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燕散文:我的大伯黎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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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伯黎申修

黎燕

很多年里,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大伯。

虽然,老家很多人称父亲为二爷,二伯父,二叔,二哥,懵懵懂懂的我,一直没想到父亲是家里的老二,还以为是爸的叔伯哥们多呢。

知道爸有个亲哥,是我加入共青团之前。

那是初中二年级,二个入团介绍人很严肃地找我谈了一次话,要我向团组织实事求是地讲清我家的社会关系。我看到了,他们的脸上浓郁着的寒霜,眼神里凝结着的冰层,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场面。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我,懦弱,胆小,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就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

时间像疲惫的老牛,走得好慢。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了,我连跑带颠地回到了家里。爸还没下班,我只好乍着胆子问妈,那声音,比嗡嗡蚊子大些,妈,家里还有什么事,你们没告诉我?

你在外面又遇到什么事了,回家来耍旋头风,问你爸去!

妈的眼睛和眉毛又立楞起来了,吓得我胆战心惊,赶紧把下面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全家吃过高粱米稀粥,大白菜菜炖胡萝卜。过了一阵子,弟、妹睡着了,只有爸、妈和我毫无睡意。我,耐着性子等待,等待父母告诉我,关于我家的那些事。

过了好一会儿,爸才嗫嚅着,吞吞吐吐地说道:你有个亲大伯,参加了八路军,牺牲在辽沈战役……

哦,大伯是烈士,这有什么哪,看你们怕成那样。我长出了一口气。

“你爷爷带帽了,老家的烈属牌早就给摘了……”爸这么说时,一脸的沮丧,头耷拉到胸前。妈扯着衣角,一下下擦着眼泪。

我的心随之沉入无底深渊。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煎熬。

从此,我惧怕填各种登记表。每当接过这些登记表,手,捧仿佛着一坨冰,寒彻骨髓的风,不容分说地往心里钻。

1970年冬天出奇地冷,呜呜鸣叫的山风,裹着硕大的雪花,拍打着集体户的门窗。沉重的打击,将我击中。躺在热烘烘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两床棉被,从脚底到指尖,都在吱吱地往外冒寒气,牙齿嘚嘚地直打冷颤。如泣如诉的风雪中,我仿佛听到了大伯的叹息,为他的侄女因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罩,眼巴巴地瞅着,即将实现入党志愿,瞬间化为泡影。

亲爱的大伯,在那些个无序的时日里,由于爷爷的缘故,你的侄女,从来就没有走近你,你对于我,只是三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汉字,组成抽象的名字罢了。如果你真有在天之灵,感知这一切,你,是否哀伤至极?

苍天有情!好日子终于到来了。

从这时起,我,不再受制于盘根错节之牵累,也无需凭借外力而讨生。我的人生,开始由我自己做主了!

繁星满天,月华如水的静好中,我品尝到了可以自由呼吸,自由思索,自由飞翔的莫大福祉和快乐。

面对黎明开启的宏远前景,我欣然看到解冻的冰河星光闪烁,一路欢唱春之声流向前方;春水将草木的肌肤染为鹅黄新绿,润泽花朵绽放盈盈笑脸;春之神满载希望和梦想,向苏醒的大地和心灵欢快飞来。

心绪不再错乱颠倒的我,试着走近伯父的世界。

回忆像蓝色的河流,蔓延开来,大伯黎申修,从另一个世界翩然走来。

按黎氏族谱近几代“茂林修竹”的排序,父亲哥三个,是“修”字辈,分别为:大伯黎申修,父亲黎建修,老叔黎文修。大伯申修读的书最多,国高毕业。长得最出众的也是他,颀长笔挺的身材,细长清亮的眼睛,类似韩国靓男明星,如鸦的剑眉高挑到发际,白皙细腻的肌肤,加之书香的润泽,即使穿着粗布旧衣,他的浑身上下,仍散发着魅人的俊逸风采。申修,申申如也。大伯的玉树临风,自有雍容儒雅的仪态。

