻呀!好好的猪肉罐头不吃,送给素不相识的人,你傻呀,你要送,怎么不送给我呀!我正需要补营养呢!”

郭汉林不明白,进修回来的许德帆,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说话阴阳怪气,见人爱理不理,对上阿谀迎逢,对下又是一副不屑的面孔。郭汉林只能对他敬而远之。

白藤岛是分不出夏日与秋日有什么区别的,烈日是一样的炎热,海风是一样的温馨,只有万亩稻田的金浪迎风翻滚,才昭示又一个秋收时节到来了。白藤岛军垦农场的水稻一年收割两季,这个时候,正是收割晚稻的季节。

郭汉林的义务兵服役年限已渡过第三个年头,进入了第四个年头。在内科,他终于获得第一枚五好战士纪念章。要是还在供应室,他觉得不可能获得这个荣誉。在供应室,即使你累得快要趴下,即使你百分之二百的完成任务,也听不到一句正面肯定的话,供应室那地方是个让人感到憋闷的地方:在消毒房,憋闷,在供应室,憋闷,在办公室那些干部和战友中,也没有他扬眉吐气的时候。换一个生活环境,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精神面貌,这是他后来感觉出来,并得出的一个结论。

就在郭汉林舒展眉头,开开心心迎接这第四个年头时,张宏宣的心境却是不十分好,情绪有点低落,很少有了笑容。郭汉林问他:“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张宏宣悄悄地告诉郭汉林:“部队派人到我们家乡调查我们的家庭出生和社会关系去了,去的人已经回来,我是没戏了。”

“别瞎说,什么没戏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也调查你啦!”

“调查我什么呀?”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告诉你,师政治部宣传科曾来人了解你的情况,据说是要找一个美术苗子送到部队艺术学院学习,到院部一查你的档案,发现社会关系一栏记得不清,所以要调查清楚啊!”

“还有这样的好事呀,我怎么不知道啊!”

“好个屁,你别做梦了,你的伯父在解放前当过保长,你的舅舅当过国民党地方团练的团丁,你的社会关系复杂,不适合在部队长期发展,你准备复员吧!”张宏宣以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诉说着。

“那你的情况怎么样呢?”郭汉林担心地问。

“比你还差!”

“什么意思?”

“调查的结果说,我的父亲在土地改革时与土匪有过往来。土匪在我们乡政府杀过土改工作队的干部,说我父亲曾与土匪说过话,有过交往。这就不是社会关系问题了,说这是家庭政治立场问题。”

“怎么是这样呢?我是四七年出生,我从知事时起,就没见过伯父和舅舅,他们在解放前就死了,伯父是病死的,舅舅是打仗死的,这与我现在还谈得上有什么关系吗?”郭汉林被这个调查结果弄得一头雾水。还有什么师政治部宣传科的调查,还有什么美术苗子,这是哪和哪的事啊?

张宏宣显得更为沮丧,他曾经有过个人的奋斗目标,最希望的是留在部队多干几年,他在外科男护士这个群体中,是出类拔萃的,这样的业务骨干不是提拔的苗子,谁是?然而,希望越高,失望越大,部队调查的结果,是他始料未及的,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我就弄不明白,我入伍的时候,我父亲是大队书记,怎么一下子又与土匪有了关联了呢?我们那里是出过土匪,难道家家户户都是土匪?曾经与土匪说过话,打过交道的人是土匪,那里的人不个个都是土匪,这不是打倒一大片吗?”

“现在地方上闹文化革命,文化是会影响人的思想的,文化被革命了,事理就可能不是原本的那个事理了。比如张治钟医生一家,原本应该是革命的一个大家庭,但有人不承认,甚至外曲事实,这张医生一家就成了反革命的一大家,又比如,谁的孩子在部队表现好,部队来人调查,眼红的人在旁边冷不丁说一句:他的爹可能是国民党员。怎么样,谁有个有出息的孩子,那就让谁的孩子见鬼去吧!”郭汉林对这个外调结果也有看法,于是就作了这么个猜测。

“未必不是这样!”张宏宣也认可这个猜测。

下午四点,没有值班的干部战士,在医院门口列队迎接新兵。锣鼓已经敲起来了,人们把目光投向公路的尽头,还不见新兵的影子。码头那边,靠岸的船已经鸣响汽笛一个多小时了,而从医院到码头,踱着方步走也只要五十分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就算是小脚女人,也该到了!”

