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欣慰事:给母亲安装电话

2023011903342312

(母亲接听电话)

1992年暑假,我忙于办理工作调动手续。由于采用的是“曲线迂回”策略,多费了一些周折。因为当年深圳市有政策,十个边远省区(新疆、西藏、内蒙、甘肃、青海、宁夏、云南、贵州、广西、海南)的人才不能调进深圳,我是贵州人,遇到红灯只好绕道走,先把工作关系转进湖南,再从湖南调入深圳。

等忙完调动,新学期已经开学了。1993年暑假,忙于帮妻子办理调动手续,让妻儿落户深圳,同时打包搬家,也足足忙了一个多月。这两年寒暑假都没有回沿河看望父母,直到1994年暑假,才得以回去。

一回到家,母亲就问长问短,问我最近两年在深圳是怎么过的。我说,我差不多每周给你们一封信哦,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您怎么不知道呢?母亲说,你写信来我知道,但是每回收到信都是你父亲拆开看,我每次问他,建华信上写些哪样?你父亲总是说,没写些哪样。然后就把信锁在抽屉里了。母亲不识字,就算父亲不把信锁起,母亲也看不懂。当然不锁信母亲可以在弟妹回家时叫弟妹们读给她听,这一锁,让弟妹代读的机会也没有了。怪不得我一去两年,在母亲心目中,我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听完母亲淡淡的诉说,我赶忙将两年来闯深圳到妻儿顺利落户深圳的前前后后向母亲作了详细汇报,个中的辛酸自然免去,只提在深圳遇到的伯乐和贵人如何大力提携。母亲大为欣慰,心满意足地操持家务去了。我则进入长考,过几天我就得回深圳上班了,我这一去,母亲岂不是又要等上一年半载才有机会得知我的信息?不行,不能让母亲在信息长期闭塞(信息被父亲垄断)的状态下思念不孝儿。能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给家里安装电话,经常打电话回家,让母亲随时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及时知道我的生活工作状态。就这么定了!

安装电话,现在看来极其简单的一件事,在1994年难度堪比行蜀道。我1992年3月初到深圳,担任高一两个班的语文课,翻看学生的周记时,一个学生这样写道:

为人民群众开的前门紧锁着,

为熟人及关系户开的后门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送礼来吧,给你电话!

这位学生模仿叶挺将军的《囚歌》的句式,把当年深圳安装电话之难及其有关行业的不正之风揭露无遗,我特意在语文课上表扬了他。相比之下,家乡沿河安装电话反而比深圳容易,为什么呢?一是当时沿河百姓根本就没有这项需求,二是电话初装费贵如天价:7500元,电话安装完毕后,每月还有月租费50元,让仅能维持温饱的家庭望而却步。所以在沿河安装家庭电话不需要开后门,拿钱来吧,给你电话!

殊不料我仍然遇到了阻力——我父亲极力反对我安装电话,说那玩意没用。还要花那么多钱,每月还要交月租费,不合算!我先是从他反对的理由入手,说初装费、月租费包括每月通话产生的一切费用不要他操心,我全额负担,永远不会让他掏一分钱。然后再一一陈述安装电话后的好处,有什么事可以及时沟通,不像现在,写一封信用快件形式都要一周才能收到,慢件得走半个月,发电报成本远高于电话等等。

父亲仍然坚持不让装。我严正表明态度:这台电话装定了,您让装也要装,不让装也要装。我是为我妈,不是为你。您要是坚决阻挠,可要想清楚了,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您最好免开尊口!父亲在家中作威作福几十年,从来没见我如此强硬地和他这样说话;还有就是自从我参加工作以来,他每年都不停地向我要钱,我的前提是只要能保证我的基本生活,他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从未拒绝过。他这次如果得罪了我,我一旦断了供,他的损失就大了。再霸道的人也会权衡利弊,于是不吭声了。电话终于得以顺利地安装。

