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画者苏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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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像一个慵懒的上了岁数的庄稼汉,静静地躺在河岸边,晒着温和的太阳。说上了岁数,是说它有了些年代,近乎古老;说它像个庄稼汉,是说它通体朴拙而且粗犷,少了点内在底蕴的柔美和妩媚。

时令已是腊月的下旬,寒气的势力比暖阳强大得多。街上那些采购年货的行人穿着臃肿的棉衣熙来攘往,有的站在摊贩的对面,吵架似的讨价还价,摩托车的引擎声和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这阵阵声浪给小镇带来些许的活气。

“有字画!绝对真迹!纯手工装裱,有中堂,有四条屏,有扇面,有斗方,来买啦!”一个青年人的吆喝声很清脆。人们循声看去,一溜的年货小摊旁有一家字画摊,字画摊背后墙上,悬挂着几幅已经装裱好了的淡墨花鸟画和行草书法作品。年轻人的吆喝声很有效果,不一会,便有好几个人围上去看稀奇。

摆着小摊,卖自家的书画,在这个小镇,这确实是一件稀奇事。以往,卖字画,那是书店的活,再后来,有几个小店面也做起了卖书卖画的生意,卖的是一些印刷品,中堂画,对联,是一些大红大绿很抢人眼球的东西,又很便宜,年前买回家,挂在堂屋里,挂在大门上,有吉祥和喜庆的气氛。摆小摊卖自家的字画,在小镇上是新鲜事,因此来看的人多,“评论家”也多,这花朵画得像真的一样,有光有影,有露水;这小鸟眼中有神,羽毛一片一片的,还看得见绒;这蜜蜂嗡嗡嗡飞得有声响,恁地画活了。评论和赞扬之后是问价,“多少钱一幅?”“我们按尺寸算,一百元一平方尺,三尺宣纸的四百五十元,四尺整宣的八百元,三尺斗方二百元,四尺斗方四百元。”小青年报出价格,人们“哇!宰人啦!”四处走散,如避瘟疫。

字画摊摆到第三天,有几个操外地口音的人围过来,先是细细地看了一番字画,接着看装裱,然后才发问:“这画是谁画的?”

小青年说:“是我爷爷画的。”

“有名片吗?

守画摊的老头站起来,说:“我一个山民,乡村野老,要什么名片?给谁看?谁要?我画几幅画,写几幅字,挂在这里,是来凑热闹的。我看那些红红绿绿的印刷品那么好卖,那么走俏,我画的画又不比他们的差,摆出来,让人们来看,让人们自己比较,说不定,还有人买呢!”

“您的画,有一定的功底,您是那个学院毕业的?指导老师是谁?”

“我画画,是照花画花,照鸟画鸟,学院大着呢,自然物就是我的老师,我还学不过来呢!”

“乡间出高人,一点不假。但是,您老要知道,您的画要走出去,上大市面,一是需要名人指点,二是要有名份,比如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市美术家协会会员,有了这些名头,人家一看名片,是很有名气的人,人家就会高看你一头,现在尽管您的画画得已经不错,但少了名份,您的作品就不值钱了,不值钱的画就是废纸一张。”

“多谢你的教诲,我一乡下老头,看来是心气太高了,想凑个热闹,碰碰运气,捡几个角角钱,换点年货。哪里知道卖画还讲那么多名堂,看来我得想法子,弄点小名头,才不枉这些年下的这些笨功夫,花的这么些买笔墨纸砚的冤枉钱。”

字画摊又摆了三天。这天有几个老人围了上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悬挂在摊子旁边的字画,一个有些谢顶的老人说:“您的画,在当下,可以挂着别人看,但要卖钱,装裱工夫还不够,还显得粗糙。人们现在买画,一般都买装框的横式的大画,镶嵌玻璃或者覆膜,悬挂在大厅里,大气雅致,竖式条幅不好卖,老式木板房才适合悬挂,现在谁还造木板房啊!你换一种格式,四尺整张横幅,保险您的画能卖得出去。”

“哎呀!又遇到好心人啦,您的教诲说在要害处了,真是金玉良言,是拿金钱都难得买到的呀!你们都是画画的行家吧,就收我作学生吧!”