“来了!来了!果然是一群女人。”

人们好一阵哄堂大笑,好在这笑声被震耳的锣鼓声掩没了。

穿着崭新军装,还没佩戴帽徽领章的女孩子们,一个个都怯怯的,红着脸,从欢迎队伍中间走过。

在“四合院”这个场子上,院领导举行了简单的欢迎仪式,便带着新兵去宿舍安排她们的铺位去了。

女兵宿舍也是用蒲葵叶、草垫加竹竿扎成的几个简易棚,原先是单身干部的宿舍,现在这些干部大多结婚或调走,简易棚基本腾空了。男兵宿舍和女兵宿舍,相距百米,遥遥相向,之间有一段凹下去的水泥地面,那里有一口水井,这水井原本是男兵们洗衣冲凉(打水从头上往下浇的洗澡方式)的地方,现在男兵们洗澡必须把水提回宿舍去,即使在宿舍,也得用布帘把窗户遮住,在中国南海这个亚热带地区,男兵们少了赤裸着身体的时候,只好暗自叫苦。

这些新入伍的女兵,她们从离家那天起,便直接到了医院,没经过新兵连的军事训练和纪律教育,新奇,好玩,散漫,似乎是她们共同的秉性,纪律观念没有形成。她们也没经过教导排的专业技术学习,作为医院的一个工作人员,还没有一丁点基本常识,现在直接下了科室,由男兵们带领着直接进病房,治疗知识和护理知识都要由男兵们手把手的教出来。这真给男兵们出了一道比给孕妇接生更不好对付的难题。

张护士长以商量的语气对郭汗林说:“你在教导排时文化课和战地救护课都不错,你来当教官,把女兵集中起来进行训练,效果会好一些。”

“您是知道我的,我的最大弱点是怕说话,尤其是在这些女孩子面前,我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读初中时,就不和女生说话,现在还是这样,没有出息。要不这样,您安排一个人上文化课,由他来教新兵的理论基础知识,我教她们现场操作,我真的不会说话,我只会老老实实地做事。”郭汉林说得真诚。

张护士长觉得郭汉林不是故意谦虚推辞,郭汉林做事从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来虚的。于是安排陈中春为军事教官,兼日常生活管理,何晓森担任文化知识课教官,郭汉林为实践操作辅导员。分到内科的女兵组成了一个训练班。

女兵们基本上都是部队干部子女,优越的家庭生活,特别的人际关系,使她们成了被宠爱,少吃苦,很脆弱的一群人。社会上闹文化大革命,学校都停了课,孩子们在家像放了缰绳的马,部队的领导们只好把子女送到海岛部队去锻炼,为的是让孩子们少粘染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少些无谓的牺牲,从广大战士身上学些吃苦耐劳、力求上进的好品格。

军训比较苦,队列队形,齐步走,正步走,就练了个把星期,女兵们已经在开始叫累,打靶训练女兵们很兴奋,能过玩真枪的瘾了,但投弹练习又让她们吃了一阵子苦,投不出三十米,就不能进行实弹投掷,有几个女孩为这个投出三十米,流了不少的眼泪。

女兵们对文化课学习还是有兴趣的,也觉的很轻松,毕竟是才下学的学生。但在操作课上显得胆子特别小,尤其是注射,这是不可以乱来的,新兵们因此也就不敢主动去给别人打针或让别人在自己身上打针。郭汉林把辅导方案一再整理,决定在注射对象上,先用替代品代替血管来操练,郭汉林找来废弃的输液管,教学员在输液管上练扎针:先掌握拿注射器的正确方法,进针前的消毒要领与步骤,进针时的心气平稳,速度缓慢,抽回血,推液体,出针时的快,压迫止血,在这些操作环节上,学员们练得很认真,经过反复训练,都基本掌握了注射的要领。接下来,郭汉林找来比输液管更细的塑料导管,在塑料导管中注上红色墨水,再在导管上盖上三层棉布,指导学员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感知塑料导管的位置,再练习进针,要求做到一针见红,这次的训练,学员们也很仔细,大多能做到一针见红了。在人体上实战训练是关键的一个环节,郭汉林的要求是每个人先在自己身上练,一针见血是目标,决不能让病人成为学员的试验品。

