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和桂叔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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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叔是我的奶爸,他和我哥哥的情分要追溯到我的童年。

小时候,每年去乡下奶妈家拜年成了我生活中最重大的、最幸福的事。起初,总是由父母亲带着我去,当我上小学以后,这个担子基本上就落在了哥哥身上。虽然,哥哥只长我三岁,可是,在我眼里,他俨然是个大人了。

去奶妈家大约要走个把小时。从西门城楼下来,经悦济浮桥,穿过中洲背,又走上另一座浮桥,然后到了溪西镇。这个镇只有一条老街。穿过老街,跨过一条公路,上横山岭背。到奶妈家要翻越这个山岭。沿途是羊肠小道,山顶有一座供路人歇脚的凉亭。哥哥常常在凉亭这里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小鞭炮放着玩。他边玩边警告我不许告诉父亲。过了凉亭,远远的就看到奶妈家村口的那两棵香樟树。虽然还要走好一阵子,但看到两棵香樟树,我们就脚下生风了。

奶爸奶妈总是一大早就在村口翘首期盼,看到我们兄妹俩,他们笑逐颜开。我们递上父母准备好的糕饼之类,他们会客套一番,说:大老远的来了就好不容易了,何必带这些东西,害你爸妈破费钱,路上拿着又沉。边说边把我们迎进屋子堂前。我们坐在八仙桌旁,奶妈给我们上茶,并把预先煮好的一大碗鸡蛋端上来,两手各抓两个,就在桌上麻利地敲破,一个个剥开,一掰两半,用小调羹浇了一点酱油,嘱我们趁热吃下。我们走了那一大段路,肚子也确实饿了,不由分说连吃两个。那鸡蛋可真香啊!看我们吃完了,奶妈又会接连敲破三个四个,直到我们连连摆手说不要了为止。

农村吃中饭很早,十点半左右桌上就撤了待客的糕饼糖果之类,开始上菜。哥哥是男孩,农村里重男轻女思想还是比较严重,哥哥比我似乎更加被待见,因为他总是坐在上座,奶爸坐在他旁边,亲自为他斟酒,尽管那时候哥哥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我管奶爸叫“阿爸”,哥哥称他“桂叔”,对奶妈的称谓则都一样叫“妈妈”。

按照乡风,奶妈是不能上桌吃饭的,她总是在厨房忙碌,不时的端上热腾腾的菜肴。通常我们都是在正月初二到初五这段时间去拜年,那几天奶爸家里天天是宾朋满座,乡下的亲戚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虽然我们是城里的客人,可是哥哥却能和他们说到一块,还能陪着喝点小酒,这让奶爸觉得很有面子。

我不喜欢一直待在酒桌上,大人说话我听着无趣,早早的跑下来,钻进厨房,看奶妈在灶头忙碌。有时候我会帮着奶妈添火,可是常常帮倒忙,把火弄熄。奶妈总是冲着我一脸慈祥地微笑着。

下午两点多,我们的肚子还满满的,又开始吃点心了。那点心通常是糯米汤团,馅子是青菜香干肉丁。我吃两个就嚷嚷吃不下了。奶妈说我的肚子像猫一样小。

只有吃了点心,我们才被准许回去。奶爸奶妈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还准备了满满一袋吃的让我们带回去,有冻米糖,爆米花,麻酥糖,一节一节削好的甘蔗,等等。全家大小六口人连同一条大黄狗一直把我们送出村口,然后他们在香樟树底下目送我们渐渐远去。

后来,我和哥哥姐姐相继考上大学,再后来,哥哥出国留学了。自从我们都上大学以后,再去奶妈家,就不像以往那么方便。故而,每次哥哥的光临对他们来说就成了一件十分隆重的事。

照例,哥哥和奶爸会喝些酒,而且哥哥的酒量一次比一次大。奶爸亲自酿造的“缸米黄”色泽橙黄透亮,喝着甘醇清香。不知不觉的,他们都会喝很多,然后说很多话。喝得兴头上,他们还会猜拳。哥哥喜欢奶爸的豪爽性情,奶爸喜欢哥哥的见多识广。虽然论文化,奶爸和哥哥悬殊很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结成忘年之交。有些和父母都不愿意说的话,哥哥乐意和他的桂叔倾诉。

86年秋,哥哥出国前专程跑去看望奶爸奶妈一次。人还没到村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就回去通风报信了。喜出望外的奶爸对奶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赶快杀鸡!在当时,不是逢年过节,杀鸡是件稀罕事。

哥哥是背着父母甚至瞒着我,一个人悄悄溜去的。那天他好像很伤感,和奶爸两人喝了很多酒。之后他哭了,握着奶爸的手,连叫“桂叔”,要他答应,在他出国期间要多来看看我这个妹妹,说妹妹在家很可怜,很压抑,父亲不喜欢她。奶爸后来不让哥哥继续喝下去了,怕他喝醉。他让哥哥在里屋睡了两个钟头,直到日头快要落山才把他唤醒,催促他回去,怕我父母在家担心。这事,是过了好多年后奶妈告诉我的。

哥哥在国外待了好多年,等他回国,再次来到那个小村子,奶爸已经被癌症折磨了一年多,奄奄一息。哥哥看着当年那个硬汉子被病魔折磨成一副皮包骨头的样子,知道他的时日已经不多,哥哥心疼,轻声唤着“桂叔”,泪水夺眶而出。在奶爸床前,哥哥守候了整整半天,他始终握着奶爸的手,不时地拿毛巾拭去从奶爸嘴里涌出的痰液。哥哥对奶爸的情谊让在场每一个人动容。奶爸已经是弥留之际,可他神智依旧清楚,冲着哥哥艰难却满足地微笑。