花白头发的老人笑着说:“您老是我们这地方画画的行家,我们这些人大多是爱好写字的,画画您是高人。刚才跟您说话的钱老是我们老年书画协会的主席,您要不嫌弃,就参加我们这个协会的活动,每月两次,初五十五,参加活动的人,就是这个协会的会员了。”

“那我一定参加。”

没挣到钱的老人,心里还是乐呵呵的,挣个人缘,挣点窍门,挣点经验,难道不是挣吗?

卖画老人叫苏毅夫。湘鄂交界处的南岭渔溪有他的衣胞屋场,有他的一亩三分地。有山有地有水,山地水是野性的,苏毅夫,于是自号山中野叟,人们笑话他为“山中野兽”,为图书写简便,有人经常把他名字中的“毅夫”二字写成“一夫”,于是,又被人们理解为一介莽夫。总而言之,他是处处把自己当着乡下粗人的。

苏毅夫读过高中,当过几年代课教师,能写会算,能说会道,人们夸他有文才。但在一次什么运动中不幸“中枪落马”,掉了教师职务,便只好躲进自家三间瓦舍里,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在大集体的体制下挣几个工分,分点红薯洋芋,苞谷豌豆,草草地忽悠般地糊一家人的嘴巴,填一家人的肚子。

苏毅夫自小爱画画,不是一般的爱,而近乎酷爱。他家住房内外的地上,石板上,墙上,到处有他涂抹的作品,火碳,石灰就是他作画的笔墨。大人很烦他,有时新刷的白亮亮的粉墙,一不提防,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在上面画树画草画虫画鸟,画牛画羊画花画人,画的物件还像那么回事。大人们只好摇头叹气,拿他没办法,久而久之,只有随他为所欲为去了。

苏毅夫第一次画画挣钱,是对门赵书记家嫁姑娘,请他去画嫁奁。一进赵家大门,赵家大妈便塞给他一个红纸包,他知道这叫“利市”,是给的赏钱,东家为的是讨个开门见喜,大吉大利好兆头。他的任务是在刷过漆的栗色的嫁奁上画鸳鸯鸟,牡丹花,画蝴蝶翻飞,画鲤鱼戏水,要在原先深沉的底色上,画出喜庆和热烈来。画完之后,还有润笔费,算是工钱。一天下来,他挣了十元钱,在那个大集体的年代,十元钱,相当一个年轻老师半个月的工资,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此后,谁家嫁女,都请他去画嫁奁,这活一直做到布置新房的家具从镇上家具店里买,乡村木匠绝了做嫁奁的活为止。

苏毅夫画花鸟画,缘起于看小说《儒林外史》,小说中的王冕成了他可以神交的朋友,王冕的勤勉与成功,使他看到了东边天际的一丝鱼肚白,他说,这就是曙光,这就是希望。于是,他在劳动之余,见猫画猫,见狗画狗,山里野花多,信手掐来,悉心观察,线描其形,敷上色彩,就是一幅画。山野里小鸟小虫,无处不有,见得多了,胸中就有了“成鸟”和“成虫”。这样久而久之,苏毅夫便成了乡间一画者。说是“画者”,不说是“画家”,就因为他没有名份,不是什么协会的会员,人家不认可,自封是“画家”只能让人笑话。画者,就是画画的人,如记者,作者,学者,都是功夫了得的人,但这样称乎起来就很亲切,很平民化,大家都乐意接受。“画者”,是一个适合任何爱好画画或从事画画的人的泛称。没有人背后说三道四。

到小镇来摆字画摊,是在孙子怂恿之下的“摸着石头趟水”的举动。苏毅夫和无数的乡下人一样,没见过在街上设摊吆喝着卖画的,扯着嗓子吆喝,多不好意思啊!孙子说,您不意思吆喝,我帮您吆喝,那叫广告效应!接下来是价格问题,苏毅夫认为,小件卖个百元左右,大件卖个两三百,挣个成本回来就行了。孙子说,不卖则已,卖,就要按艺术市场的行规来,人家城里画家的画,按平方尺来算,一般都是三百元一尺,也有三五千元一尺的,您的画,至少也要卖一百元一尺,这是对艺术的尊重。孙子是在校大学生,放寒假回来,也想找点事做,体验一下社会生活。所以就极力怂恿爷爷摆画摊,爷孙俩意见一统一,字画摊就在小镇里摆起来了。