又轮到实践操作课了,郭汉林把学员集中在身边,叫一个学员做助手,边说边让学员操作。郭汉林将一支消过毒的注射器安上也是消过毒的针头,从输液瓶里抽出五毫升生理盐水,放在器械盘里,然后拿一根止血管给助手,叫助手将止血管扎在他的左肘关节上端,他指着左小臂上暴起的静脉血管对学员说:“扎上止血管后,静脉血管的血因为不能回流,血管便增粗暴起,这里就是进针的最佳地方。”说完,便拿一支碘酒棉签在血管上由内向外擦了一下,再拿一支酒精棉签用同样的方式在有碘酒的地方擦一遍,拿起注射器排完里面的空气,从容地平稳地将针头扎向自己的血管。“针进没进血管,要抽一下,见有回血,便可将止血管解开,把液体输进血管了。”郭汉林见注射器里有了回血,叫助手解开止血管,将生理盐水推进了血管。“在抽出针头时,要用消过毒的棉签按在针孔上段,防止血液流出。”助手用棉签按在针孔上,郭汉林抽出了针头。整个过程,学员都是屏住呼吸,全神惯注看辅导员的现身示范。

身教重于言教,学员们不敢耍滑头,每两人结成互助小组,进行注射练习。郭汉林在辅导现场,态度严肃,要求严格,他不敢有所懈怠,若让这些女孩子降低对自己的要求,顽皮起来,以前的努力将前功尽弃。

郭汉林尽管如此,并不感到烦和累。他觉得这比在供应室洗注射器,比守着蒸气锅消毒有意义得多。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集中学习和训练,女孩子们基本掌握了作为一个护士应该初步具备的治疗知识和护理知识。在跟班实习时,她们也表现得自信和主动了。

招待所新近住进了一批小伙子和大姑娘,他们是斗门县卫生局送来的公社、大队一级的农村医生学员。白藤岛驻军医院承担了培训这批学员的任务,任课教官当然都是医院的医生。上午是学员们上课的时间,下午学员们进科室,进病房,由医生领着,观察病人的病情,了解望闻问诊的过程。在医生办公室,他们还不断地向医生询问某某病症应该用什么药物,多大剂量,药物的拉丁文该怎么写。一本《农村医生手册》被他们翻得发旧发毛,泛黄破损。看来,这批学员,并不是从业才三两天的新手,他们的谈吐,他们的举止,他们的专业知识水平,要胜出这批女兵很远很远。

郭汉林在几年前的卫生教导排时,也当过四个月的学员,那时学的教材是从苏联《野战部队卫生员实用教材》翻译过来的本子,连插图都还是苏联士兵的面孔。学的都是野战医院护士护理员应该掌握的知识和技能,再就是战场救护的知识和技能。现在看见农村医生学员用的《农村医生手册》,觉得这比《卫生员实用教材》好,于是托学员从斗门新华书店买回来一本,下班以后,随便翻翻,既打发了时光,也长了知识,一举两得。

不久之后的一天晚上,招待所响起了嘈杂的声音,接着是斗打的响声,再往后,是一个女人嘤嘤的哭声。因为是在招待所发生的事,那里住的是地方上来的学员,女青年居多,况且,招待所有胡排长具体经管,晚上,除了教官,别人不好去过问。郭汉林这时也在内科值班,他觉得,是非之地,少去搅和为好,免得惹出一身腥。

第二天,风波过去,一切水落石出:原来是一个女学员,来着笔记本,去胡排长那里去讨教一个问题,夜本来就已经深了,女学员的同室学友见寝室里空着一张铺,觉得蹊跷,于是就到男学员寝室门前问,几个男学员起来帮忙找,找到胡排长寝室,那个女学员红着脸,很不自然地夺门而出,男学员们觉得胡排长欺凌了他们的学友,对胡排长动了手脚,然而,他们哪里是胡排长的对手,胡排长三两下,就让这几个男学员爬在了地下,有一个女学员吓得哭出声来。

大约上午九点钟样子,司令部来了几个干部,找胡排长、女学员、和挨了打的几个男学员分别地谈了话。当天,胡排长就被司令部的人带走了,农村医生培训班,依旧上午上课,下午实习,没有因这件事而受到影响。其实,这件事的余音仍然还缭绕在医院里的角角落落。

郭汉林和护士办公室里的几个人谈着胡排长。郭汉林说:“胡排长真不划算,既然并没有动姑娘一下,就没有什么说不清的,进了司令部,不坐禁闭,也要受处分,说不定,排长当到此也就为止了,真不划算。”

