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那位干过邪门营生的大学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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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级大学生中,90%以上都下过乡,进过工厂。甚至还有人干过杀猪匠这样邪门的营生。同窗李某就是杀猪匠出身。当我们回忆下乡当知青生活清苦,半年见不到荤腥时,他得意洋洋地说,他一到冬天就几乎天天有肉吃。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杀猪匠,替人家杀猪后,必然在主人家饱餐一顿才离开。我说:哪有这样的好事?我也当过杀猪匠,为什么主人家不请我吃肉?他说:你也当过杀猪匠?我说是呀。他就考我:那你说说看,杀猪怎么个杀法?我小时候经常看屠夫杀猪,描绘杀猪的场景还不容易?我生动形象地再现杀猪的场景。谁知那小子说,你描绘得再生动,也证明不了你会杀猪呀。我说:不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吗?他问:白刀子进去多深?进去干什么?我回答白刀子进到刀把子为准,进去后把猪的喉咙割断。他大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杀猪!杀猪时刀子从猪的喉咙刺进去,角度约15°,直刺猪的心脏。我顿悟,我看杀猪只是看热闹,人家真正杀过猪的人才知道里头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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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杀猪匠同学大约是在饥荒年代吃的肉比我们多,智商特别好,情商也特高。作文经常被写作课老师拿到课堂上当范文念(当然是作为反面典型)。如老师要求用规范的现代汉语白话写作,杀猪匠同学就用文言写。老师要求写真实的生活,杀猪匠同学就大写特写乌有先生、亡是公就中文系学生的前途展开辩论。总之,每次作文都与写作课老师的要求相悖,比如他写的《我的家乡》:

余里安顺,黔之大邑也。地处滇之喉、黔之腹。举目青山绿水,差可观也。尤为人称道者,乃文庙之雕刻镂空,宫墙万仞。纵观宇内,与此匹敌者亦不多也。更有英雄豪杰出于吾乡,华夏之首事共产者,黔人邓恩铭、王若飞是也。王氏即生于吾乡,其旧居现已辟作纪念馆地。追思英烈遗绩,小子赧颜也!

是处产茶,居民多有累世行商者,其间有利欲熏心之徒,以树叶蒸揉充茶。世人谓虚言假物曰“假茶叶”者,盖出于此也。呜呼!一二奸狡之徒,坏我一乡之名!悲哉!惜哉!愿精神文明之春风,洗净“茶叶”之恶名。先烈英灵得知,当含笑于九泉也!

……

写作课老师把杀猪匠同学这篇作文拿出来念,本意是批评他用文言写作远离生活实际,存心不让人看懂。如果把此文念给中小学生或初中以下文化程度的人听,对方一定会云里雾里,但是写作课老师忘了,他是念给中文系的高材生们听,没有任何语言障碍。他念一句下面大笑一声,一句一笑,待他念完,教室里已经笑成一锅粥了。

这里头最具笑料的是介绍“假茶叶”的由来。当年贵阳自由市场刚开放,货物正品赝品鱼龙混杂。买的人免不了要问一声:你这货品会不会是“假茶叶”哦?卖者信誓旦旦:假一赔十!要是谁买到次品假货了,友人就会为他惋惜,你买到“假茶叶”了。谁要是说谎被人识破,听者就会指责说谎者:你玩“假茶叶”是不?有回周末,中文系学生在中文系会议室看爱情题材的电视剧,剧情粗制滥造,十分虚假。自然入不了中文系学生法眼。电视剧播完,片尾曲特别煽情:爱情呀爱情,你是多么美好!……中文系学生本来就很反感了,听片尾曲更加不满,于是和着片尾曲的旋律,把歌词改成:茶叶呀茶叶,你是多么虚假!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贵阳街头很少能听到“假茶叶”“茶叶”这个虚假的代形容词。看来杀猪匠同学文末的期望已经变成了现实,这何尝不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当年,写作课老师举的正面范文我们一篇也没有记住,他作为反面例子的杀猪匠同学的作文却把我们笑得东倒西歪,至今还记得。所以当年每当有作文评讲课,大伙便喜大普奔,因为又可以笑“劳保”了。(注:“劳保”是计划经济年代全民所有制或集体所有制企业发给工人的劳动保护用品,简称“劳保”,是一种福利 ,不要钱。后来人们引申开来,把凡是免费的东西都称为“劳保”)大家笑完劳保后,为报答杀猪匠同学的辛勤劳动,送给他一个雅号:“烂肚皮”。