小镇,依山临水,山边有车道,岸下有水道,车来船往,还算是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方。顺着码头石阶往上走,临河的一幢三层楼房就是镇里的文化馆,也算是小镇的文化宫殿。

文化馆的建筑结构是老式的歇山屋顶,三层楼,每一层楼都有环楼一周的走廊和供观景的围栏,围栏外是短短的青瓦飞檐,飞檐四角,挂有风铃。走廊内,是文化馆的中心区域。一楼是办公室,会议室,接待室;二楼是陈列室,展览室,活动室;三楼是图书馆,阅览室。文化馆外靠街的一面,有一个只有木柱,没有板壁的房子,这是戏台,戏台下是一个能容纳大几百人的露天场院。

小镇的老年书画协会在二楼占有一间活动室。每月的初五十五,十几个老头在这里聚会,互相观看欣赏对方的作品,交流心得,提提建议,定定目标,以期下次作品更上一层楼;有时是读读书画杂志上的名家专论,知晓一点大师们怎样议论当今书画,感知所谓的“奇文共观赏,疑义相与析”;有时也大骂特骂杂志上登载的某派大师,他们的字丑陋如狗屎,还被编辑推到显眼版面刊登,还附加大评大赞的吹捧文章。老头们受不了这种以丑为美,大丑就是大美的鼓噪,认为中国书法若是全都如此,那么中国书法这一国粹,将葬送在这些所谓的大师和那帮评论家手里。老年书协会员就是这样不拘一格的开展着活动。会员每年有增。

苏毅夫参加了几次镇里老年书画协会的活动,感到很有意思。他认识了国家级的书法家协会会员,还有省级的美术家协会会员,也有几个老头和他一样,原先什么会员都不是,参加活动后,成了县老年书画协会的会员。这些会员中大多热衷于书法,有的专工隶体,有的酷爱篆书,有的只临习米芾的帖子,却把字写得怪模怪样的,说是当今就流行米体。有的只写草书,笔走龙蛇,字如行云流水。画画的人少,几个有点功底的老师都不参加活动了,他们都带着学生,办着自家的美术学校。苏毅夫不办美术班,他是带着求知的愿望来的,希望有高人指点迷津,教他几招绝活。但在活动中,老头们都很保守,面对他人的作品,多数人只指点其佳处,少有评点不足的,而他们自己很少当着大家的面挥毫泼墨,显示独家本领的。苏毅夫觉得还是有很大的收获,一是自己成了县级会员,二是有机会看到了别人的作品,尤其是国家级会员的作品,他作了一下比较,自己不知怎么一下子陡增信心:“我不就只少了个光鲜的名头吗!”

国庆六十周年就要到了,书画协会主席钱老先生说:“国庆国庆,每隔十年一大庆,今年六十周年,县里要举办大型庆祝活动,书画展就是大型活动之一,我们每个人都要拿作品,而且是要拿精品,把自己最得意的书法作品和绘画作品拿出来向国庆献礼,不仅形式要好,内容也要好,要扣住主题。下次活动带作品来,我们把好作品拿到市装裱店去装裱。”

苏毅夫回家精选了几幅花鸟画,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些作品还不能完全表达出他的心意,问题在哪里呢?在扣题上。他琢磨了好一阵子,决定画一幅人物画,画开国领袖毛泽东。毛泽东的形像在他这一代老年人心中是永远磨灭不掉的,凭着记忆,也能把中年毛泽东或者老年毛泽东的像貌勾勒出来。有了头像,再是人物的姿势和形态,他在画案前走来走去,一会儿抬头遥望远方,一会儿点一支烟,夹在指间,把手臂由低向高慢慢抬起,靠近嘴边,一会儿又撩起外衣,把左手叉在腰间。整个半天就这样神神道道地做着各种姿势,突然,他一拍画案,大喝一声:“有啦!有啦!”