“你不是对胡排长还有怨气吗?你怎么还为他说话?”李春山说道。李春山是河南籍老兵,在办公室里,属于中不溜,不起眼的那类人,对当官的有一种自然排斥的心理,他与郭汉林较为投合,他也看不惯胡排长动辄就炫耀武力的作派。

“我对胡排长也没有蛮大的怨气,只是吃不消他的锁喉的招式,现在想来,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我那一肘打在他命根子上,他也受不了。”郭汉林看有女兵在旁边,不好说打在蛋蛋上,这些女兵还是些娃娃,怕她们问蛋蛋是什么,还不好回答。郭汉林接着说,“我还真的得感谢胡排长的那个恶作剧,它给我创造了离开供应室的机会。”

“医院太小了,一点小事,就弄得满城风雨。张护士长说过,郭汉林放在供应室,是明珠投暗,可惜了,既然门诊那一溜人排挤他,我去把他要过来。放在内科,说不定,也许会闪光呢!”李春山接着强调说,“你来内科,是张护长到院部说了话要过来的,你得感谢张护士长啊!”

“这是真的,张护士长在办公室是说过这样的话。”杨书清接过话说,“胡排长那次就受过批评,但这一次就不同了,虽然他没有和女学员动手动脚,这一点还属于清白的,但他打了男学员,破坏了军民关系,这就不是小事了,对他不动用一下军纪,难得抚平挨打学员的心灵创伤,难得消除不良的社会影响。”

“有人说女人是水,我看不假,女人是祸水。”李春山又说。

郭汉林阻止李春山继续说下去,因为有女兵在办公室。好在女兵们在说她们圈子里的话,没有在意男兵在说什么。

内科新调进一个主任,是代理的,姓冯,但人们称呼他时,去掉了“代”字,直接称为冯主任。原来的赵主任被上面选调到广州市华南缝纫机制造厂军管会去了。冯主任上任,便带来了他的得力干将常盛。冯主任原来在下面团里当过卫生队副队长,有一天,他和卫生员常盛下连队给战士治伤,坐着小舢板穿过蜘蛛网般的水渠到战士劳动的围子(围海造田时,形成的一个自然面积。)里去,在拐弯的时候,冯队长一不小心,从舢板上掉到水渠里去了。水渠虽然不深,但冯队长不识水性,便慌了方寸,乱扑腾起来,好在卫生员常盛有几斤力气,他抓住冯队长,一用力便把冯队长拖上了舢板。常盛于是便成了英雄,因这个壮举,他不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组织,还光荣地立了三等功。常盛是冯队长的骄傲,因为常盛是他的部下。常盛又是他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两人的关系就这样“铁”了起来。这次冯队长调到师直医院内科担任代主任,他于是把他的救命恩人也带来了。

常盛到内科上班第一天,张护士长向全体内科护士介绍了常盛的事迹,要求大家向他学习,最后说,常盛来自基层卫生单位,在业务上,大家要与以帮助。

几天后,冯主任拿来一张纸条,要郭汉林把上面的内容写成条幅,贴在办公室和病房里去。郭汉林一看纸条上的内容,是常盛的几句豪言壮语,如:心在海岛,胸怀全球;吃苦我一个,快乐是大家;不怕流汗洒热血,甘以青春写军魂。郭汉林觉得这些豪言壮语似曾相识,不能说是常盛的原创,不能让他独享其名,于是,借口自己的毛笔字太差,写出来很出丑,埋汰了人家英雄的豪言壮语。而始终没有写。

冯主任没有法子,写条幅的事于是没有了下文。但冯主任这一段时间对豪言壮语情有独钟,他在内科的大小会议上,多次赞扬常盛的豪言壮语写得好,常盛的精神世界很崇高,常盛的胸怀很博大,他号召全内科医生护士,每人都要有自己的豪言壮语,要能写出来挂在墙上,作座右铭来指导自己的日常言行。

常盛在办公室里,还说过他要把他在团卫生队的事写成一万字的小说,寄到《解放军文艺》杂志社去发表。说得全办公室的人都夸他这豪言壮语不赖,过后大家又暗自好笑。

郭汉林是读过小说的,他记得在上初中时,就读过《林海雪愿》、《烈火金刚》、《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还看过《红楼梦》、《水浒传》、《杨家将全传》、《岳家将全传》,入伍以后,还看过金进迈的《欧阳海之歌》。小说是那么容易写的吗?