回到深圳后,我每周都去邮局给家里打电话。因为我当时还住学校提供的过渡房(一间公厕改造成的),没有电话,学校的电话不能打长途,所以必须要到学校附近的爱国路邮局去排队打电话。1996年7月,市政府分给我一套福利房,当年年底,市邮电局为我们小区每家每户安装了电话。从此不用去邮局排队打电话了,每星期天在家中就可以用电话和母亲聊家常。开头两年,父亲从不接电话,都是让母亲接完电话后向他汇报。慢慢地,他也接电话了。我儿子那时正上幼儿园,会唱很多儿童歌曲,我就让儿子在电话上唱歌给爷爷奶奶(黔东一带叫“公”“婆”)听,儿子很卖力,大声唱道:

葫芦娃,葫芦娃

一根藤上七朵花

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叮当当咚咚当当,葫芦娃

叮当当咚咚当当,本领大,啦啦啦啦

葫芦娃,葫芦娃,本领大

……

唱完后,儿子还大声地问爷爷奶奶:唱得好不?

从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心情特好,不吝表扬道:唱得好啊!

自从给父母安装了电话,父母和楼上楼下的邻里关系也好了许多,以前,邻居们看见父亲阴沉的脸,个个都怕,不敢来我们家串门。自从安装了电话之后,楼上楼下邻居们有子女在外地工作、求学的,和家里联系时都把电话打到我们家,母亲挨家挨户去叫邻居们来接电话并乐此不疲。邻居们接完电话后,往往会在客厅坐一会,陪父母聊会天。气氛非常融洽。父亲有什么要求,他不便说时,便让母亲在电话上说。如隔壁熊叔叔新买了一件二马裾皮衣,穿起威风得很,你父亲也想让你给他买一件。我问多少钱?回答1600元。我说好,马上寄钱回来。

那台让母亲快乐无比的电话(座机)一直用到2016年父亲去世为止,后来母亲随二妹在贵阳生活,二妹为她配了智能手机,可是母亲根本不会用。好不容易接通了,在母亲心目中,手机带给她的快乐也远没有当年那台座机带给她的快乐多。如今母亲去了遥远的天国,和母亲通信联络只能靠心灵默默地呼唤了。但愿儿孙们的一举一动,母亲在天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台给母亲带来快乐的座机号码,今后有没有人用不得而知,但是这个号码永远铭刻在我心中:0856-8220606

男儿为了生计在外奔波,许多事,有心行孝难如愿。母亲走了,我有诸多遗憾,但当年我执意为她装电话一事,还是值得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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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暑假,父母和孙辈合影,如今孙辈们先后考上全国各地重点高校,学历最高者为博士)

(选稿:飞花如雪    审核: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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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 2373
    2373 2023年1月19日 下午12:40

    心灵默默地呼唤,是灵魂的通信,它直通天国,老人一定能感知慰藉🙏🙏🙏。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19日 下午7:49

      @2373多谢姐的宽慰!愿母亲在天国安息![难过][难过][难过]

  • 阳光笙箫支剑笙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3年1月19日 下午3:03

    儿走千里母牵挂。
    可敬天下父母心。
    可怜人间儿女情。
    百善孝为先,行孝应尽早。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3年1月19日 下午3:46

    男儿都是在外面闯事业的,就跟我们家一样。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19日 下午7:48

      @难诉相思原本愿意在家乡奉献,但是贤路堵塞,不得已从孔雀东南飞。八十年代陈冲有一句话让万千游子动容: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不要把寻找幸福建立在离乡背井的代价上。
      你们家兄、姐、妹都是人杰,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赞][赞][赞][花][花][花]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3年1月19日 下午4:03

    看你的写如何为父母亲装电话,也勾起了我的记忆,我妈妈家的电话就是我给她装的,那时装电话得排很长的队,我只有春节几天假,好在我与副市长熟,正好邮政系统属他管辖,开个后门,三天就装好了。家里有了电话联系就方便多了。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3年1月19日 下午6:39

    杨老师是孝顺的儿子,妈妈在世时您的确尽孝了,没有留下遗憾,为您点赞![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19日 下午7:51

      @蓓蕾含香多谢蓓蕾老师宽慰!我做得很不够,回忆当年行孝往事,是为了减轻心中的愧疚和哀痛。[难过][难过][难过]