于是,苏毅夫打来清水,沐浴了双手,然后又点燃一盘檀香,放在木几上,双手合拢,举过头顶,弯腰鞠躬,像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做着礼拜,礼拜完毕,这才开始在宣纸上起稿勾线,塑造他心中的中年毛泽东的形像。

八月下旬的一天,苏毅夫接到钱主席的电话,说是要他乘车到市里S路32号“宣懿堂”去一下,装裱店赵老板要见他。苏毅夫接到电话便请了一辆摩托车把他送到汽车站,买了票径直上车到了市里,下车后拦了一辆的士,直接去了装裱店。

钱主席在店外迎接了他,接着店老板出来拱手相迎:“苏先生好,到里边坐。”徒弟沏了茶端过来放在苏毅夫面前的茶几上。赵老板接着说,“您的大作已经裱好,要您来,是想当着您的面,亲自征询您的意见,您的这幅题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画,是众多画毛泽东的画中最别具一格的一幅,主要是造型独特,面部神情呈沉思状,眼睛微微上弯,有高瞻远瞩的神态,姿势很有伟人气度,手指间夹着纸烟,靠近嘴唇,而又有一点小的距离,动作很自然,左手撩起军大衣的左前襟,左手叉在腰间,这都是他习惯性的动作,造型很好。”老板用欣赏的口吻说,“您的用色很简洁,除了脸部用了点珠砂和淡赭,通体是淡墨,潦潦几笔,恰到好处。”

钱主席说:“人家赵老板可是见多识广的人,也是多才多艺的人,是国家级美术家协会的理事,是鉴定书画作品的专家,也是装裱大师,大画家他可见得多了,那些大画家,大书法家的作品,好多都是拿这里来赵老板装裱的,他可是慧眼识珠的人啰!”

赵老板又说:“我想征求您的意见,这幅画先放在我这里,挂在店里给您作宣传,市里下半年有拍卖活动,我做您的经纪人,替您拿去拍卖,您先说个底价。”

“我孙子说我的画可以卖一百元一平方尺。四尺整张是八个平方尺,就八百元吧!”苏毅夫在城市里的高人面前,完全成了一个乡巴佬,话也是诚实话。

“这个价位太低,没有把您的实际价位报出来,再翻两倍都不在话下呢!”赵老板说的价格其实也是打了埋伏的,拍卖场上,价格飙升十倍百倍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吧,我先拿回去参加县里的国庆六十周年书画展以后再给您送过来,您这么高看我的这幅作品,我哪有理由拒绝您的美意!”苏毅夫觉得再画一幅时间来不及了,再画一幅可能失败,或者达不到这幅的品相,只好拿回县里展出了再说。

钱主席巴不得这幅画拿回县里去,参加县里的展出,以示小镇的书画水品。当苏毅夫向他征求意见时,钱主席只是说:“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苏毅夫到底还是把画从市区装裱店拿回来了。

第二天,钱主席坐着一辆黑色小轿车,陪着一个约有七十多岁,剪着平头,已经发福,很有官样的人来到苏毅夫的家里。苏毅夫刚从田里回来,脚上还有泥,手上粘着土,想伸手去握人家的手,一看人家穿着绣有龙的图案的白绸短袖唐装,皮鞋擦得锃亮,那是个很讲究的人,于是把手缩了回来。钱主席介绍说:“这位是县里的蒋主任,原来在县里任过一届副县长,退休后留任文化产业促进会的主任,还管着我们全县老年书画协会这一块。”钱主席又介绍说,“这位是苏毅夫苏老,他的花鸟画和人物画画得很好,为了这次庆祝建国六十周年的书画展,苏老‘量身定制’了一幅《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领袖画,展览的主题画就有了。苏老去把您要交给展览筹备小组的画拿来,让蒋主任带到县城去。”苏毅夫到里屋把卷好的画交给了蒋主任,说:“蒋主任,您拿走了我的画,给我留个纸条吧!”

蒋主任皱了下眉头,问:“什么纸条?”

“我们乡下人有了个习惯,凡与别人有金钱或物质的往来,都要打条子,您就打个条子吧!”

蒋主任对钱主席说:“你说这是领条,还是收条?”