冯主任越是全力树立常盛在全内科护士中的威信,作用越是适得其反。

这一天,三七六团黄团长重感冒住院,轮到常盛为黄团长打点滴,常盛拿着注射针头,一连在黄团长手臂上扎了三次针,没有一次扎进血管,但还弄得黄团长手臂上起了三个小包包,还流了一些血。黄团长恼了,破口大骂起来:“他妈的什么水平,把老子扎了三个窟窿,老子在朝鲜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也没挂一点彩,也没流一滴血,今天让你整出血来了,凭你这水平,不配给老子打针,把你们护士长叫来给我打。”

护士长急忙赶过来向黄团长陪了不是,亲自给黄团长把点滴打好。

过后,张护士长对郭汉林说:“你怎么不给黄团长打针,弄得黄团长到处嚷嚷,影响我们内科护士的形象。”

“黄团长那个病房是归常盛管,我们也不能多事啊!我们以为常盛业务蛮过硬的,没想到,也是一个‘银样蜡枪头’。”郭汉林故作委屈地说。

黄团长的骂声像一记耳光,打在常盛脸上,疼在冯主任的心里。冯主任这一向看谁都不顺眼,每次开会,他总是“扯草盖牛栏,一根椽子都不放过”地把所有人都光火一遍。他总爱拿毛主席的语录来教育人:“‘我们的战士,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毛主席的教导多么适合我们现在的情况,常盛的思想境界高一些,要关心,爱护境界低一些的战士,我们技术水平高一些的护士,要帮助常盛同志,我们大家要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嘛,一个人,只红不专,不够完美,一个人,只专不红,那就危险,我们要做到又红又专嘛。”

内科的办公室,有冯主任在场,大家只是埋头工作,不发一声。好在张护士长是护士们的主心骨,大家还是像以往一样,团结合作,协调一致地做着日常工作。常盛虽然有冯主任罩着,但挨骂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他似乎开始觉得空有豪言壮语是不够的,业务不熟练,挨骂是次要的,出了事故就担待不起了。于是,他开始收敛那倨傲张狂的言行举止,开始向别人学习基本的业务了。

十一

上午,医生查完房,刚刚回到办公室,常盛从病房匆匆忙忙跑进办公室,向冯主任汇报了一件事,把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五病房第十九床的病人把一本《毛主席语录》弄掉到痰盂里面去了,他正着拿着一块碎玻璃片划自己的手臂,这怎么办?”

“抓起来,交到司令部司法处去。”冯主任果断地说。

“且慢。”主治医生张信医生发话了,“他是我们才收下的病人,我们还没会诊,还没弄清楚他到底患的是那类精神疾病,我们怎么就把他当犯人抓起来呢!我们首先是要把他隔离开来,单独放在小病房里,作特症病人看护。”

“这明显的证据摆在面前,《毛主席语录》在痰盂里,我们护着他是要犯错误的。林副主席说过,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要打倒谁。现在,这个病人把《毛主席语录》弄到痰盂里,这是对毛主席著作的玷污,是对毛主席的极大的不忠,我们怎么能听之任之?”冯主任明显地不支持张医生的看法。

“我们医生的责任是治病救人,我们没有权力抓人。要抓,让公安局来抓好了。况且,这个病人昨天才收进病房,我们还没有充分地了解他的病史,只是根据连队卫生员的介绍,知道他近期行为反常,有歇斯底里的病症,有精神问题。有精神问题的病人,是无法追究他的行为结果的,我们不可以把他当有政治立场问题的人来对待。”张信医生的话,在情在理,很有说服力,冯主任不再说什么。张医生便吩咐护士长,去把十九床搬到二病房去,二病房是靠近办公室的一个小病房。

郭汉林遵照医嘱把十九床搬到了二病房,改为四病床,再次测量了血压,体温,心脏博动和呼吸,测量结果,项项正常。从外貌看,这个病号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但细看,还是可以发现他眼神呆滞,毫无神采,精力不集中,目光有些飘移。看他刚才用玻璃片划过的手臂,上面只有几道白色的划痕,并没有割破皮肤。问及他刚才做了什么,他说他记不得了。问他的姓名和年龄,他说他叫吴晓刚,十八岁。问他什么时候入伍的,他说是今年春季。问他没到部队以前发过这样的病没有,他说没有。郭汉林回到办公室,把问到的情况向张信医生说了,张信医生沉默了一会,说这个战士是得了一种癔病,又叫歇斯底里,是精神病的一种,与癫痫有一些不同。