几天以后奶爸走了。哥哥的陪伴让他的离去少了很多遗憾。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奶爸的坟上,草儿青了又黄。哥哥每每回到家乡,总要在他的桂叔的墓碑前久久停留,为他烧些纸钱,和他说些悄悄话。

(选稿:飞花如雪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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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6条)

  • 风雨的头像
    风雨 2023年1月23日 上午9:16

    坐上沙发
    欣赏佳作,问候!
    [花][花][花][花][花]

  • ch雪梅的头像
    ch雪梅 2023年1月23日 上午9:53

    桂叔和你哥哥的情谊很深啊!最后一刻,令人潸然泪下!感动和欣慰。蒋老师初二吉祥!新春快乐!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23日 下午8:07

      @ch雪梅谢谢雪梅!能打动雪梅的,是真情!祝你新春快乐,兔年大吉![花][花][花]

  • 悠扬琴声68的头像
    悠扬琴声68 2023年1月23日 上午10:45

    将老师过年好!您的哥哥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对养育过自己的奶爸奶妈,知恩图报并且能够经常回去看望,实属道德模范让人感动。[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23日 下午8:10

      @悠扬琴声68谢谢琴声老师美评!我哥和我的奶爸成就如此一段忘年交,是一种缘分,更是彼此的心灵契合。新年快乐![花][花][花]

  • 情满乌江的头像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3日 上午11:34

    不是血缘,却情同父子。善良的桂叔,重情重义的大哥,慈祥的奶妈,温馨感人的场景,感人至深!感人至深!!![花][花][花][花][花][花]

  • 2272 张英辅的头像
    2272 张英辅 2023年1月23日 下午12:59

    读此博文,潜然泪下!

  • 解世权的头像
    解世权 2023年1月23日 下午2:02

    虽然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结下的情缘是深厚的!流着泪看完![赞][赞][爱心][爱心][花][花]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23日 下午8:14

      @解世权谢谢您的美评和共情!写作,在感动自己的同时,感动了读者,也是一种成就!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3年1月23日 下午5:23

    奶妈是认的干亲还是确实的奶妈。
    我们胶东孩子小时候有去家里孩子多的家庭认干亲。我小时候多病,我妈妈就让我认了一个干妈,我们胶东叫亲妈。
    看你写的哥哥与桂叔的情谊,真让我感动。出国前专门到奶妈家请他们多照顾你,可见哥哥最疼的还是你这个妹妹。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23日 下午8:17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美评!奶妈确实是我的奶妈。我生后第三天就被送到奶妈家,那时奶妈的孩子刚刚夭折。我吃奶妈的奶水,直到断奶。奶爸奶妈比父母更亲。我们三兄妹都是雇奶妈的,在婴幼儿阶段几乎很少和自己父母接触。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1月23日 下午5:24

    欣赏佳作,问候祝福!新年快乐!

    人间自有真情在,
    世界总是充满爱。

  • 豫莲芳草的头像
    豫莲芳草 2023年1月23日 下午10:17

    你的奶妈奶爸和你感情深是很自然的,可你哥能给你的奶爸,他的桂叔成为忘年交,足以证明他们两个都是厚道善良,重情重义的人,特别是你的哥哥,对妹妹的亲情,对桂叔的友情,都让人感动。长兄如父,他做到了,为有这样的哥哥而感到幸运和骄傲!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24日 上午10:10

      @豫莲芳草谢谢芳草老师,我哥哥一直是我的偶像,他是个优秀的人,不仅聪明好学,而且为人正直善良,重情重义,我们三兄妹的性格里都有着来自奶妈家的烙印(我哥哥姐姐是同一个奶妈,也是个善良厚道的人)。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3年1月24日 上午9:42

    你哥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因为奶妈就像你妈妈,所以他与桂叔的友谊就像是自己的亲人。我也有奶妈,虽已作古,但她是养育过我的人,也是我的亲人。你哥是真心心疼你,时时刻刻牵挂你,你有个好哥哥。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24日 上午10:12

      @四格格谢谢格格!奶妈对于我来说,甚至比亲妈更亲。正因为这样,父母一直有微词。可是感情这东西是掺不了假的。我们三兄妹都是雇奶妈的,所以大家都有相同的感受。

  • 青叶碧玉的头像
    青叶碧玉 2023年1月24日 上午9:46

    每次读到写奶爸奶妈家的文都被深深地感动,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人家,蒋医生受他们的影响也不小,对人真心付出不求回报。奶爸奶妈温暖了您的整个童年,虽然受着原生家庭的压制和严格管教,但有奶爸奶妈让您心有所依,有所期盼。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24日 上午10:14

      @青叶碧玉谢谢碧玉,从新浪到卯酉河,你一直是了解我的那个人。童年压抑的环境,幸亏有一个温暖的去处,给我的心灵带来慰藉。

  • 碧宇流云的头像
    碧宇流云 2023年1月24日 下午1:11

    人生中也幸运地有奶妈、奶爸的爱的环绕,成全了你的身心灵的健康成长、成功!值得一生留恋、记忆、回报、感恩。遥祝老师和家人新春吉祥如意、万事顺达![赞][赞][赞][喝彩][喝彩]

  • 阿诚56027的头像
    阿诚56027 2023年1月24日 下午3:01

    奶妈,不亚于自己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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