“你既不是领了一幅画,也不是收到一幅画,我看是借了苏老的一幅画,应该是打借条。”钱主席说。

“真麻烦!”蒋主任只好写了一张“今借到苏毅夫《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画一幅,展后归还。”的纸条,给了苏毅夫,转身上了车,小轿车一溜烟地跑了。

九月下旬,“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书画展”在县城隆重展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就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它是整个展览最扣主题的一件作品,也是最显得有气势,最亮丽的一件作品。在展览过程中,观展人员在此驻足照像留影的很多;也有人打听作者是何方人士,什么名份,出自哪所大学,导师是谁;有人询问展览结束后,这画卖不卖,卖多少钱;有人还问这位老师带不带学生,每期收费多少钱。

苏毅夫就站在展厅的角落里,默默地看那些有作品参展的人士的情态,看那些观展人士的态度。他发现,有名份的人,就是那些被介绍是国家级省级的会员,总有一种优越感,他们一个个都是那样气宇轩昂,他们的言行举止总是那么雍容得体,走起路来,都是翩翩而有风度。那些没有名份的人,和他一样,远远的站着,间接的享受几句不算刺耳的恭维话。当然,苏毅夫主要关心的是他这幅画在展出中产生什么效应,眼见这一切,他心中有底了,他认为,他并非蒿莱之辈,只是时运不济,或者阴差阳错,老天让他这颗杉木籽儿掉在了岩包上,长不成大材。若是杉木籽儿掉在沃土里,也可以成参天的杉树。

这天中午,钱主席领着小镇的一群老年会员,去县城的一家餐馆吃饭,一位老年会员问:“主办单位不管饭吗?”

钱主席说:“主办单位管饭也管不到我们份上来,宣传部是主管方,各局的头头,市里来的贵宾,还有很多大画家,大书法家,是主办单位重点管的对象,下面乡镇来的自己想法解决吃饭问题,好在我在镇里化缘了一点经费,我们这次的装裱费,这次进城的车费和今天的饭钱,这点费用基本够了。”
“喔!是这样,那我们下午就回去,免得让主办单位为难。”

“还是先把中午饭吃了再说吧!”

“我们张罗了几个月,今天终于玉成了一件事,可以歇口气了,多少应该勾点白酒,庆贺一下吧!”

“喝不喝酒,还是钱主席发话,谁叫您是我们的头头的呢!况且您会化缘,谁不给您面子啊!”

“我们也是县老年书画协会的一个组成部分,县里每年都要给老年书协划拨一笔活动经费,为什么我们不找他们要点来呢?”

“闲话少说,说多了,不利于团结。酒还是有的,包你们喝醉”钱主席很认真地说。不难看出,在活动经费问题上,钱主席是有些情绪的。

书画展结束了。

苏毅夫接到钱主席的电话,说参展的一部分作品有人要买,蒋主任问你那幅《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卖多少钱。苏毅夫说:“您是知道的,装裱店的赵老板说我定的八百元太少了,您就加一点吧!”

“就说在两千左右吧!”

“那行。”

停了一会儿,苏毅夫把电话打给钱主席,问什么情况。钱主席说:“蒋主任在电话里大声说:‘天价呀!乡巴佬,还拿自己当名人啦!’你看,这什么话,人家嫌贵就不买,何必说这么难听的话。”

过了几天,苏毅夫邀了钱主席,进县城找到县文化产业促委会,说要把参展的作品拿回去。蒋主任从另一个办公室走来,说:“你们先要交点钱,交了钱,可以把画拿走。”

“我自己的东西,让你们拿来展览,展览完了,我要拿回去,天经地仪,凭什么还要给你交钱?”苏毅夫觉得莫名其妙,世上哪有这种事。

“你要交点台子钱,我们给你做宣传,你的画占了展台一定的空间位置,这是要给钱的。”

“你不要欺负乡下人,不要把我当傻瓜,我知道,这次的书画展,不是什么商业行为,不是在画廊搞展销,这是公益活动,在过去,也可以说是政治活动,与挣钱不粘边。你蒋主任可能比我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没见过像你这样巧立名目,明目张胆来敛财的,什么台子钱,我交给你的是一幅《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是一幅毛泽东的肖像画,你把它当什么啦?当坐台小姐?不是坐台小姐,收什么台子钱?”苏毅夫见不得欺负乡下人的官吏,他说话,也不留面子。“我的画在哪里,你不还给我我自己找。”

里间办公室,堆满了卷好了的画,苏毅夫一卷一卷的找,一直找到墙边,那一幅滚到地上糊上了鼻嚏和茶汁的画,正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苏毅夫解开捆画的带子,把画展开,毛泽东肖像画脸部和胸部被茶汁洇染成浇了酱油的酸菜叶的颜色。苏毅夫颓然地坐在办公椅上,脸色变的很白,很难看,他对蒋主任说:“蒋主任,我当初交给你的是这个样子吗?我今天就给你交台子费,请你还给我当初那幅新裱的画,你有吗?”