就在张医生和郭汉林说话的时候,女护士杨柳跑来说:“四病床吴晓刚跑了,上了后山,当时我拉不住他。”

郭汉林邀上杨书清,上后山去追吴晓刚,等郭汉林和杨书清爬上山顶,吴晓刚在一棵树下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容。郭汉林用手摸了一下吴小刚的额头,冰冷的,看鼻息,翕动正常,只是怎么摇动,他就是不醒,杨书清用力掐了一下吴晓刚的人中穴位,吴小刚才出了一口长气,还是没有醒来。杨书清因为身材比较魁梧,他把吴晓刚背着回到了病房。杨书清的衣服全部湿透。

下午四点钟,吴晓刚挣脱守护他的女护士苏娟,跨过医院门前的公路,向海边跑了,郭汉林这次带着另一个男护士李春山,追了过去,从齐膝深的水里,把吴晓刚架了回来。

张信医生又开了一支镇静剂,让吴晓刚安定了下来。郭汉林一天里被吴晓刚折腾了两次,他觉得这样被动地受折腾,不是个办法,他建议派两个大个子男护士轮流看护,免得再次上山下海追这个得了癔症的家伙。

常盛笑着对郭汉林说:“如果我们依了冯主任的,把吴晓刚送到司法处去了,你也不至于遭这个罪,我看,你是活该。”

“你不是思想境界蛮高的吗?你怎么说出这种没水平的屁话,为了不被折腾,就把人家当罪人处理,亏你还是共产党员。”郭汉林说。

“我不是在为你着想吗!”常盛自知理亏。

“难道这没有你的事吗?你不是内科的人吗?你能置身事外吗?”郭汉林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常盛无话可说。

第二天,张护士长安排常盛看护吴晓刚,在常盛抽空回办公室喝水时,吴小刚又跑到后山去了,常盛放下茶杯,追上山,吴晓刚又在那棵树下躺着,口吐白沫,面容吓人。常盛把吴晓刚背在背上,小心翼翼地下了山。回了病房,常盛再也不敢擅离职守,便老老实实地当起了看护。

不久,吴晓刚被转到广西一家精神病专科医院,内科男护士才从“追捕”癔症病人中解脱出来。

十二

办公室的台历上标着几个红字,农历,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今天,医院里显得特别热闹。

上午,斗门县政府的王副县长率领“春节慰问团”到医院慰问伤病员,医院领导陪同斗门县领导一行人到病房看望伤病员,军地两方的领导们和病人一一握手,嘘寒问暖,王副县长说了一些感谢和鼓励的话,又到另一病房看望另一批病人。随行工作人员给每一个病人发了慰问信,一袋水果、一袋糖果、一本烫有金字的纪念册。随后,县文工团的演员们,先是在“四合院”表演节目,有粤剧版的现代样板戏选段,有地方民歌,还有一些拥军爱民的表演唱,然后演员们分别进病房为卧床的病人表演了形式不同的节目,活动持续到下午一点,午餐后,慰问团才在全院干部战士的欢送下离开医院。

医院领导刚刚送别斗门县派来的“春节慰问团”,师政治部、后勤部的领导又来看望医院的全体工作人员并和大家一起过年来了。

医院工作人员的食堂和病号食堂是有迥然区别的两个食堂。病号食堂设在“四合院”的东南角,在有女兵宿舍的山脚下,这是个只为病号提供营养性饮食的食堂;医院工作人员的食堂在“四合院”的西南角,山上便是男兵宿舍,紧挨家属住宿区。

医院工作人员食堂的厨房和餐厅,是一小一大两个紧靠的砖木结构的平房,大房子是餐厅,放置着十多张餐桌,能容一百多人就餐。

餐厅是简陋的,然而,今天,餐桌上的内容是丰盛的,每桌两瓶贵州茅台酒就足见聚餐的规格之高。四个像水桶一样的啤酒罐就放在餐厅的四角,每个罐都有龙头,大概是让饮者可以像喝水一样自由、大胆、随意取用。