由于我们学的是师范专业,当初同窗学习时,大伙都觉得杀猪匠同学什么都好,就是不够正经,不适合当老师。毕业后,烂肚皮被分配到某市一家报社供职,大伙闻之,觉得他干这活合适。没几年工夫升任副总编,又过了几年,当上该市宣传部副部长。他会一本正经地当官?这倒是出乎大伙的预料。据说他往主席台上一坐,官腔一打:这个这个啊(升调),这个这个啊(降调)!全市各级宣传口的下属们赶紧掏出笔记本,一边洗耳恭听一边飞快地做笔记。老同学们闻之,皆感慨不已。五年前,听说他出了一本散文集,同班同学竟然没有一个得到赠书,这挺让当年的同窗耿耿于怀。昨天同学群里,大家还在说这事,相约等疫情过后打上门去,令其好酒好饭招待之余,每人赠送一本精装的,扉页上还要让这小子恭笔书写:赠某某同学雅正!落款:烂肚皮   年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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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1条)

  • 李宗宾19481957
    李宗宾19481957 2022年12月9日 下午6:24

    读杨老师写的文章,非常开心,杀猪匠李副部长在老师笔下,栩栩如生,如在面前!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9日 下午6:27

      @李宗宾19481957多谢李老师首席雅鉴!您这位本家部长退休后去了美国女儿家,现在打上门去都见不到人。[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12月9日 下午6:36

    各色人等都可以被你写得活灵活现,又一篇妙文也!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9日 下午7:39

      @2272 张英辅多谢张老师支持和鼓励!在我们班的同学中,他的个性特征最鲜明,无论谁写他,都能活灵活现。[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2月9日 下午6:49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杀猪匠逆袭成李部长,你们当年的确看走眼了。没有发现他的潜质。[咧嘴笑]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9日 下午7:45

      @难诉相思当初同窗学习时,大伙都觉得他不够正经,不适合当老师(我们是师范专业),尤其没有想到他会一本正经地当官。他往主席台上一坐,官腔一打:这个这个啊(升调),这个这个啊(降调)!全市各级宣传口的下属们赶紧掏出笔记本,一边洗耳恭听一边飞快地做笔记。[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2月9日 下午7:16

    这位先生差点成了被杀猪耽误了的宣传部长,好在屠刀只是他一时的谋生工具,不是切割掉他聪明才智的工具,真正启动他的聪明才智的是高等教育。足见”天下皆万品,唯有读书高”也是有道理的。欣赏你的幽默、风趣、生动的文字。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9日 下午7:47

      @四格格他是知青,他知道他不会一直杀猪的,他当初学杀猪,就是想搭着吃点肉。权宜之计也。正好说明他智商情商都高。[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2月9日 下午7:25

    人不可貌相,在学校里捣蛋的孩子说不定将来会很有出息的呢![偷笑]杨老师前面的铺垫,让大家以为那个同学以后就当屠夫了呢![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9日 下午7:49

      @蓓蕾含香他是我大学同学,当屠夫是他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馋肉,看见屠夫吃肉机会比普通社员多,于是一时兴起学当了屠夫。[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12月9日 下午9:41

    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位杀猪匠也是一位怪才。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9日 下午10:02

      @地质之花[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刚恢复高考头几届大学生很多都是怪才,都是有故事的人。[花][花][花]

  • ch雪梅
    ch雪梅 2022年12月11日 下午3:34

    杨老师的文字充满喜气洋洋,倍感亲切,有理有据,随和耐品。我小时候见过杀猪,一个大大的木桶长方形,一根铁棒,从猪猡猡的后面刺进去,一声吼叫,蛮凄惨的呢![瞪眼]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14日 上午9:19

      @ch雪梅多谢雪梅雅鉴支持!猪肉好吃,但杀猪的场面比较血腥。所以孔子才说君子远庖厨。我曾经在《读者》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少儿时家里养了一头猪,过年杀猪时她和妹妹拦住屠夫不准杀,哭得呼天抢地。父母没法,只好把猪卖给食品站,然后花钱从市场上买肉回家。我这位同学为了饱口腹之欲,竟然干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业,确实有点邪门。[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

  • 风雨
    风雨 2022年12月13日 下午6:27

    不敢看,有点害怕,我很胆小的![汗][汗][汗][汗][汗]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14日 上午9:21

      @风雨你天性善良!当然也有点胆小。[微笑][微笑][微笑][花][花][花]

  • 诚厚
    诚厚 2022年12月13日 下午11:06

    上大学时写作做反面教材的,工作后当上市报副总编。能当副总编的,肯定是写出来的优秀记者,反面变成正面。为什么把杀猪的叫邪门营生?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14日 上午9:08

      @诚厚[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楼上的风雨博友都不敢看,在文弱书生眼里,这类营生有点邪门。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14日 上午9:09

    [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楼上的风雨博友都不敢看,在文弱书生眼里,这类营生有点邪门。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2月15日 下午2:58

    这个杀猪匠,仕途宠儿,情商如此之高,在乌江老师的文字里,活灵活现,生动形象地呈现眼前,好笔力也。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2月15日 下午4:03

      @锦瑟黎燕多谢黎燕老师点赞!您的鼓励是我前进的动力。[微笑][微笑][微笑][花][花][花][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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