“苏老的这幅画本来专家推荐参加今年的秋季拍卖会的,专家给的底价是二千四百元,苏老执意要先拿回来参展,展后再拿去拍卖,拍卖的价格应该远不止二千四。”钱主席这时说话了,“苏老说了,他交这个台子费,那你蒋主任是不是照二千四这个价赔人家的画呢?”

蒋主任像哑巴一样呆坐在椅子上,刚才居高临下的架势全没了。

苏毅夫站起来,把画推到蒋主任面前,说:“蒋主任,这画你就收起来吧,你不是还想趁机收点台子费吗?,这画我不要了,你拿这画收台子费去吧,我只想要回我那幅崭新的,没有被污染的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借条,放在桌子上,接着说,“借别人的东西要还,损害别人的东西要赔,学生娃都知道,你看是还,还是赔呀?”

蒋主任坐着,丝纹不动,只是脸色由紫变白。

“可怜啦!蒋主任,都退休了,思维方式,还整天处在官本位的套子里出不来,还整天就想着法子,巧立一些名目捞钱,还想到收台子费,说出去丢死人啦!”苏毅夫以不可理解的神情,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很瞧不起我这个乡巴老,可是,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只掉光毛的凤凰,它还不如鸡!”

办公室有人打电话:“喂!叫120,我是文促委,快。”

人们再看蒋主任,他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胸部起伏比较快,鼻息比较弱,鼻孔张得却很大。办公室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主任的高血压又犯了。

“蒋主任,你别来这一招,你赔不起也别装病吓人,这没有用。”苏毅夫说着,从桌上捡起那张借条,塞进口袋。

室外有120急救车的喇叭声,室内的人扶着蒋主任往外走。

“蒋主任,你有病就好好地养,你病养好了,我再来找你探讨收台子费的问题。借条我拿走啦,你的病治好了,我再到法院去取画或者赔款,我等着!”苏毅夫也不看蒋主任,拉了一把钱主席,说:“他们很忙,我们不打扰了。”

钱主席小声对苏毅夫说:“看你把蒋主任气的,似乎回不过气来了。”

“那是他自讨的,事情还没完,我还要找他。”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是您的境界高,我就是一个乡巴佬,不能没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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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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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4条)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12月15日 下午9:56

    这样的作品现在不多见了,拜读了,也开眼了。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2月16日 上午7:09

    苏毅夫有才气,更有骨气!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2月16日 上午11:05

    解气,这个蒋主任真不乍的,怎么能当上主任。

    • 周修高
      周修高 2022年12月16日 下午8:52

      @四格格蒋主任因为曾经当过副县长,有人脉,所以推他管书画产业这一块,既然是产业,就要赚钱,哪个当官的不想从中弄点油水?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12月16日 下午5:09

    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不过能有胆量与之抗挣的人很少。
    我经常接到电话,让参加什么什么展览,先交多少多少宣传费,摊位费等等。我就来个;你让交作品,应该先给我保证金,凭什么还让我交钱,你不给保证金别拿作品。

    • 周修高
      周修高 2022年12月16日 下午8:55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的访读与留评,办展览从作者中收费这种乱象还真到处一样。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2月16日 下午9:48

    这个主任欺人太甚!

  • 柳絮晗烟
    柳絮晗烟 2022年12月16日 下午10:35

    形形色色,笔下生辉!佳作![赞]学习、拜读!

  • 清河君
    清河君 2022年12月17日 上午7:47

    这毅夫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到后来可不是一介莽夫。

    • 周修高
      周修高 2022年12月18日 下午2:59

      @清河君谢谢老师的访读与留评,乡村,其实还是有能人的,只是他们生活的圈子局限了他们的视野。顺祝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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