郭汉林和几个老乡聚在一桌,其他餐桌也都基本围满了男兵或者女兵,大家非常自觉地留下几张空桌,便于医院里的军官们与师里的首长就坐。

医院李院长率领全院的干部陪着首长进入餐厅,随着鱼贯而入的顺序就坐入席。司务长和几个炊事员上菜来了,满桌荤鲜,海味占了四分之一,“龙虎斗”的特色菜是后勤的战士们想出的替代品白蟮肉和兔肉代替的,猪肉制品做成的菜大多带有甜味,芋头汤也是咸甜间半,整桌菜是粤菜风格。当然,为了照顾各个不同籍贯人员的不同口味,有麻辣的干煸牛肉丝,有清淡的笋煮肉片,还有酱味很足的卤制品,有红烧的猪蹄。

李院长首先讲话,欢迎师首长和后勤部首长来医院和全院指战员一起过年,大家欢迎。于是餐厅里掌声如一阵暴雨袭来。师政治部刘副主任也讲了话,代表师长和政委来看望师直医院的全体工作人员,祝大家春节快乐。餐厅里,几个女兵已经为首长席上的酒杯里酌满了茅台酒,其他桌上,战士们自己动手,喝白酒的酌茅台,不喝白酒的酌啤酒,当听到一声“大家干杯!”的号令,餐厅一片碰杯声。

郭汉林在家时每逢年节,都会陪着父兄喝点白酒,酒量在四两左右。今天初尝茅台,觉得馨香扑鼻,其味甜软绵长,一改以前白酒曲香味为现在酱香味。就在他仔细品尝茅台酒的滋味时,他辅导过的几个女兵过来向他敬酒,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境,因为是有人给他敬酒,不便推辞,认真地喝了一口。又有人和他碰杯,见是老乡,又认真地喝了一口,正喝着,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说:“我特地找你代表内科全体工作人员给首长敬酒的。”

郭汉林回头一看,是张护士长,忙说:“我不会说话,我也代表不了全体工作人员,你饶了我吧。”

“行,你能喝酒就行,你只敬酒,并陪首长喝一席,不要你说话。”

郭汉林无奈,只好拿着酌满茅台的酒杯,跟在张护士长的后面,去首长席为首长敬酒。张护士长介绍说:“这是我们内科的业务骨干,也是有名的土画家郭汉林,我推举他代表我们内科全体工作人员,给首长敬酒。”说完,叫郭汉林举酒杯敬酒。

“你就是被称为‘战士画家’的郭汉林,我们知道,来,就坐在这里,我们一起喝。”师政治部宣传科的一个干部接过话说,也举起酒杯,请全席的人一起喝。郭汉林又很认真地喝了一口酒。

外科卢主任也拽来张宏宣给首长敬酒,郭汉林悄悄离开首长席,回到原先的座位。

战士中喝茅台的不很多,即使是作为干部的医生喝茅台的也不多,在首长面前,大多数人在保持着科学技术人员的很理智的面目,医务人员是科技人员,医务人员的职业特点突显在理性上,酒是助胆的,喝酒可以增添豪气, 武松酒后可以在景阳岗打虎,李白可以“斗酒诗百篇”,但是,医生酒后难上手术台。郭汉林没想过自己属于什么人员,他没有顾虑,想喝就喝,有人敬酒,喝,有人劝酒,喝。

团年饭结束后,郭汉林醉得不行,张宏宣跟在后面,也有一些醉意。

“你喝醉了吧,我发现你喝得不少。”张宏宣说。

“没喝醉,喝多了一点,茅台酒比我们家乡的包谷酒,苕酒好喝,加上几个学员敬酒,我不能不喝,没想到还有人瞧得起我,特意给我敬酒,我也不能驳人家的面子。给首长敬酒时,首长们还知道我这个人的名字,这让我还知道我的存在,我就应该喝点酒自我祝贺一下,一喝就喝多了一点。”郭汉林的酒后之言,有些伤感。

“喝得受不了时,用手指抠一抠喉咙,吐出来就好了。”张宏宣此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十三

春节过后,白藤岛驻军医院依然平静如故。

远处的起床号,集合号,出操号,都不能改变医院里的作息规则。码头的汽笛响了,不知是客轮靠岸还是部队补给船起锚。

农历正月一完,马上进了夏历的三月,因为农历正月也正是夏历二月。

团年饭毕一月之后,退伍人员名单已经出来,只是人们不愿去打听。各人心中都有底,作为义务兵,走也理当然,留也不为奇。

下面连队的老兵,得到了退伍的通知,纷纷到医院作体检,以便得到一个身体还健康的结论。如果不健康,也要知道个结果,有病的要住院,要治到全愈为好,有伤残的要得到个等级证,要领一笔治伤费或安抚款。伤残老兵心理都很脆弱,大有一种被弃的感觉。郭汉林的老乡卢胜元,在围海造田的几年里,由于长期海水浸泡,双腿得了严重的风湿病,行走时,双腿疼痛,住院过一段时间,疗效甚微。这次得到退伍的通知,他有很大的失落感,他有一种得了病近似于成了废品要被扔掉的感觉。郭汉林劝慰了他一会,也收不到好的效果。