  • 风雨
    风雨 2023年1月19日 下午6:53

    慈母严父,儿女优秀!
    [喝彩][喝彩][喝彩][喝彩][喝彩]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3年1月19日 下午7:17

    读你的博文总是被你感动,写得好呵![花][花][花]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3年1月19日 下午8:28

    杨老师是一位大孝子啊!这篇缅怀之文,挥笔隽永、浓情厚爱、感恩情深,无不在字句中跳跃、穿梭!我们在人生中对父母的爱即是生活、身体、各方面的照顾,更重要的是心灵的温暖、慰藉啊!让我们感恩的心、善良的心、仁爱的新代代相传![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喝彩]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19日 下午8:32

      @碧宇流云多谢流云老师宽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百年犹记双亲德,千载难忘慈母恩。[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

  • 清河君
    清河君 2023年1月20日 下午5:46

    现在电话已经普及,甚至人手一台手机,当年,那台电话费了不少周折才装上,给你父母带来无尽的欢乐。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0日 下午6:19

      @清河君多谢清河君朋友宽慰!祝您新年快乐!幸福安康![花][花][花][花][花][花]

  • ch雪梅
    ch雪梅 2023年1月20日 下午8:04

    94年装个电话7500元,天价啊!我爸装个电话8000元,几几年忘了!那个年代够奢侈了!杨老师是个大孝子,对你老妈特别好,对老爸也不错。事业家庭情感皆丰收。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1日 上午12:01

      @ch雪梅1995年以前,电话属于稀缺资源,深圳的公司想装一部座机,除了初装费7500元以外,公关费用(送礼)也需要几千元,这样一台电话安好,一般都要花去12000元左右。1996年底,深圳市电话公司统一给我们安装电话(大型住宅区,几千户人家,住户为公务员、教师、医生)初装费用降低到了5000元,只是不能选号,排到多少号就是多少号。我妈一辈子吃了不少苦,我们五兄妹都跟妈感情深,父亲是个有福之人,我们孝敬母亲时他跟着沾光。

  • 仔仔爷爷
    仔仔爷爷 2023年1月20日 下午10:29

    那时,安装个电话是比较先进的设置。问好朋友,祝新年快乐!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1日 上午12:03

      @仔仔爷爷是的是的。多谢朋友光临指导!祝您新年快乐!幸福安康![花][花][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3年1月21日 上午7:16

    那年那月给母亲安电话,我知道有多难。这件事,可以欣慰,了却遗憾。祝兔年吉祥,健康怡然!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1日 上午7:33

      @锦瑟黎燕多谢黎燕老师宽慰!祝您新年快乐!吉祥如意![花][花][花][花][花][花]

  • 周旭才
    周旭才 2023年1月21日 下午3:24

    家里有电话,就是村庄的联络点,这一点我深有同感。我给岳父岳母家装了一部电话,有一次岳母喊邻居接电话,还不慎摔了一跤呢。怀念以前那种通信特别珍贵的年代!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1日 下午3:51

      @周旭才多谢周老师宽慰!祝您和家人新年快乐!吉祥如意!幸福安康![花][花][花][花][花][花]

  • 诚厚
    诚厚 2023年1月21日 下午4:56

    杨老师虽然远离父母到深圳创业,但为父母做了很多,装电话让父母享受了先行。杨老师的孝心,母亲在天堂也是欣慰和自豪的。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1日 下午6:00

      @诚厚多谢诚厚老师宽慰!祝您和家人新年快乐!吉祥如意!幸福安康![花][花][花][花][花][花]

  • 李宗宾19481957
    李宗宾19481957 2023年1月21日 下午5:12

    母子情深的一段佳话,电话,在那个时代是奢侈品,您不惜代价就是想尽孝,就是想和母亲多通话,您的这种感觉我感觉到了!读后感慨不已!!提前给杨老师拜年啦,杨老师过年好!!!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3年1月21日 下午6:01

      @李宗宾19481957多谢李老师宽慰!祝您和家人新年快乐!吉祥如意!幸福安康![花][花][花][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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