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冷暖,何妨放怀吟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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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图片来自网络,谢谢)

冬天到了,寒风冷雨,让人倍觉薄凉,但是也有很多时候让人感到很温暖。

中午一点多的时候,微信提醒我头天盒马下单的东西到了。

大雨淋漓,先生饭后即出门了,我拿着雨伞和一个大的方便袋下楼。在楼栋口,我吊着骨折的右手臂膀不能动弹,左手一只手的力量很难撑开雨伞,在我几番努力终告失败的时候,一个同是取货的美女进来了。虽然同住一个单元,从未有过交集,但是并不妨碍她的善举。她急忙帮我撑开雨伞,并巧笑嫣然的说,“你这只痛手千万不要用力,不要拿东西啊。”就是陌生人这句温暖的话,似明媚的阳光陡地照亮了黑暗的夜一般,周遭一切立马生动起来。

此类雪中送炭的善人,徐霞客在崇祯十年(1637)10月23日这一天也遇到了。彼时徐公正与静闻(明末僧人,南京迎福寺莲舟大师法嗣)在江西省贵溪境内探险溯奇。徐公在经一线天入小隐岩,在岩上发现有宋人洪驹父书“宣和某年由徐岩而上,二里,复得射虎岩”后,陡地记起徐岩为其徐家祖上的东西,遂穷山问路,攀跻险石,不顾莽刺,几经回转,直抵徐岩。原来徐岩是旧名,“今为朝真宫,乃鬼谷(即鬼谷子,传说为战国时期楚人)修道处”,不过现在已经荒没了,而此时,天已昏黑,返程的路道阻且长,让人好生焦急。

正在这时候,徐公两人,“闻崖间人语声,亟蹑级寻之,有户依岩窦(即洞)间,一人持火出,乃守祠杨姓者,引余从崖右登仰止亭。”

此杨姓者真可谓是深山老林里的指路明灯。他举着火把,引着徐公与静闻大师俩领略了仰止亭的胜景,“亭高悬崖际,嵌空环映,仰高峰而俯幽壑,令人徙倚忘返”,并且,“以昏黑既久,街鼓已动,恐舟渡无人,暗中扶余二里,送至中坊渡头”。

徐公这个时候应该是非常感动的,他日记里的文字,极少赋予感情色彩,但是他写杨姓者的文字是带有强烈的感激色彩的。这位杨姓者不仅带着他们观赏了美景,而且还因为天黑已久,街市上的更鼓已经敲过,担心渡口无人摆渡,便搀扶着徐公在黑暗中走了二里路,送到中坊渡渡口边。

几乎与世隔绝的一个人,能对陌生人有如此善举,这让徐公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也罕见地对他大加赞叹,让“守祠杨姓者”跟着徐公的文章共千古:

“为余言,其父年已八十有八,尚健啖而善饭,盖孝而有礼者云。”盖孝而有礼者云,既孝又有礼貌,特别是赞人孝顺,在古代,是对人最大的褒奖的。

文首我即说过,这个世界有很多薄凉的地方,比如当下,就有很多让人莫名其妙、让人不忍卒读、不明觉厉的事、文章和人,这样的事也让徐公在崇祯十年(1637)10月25日不意邂逅了。

这一日,徐公与顾仆俩人,拟由江西境内的仙岩、龙虎岩,最后游览上清宫。不料路遇狂雨,“衣内外淋漓”。踯躅雨中,觅至马祖岩时,遇到了一僧房。徐公料想凭以往的遇见,应该可以在此地避雨、借宿及用饭吧,但是此处的境遇让他始料未及:

“及登之,则秽臭不可向迩(靠近,接近),皆其畜塒之所,而容身之地,面墙环堵,黑暗如狱矣。时余衣甚湿,日且就昏,其南房方聚众作法,拒客不纳,北房亦尤而效之,求一卧不可得。”

徐公真是好修养!按说他是那个时代的富二代,公子哥儿,又冷又饿又黑之际,能够将就屈身于如同监狱一样的地方,但是竟然还遭到拒绝,他竟没有用半个字角表达自己的愤怒情绪。他只是说:

“彷徨既久,寒冽殊甚,强索卧石龛之间。”

我们后世都景仰徐公,尊他为“地理学家、旅游家、文学家”,在这样的一个场景面前,这些真的一点都不为过。探险之旅中,苦累从不言及,就是这样的屈辱在前,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与责备。

殊料更加让人气愤的是,徐公“令僮以所赍(带)米具就炊,始辞无薪,既以细米易,而成粥竟不见粒米也。”第二天,“平明起,再以米炊,彼仍以细米易,姑餐而即行。”这可恶的僧人先是不让借宿,后是不给柴火做饭,后听说徐公他们随身携带有好的大米,竟以碎米替换之,煮成粥后见不到一颗完整的米粒。

此番遭遇,换作是我们,恐怕早就像那酣傻甜的“靖哥哥”,一顿降龙十八掌,横扫过去,不管不顾后果了。

看我衣湿狼狈,就拒我千里?看到我有好的东西,你就拿去?

此等丑恶嘴脸怕是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之下,都有其存在。如何对待?这就看各人的修养与襟怀了。

徐公“姑餐而即行”,姑且将不见一个完整米粒的粥当作早餐吃后,挥挥衣袖即继续将自己投身于锦绣山川之中,不管不顾世间这些龌龊之人,不让他们玷污自己高贵的灵魂。而这些人,徐公甚至都懒得提其姓氏,这与之前游雁荡山、黄山、嵩山等名山遇到的好心和尚、道士,都提及姓名完全不同。

这让我想起了早于彼时徐公五百五十五年苏大学士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异代大家,类同的遭遇,相同的襟怀与气度,让后三百八十五年渺小的我,心生无比敬仰之情。比起他们,那个时代,那些境遇,那些风雨,当下的静默及其无奈,又算得了什么。(2022.11.29写于流眄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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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9条)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11月29日 下午10:08

    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30日 上午8:31

    世上有好人也必有恶人,但作为参惮之僧人如此险恶却是不多得,所以尤为可恶,好在徐公不与计较。有气度、有胸怀才能成大事,如徐公、苏公。

  • 晓舟同志
    晓舟同志 2022年11月30日 上午9:32

    穿越时空,霁月得道。[赞][赞]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11月30日 下午12:46

    欣赏霁月老师非凡之笔,美韵之文,精彩分享![赞][赞][喝彩][喝彩]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1月30日 下午3:19

    什么时候都有好人和坏人,我还是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能够帮人一把就尽力而为,看到别人有困难,能够帮上忙而不去做,于心何忍。

  • 豫莲芳草
    豫莲芳草 2022年11月30日 下午5:30

    风雨冷暖是常态,是状态,蔑视风雨是心态。胳膊摔伤还坚持写博,好心态,点赞!值得学习。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2月1日 上午6:37

    给人恰到好处的关怀,会收获意想不到的情感。三十多年前我在外面进修,有一次上后夜班,前半夜想着随便在哪个办公桌上打个瞌睡算了。一位值班老护士走过来疼爱地对我说,这样哪里休息得好,去我的宿舍吧,那里空着。我至今想起她那关切的眼神,心里就暖暖的。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2月3日 上午10:08

    霁月的此篇佳作,以娓娓道来的灵动抒写,让我对徐霞客的为人之道有了新的认知,同时深感霁月与徐霞客是穿越时空的莫逆相知,同样有上善若水的为人之道。

  • 鱼满仓
    鱼满仓 2022年12月5日 下午2:44

    读来受益匪浅 徐公老前辈值得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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