郭汉林的另一个老乡尹志鹏,情形又不一样,他凭着一副好身板,在防化连摔打了几年,入了党,立了功,这次要留下来,据说要提干。

郭汉林并没有什么失落感,因为早已得知会退伍,应该说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留在部队,因此,他就有一种无羁绊的洒脱。

老乡杨书清不同,因为他的英俊的外貌,热情的性格,农村医生培训班中一个漂亮的女孩,结业时给他留下了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一张回眸一笑的半身照片。后来,基本上是一个月来一封信,弄得杨书清很为难,他留队无望,退伍必然,到斗门入赘做女婿,不可能,带着这个美女回鄂西大山,更是不可能,杨书清这几天,寝食难安。

张治钟夫妇已经在广州一家医院上班了,郭汉林有一次护送一个病人去广州军区总医院,顺便去看了张医生,张治钟医生又变得热情开朗起来,张治钟医生在战士面前,从来就没有摆过架子。不像那些进过几天修的二杆子兵。

胡排长转业到江门当了一名警察,找到了适合他的职业,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许德帆已经换上了有四个袋袋的军服,成了放射科的技师了。他不再撇着嘴对同年入伍的老兵说话了,因为同年入伍的老兵都很忙,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与他说话了。老兵们也逐渐地感觉到,留下提了干的,不全是精英。

今天,是郭汉林最后一次值班,他到每一个病房转了一遍,给输液的病人调了点滴的恰好速度,给喝药的病人倒上了温水,只到病人把药喝下,才离开病房。回到办公室,把办公室扫了一遍又一遍,把门窗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他觉得,是这个内科,让他的义务兵服役期的生活,过得还算有一点味道。

医院又迎来了一批新兵——男兵,教官在 “四合院”给新兵教唱军歌:“红色的帽徽红领章,红色的战士红思想,全军上下一片红,颗颗红心向着党……”山上葵叶棚里,老兵正在从军帽上摘除红五星帽徽,从军衣上摘除红旗般的领章,军歌在他们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难道我们没有红思想了?难道我们的心就不向着共产党了?

张护士长对郭汉林说:“你还画一张画留下来吧,我们内科的全体人员看见这张画,就会想起你的。”

“不画了吧!贴在墙上的画,很快就会退色破烂的,破了东西就不受看了,也许,连这个画画的人都像破了的画一样,在人们的心中不忍一看的。就只留一个名字吧,想象的空间大一些,记住也好,忘记也罢,就一个名字而已。”郭汉林没有答应张护士长的要求,张护长笑了一下,不再强求。

离开部队的那一天,医院也和平时一样。只是老兵们遵照上面的通知,带着自己的行李,到白藤码头上船去。师直各单位的老兵都在那里集合,来送老兵的的人有很多,大多是各单位的领导,也有少部分战士。离别的场面有些凄然,不爱流眼泪的男人在这拥抱到别的时候,眼泪总是很不争气地钻了出来,哭是没必要的,带个笑脸,说一声以后常通信。也就背过身去,随队伍上船了。

女人是水做成的,这话是不错的,女兵们的眼泪比男人多。当老兵登上轮船,与白藤码头上的送别人群告别时,女兵们哭声一片。这是最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幕,好像只有她们才是真情惜别的一样。

船已经起锚了,船身渐渐离开码头,郭汉林站在船舷上,向白藤岛行了最后一个军礼。

(选稿:飞花如雪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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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条)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3年2月20日 上午10:29

    欣赏老师新作小说,构思巧妙、情节跌宕、环环入扣、挥洒自如、真实可信。大赞![喝彩][喝彩][喝彩]

    • 周修高
      周修高 2023年2月26日 下午10:40

      @碧宇流云谢谢老师的关注与留评,这是五十多年前的生活经历,算作流水账记录而已,人物名虚拟,事件真实,虽是小说,也可当记传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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