由于爷爷哥几个都染上了大烟毒瘾,即使都在外公干,很快地,就把太爷爷创下的家业挥霍一空。大伯高中毕业后,家里没有条件供他读大学,只好到县城的百货店做店员。每天早晚要步行八里路,往返于县城和村里。村里的乡亲,经常看见大伯郁郁寡欢,愁肠百结地走在乡路上。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很。爷爷整天无所事事(保定讲武堂学员,多年的警察分所长,为抗拒日本鬼子围剿抗联割青苗,让乡亲们只把显眼处的庄稼割了,其它的只是压倒,此糊弄之法被识破,差点丢了性命,别说公差了),仍要好吃好喝,家里有时揭不开锅,还要吃小灶,供不上,就暴跳如雷。因此,回家,对于大伯来说,是极别扭的。但,他又不能不回这个家。温和柔婉的母亲(我奶奶出身望族,嫁给爷爷后,也过了一段富贵日子,家里破败后,由需人侍候的于小姐,转为什么活都会做的辛勤主妇),二个未成年的弟弟,扯拽着他;还有青梅竹马的恋人王国玉也扯拽着他。无论怎样痛苦纠结,大伯仍要日复一日地,店铺打烊后,满是忧郁,步履沉重地回到家里。

如果不是爷爷非要拆散大伯与王国玉二个年轻人的自由恋爱,大伯也许会同村里的年轻人一样过活,在这片土地上结婚生子,颐养天年了。

由于态度强硬地坚持己见,连一句软和的话也没有,大伯被爷爷痛打了一顿,水火不容的父子俩更势不两立了!藏匿在身心里的血性(大伯的文质彬彬,颇有奶奶的仁善温和;但他的骨子里,也有爷爷的铁硬性情)即被点燃,一气之下,1946年秋天,大伯暗地里参加了八路军(东北民主联军)。

临走的那天早晨,大伯与平日没什么两样,仍早早起来,将自己打点得整洁清爽后,帮奶奶烧火做饭,母子俩在厨房里有一句无一句地闲唠着家常。

一个人吃过早饭(为了赶路上班,大伯总是先吃),有条有理地穿上,落有补丁,却又收拾得板板整整的灰蓝长袍,大伯向奶奶笑了笑,柔和地说声“妈,我走了啊”,往外走去。大伯推开大门后,又转过身来,从长袍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叠纸币,交给了奶奶,说是这个月的工钱。接纸币的时候,细心的奶奶感觉出大儿子的手有些颤抖,还以为是父子大战后,余波未平,也就没往别处想。

大伯迈出家门,就再也没能回到这个千疮百孔的家了!

音讯皆无,奶奶终日啼哭,以泪洗面。她的大儿子孝顺懂事,早早就成了她的支柱和臂膀,不在眼前,她就失去了主心骨。爷爷整天怒骂不止,借酒浇愁,在他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刚柔相济的大儿子,老二(我爸)过柔,老三(我叔)过刚。几天后,有信了!有人看见大伯当八路。知道消息,爷爷气愤大儿子太不把父母当回事了,不说一声,不商量,就离家当八路,参军打仗,生死难料,凶多吉少啊。

1948年末,县里派人(老家已解放)送来了大伯阵亡通知书,并将烈士牌匾悬挂在大门上。

奶奶没有看见这一切,拉锯时,敌人多次来家恫吓,加之思儿心切,患上重疾,半年前就撒手人寰;痴情地等待大伯归来的恋人王国玉哭得死去活来,一次次晕过去;爷爷一滴眼泪也没掉,出奇地沉默,几天过后,他一向挺直的腰身(军人气质)竟有些佝偻了,头发突然花白了。

大伯的生命终止在22岁的金色年华里。他经历了东北民主联军的秀水河子战役,之后的哈尔套、彰武、昌图战役,因他文化高,有勇有谋,很快被提拔为突击排排长。1948年10月,在东北野战军攻打锦州的战役中,壮烈牺牲。

大伯没有畅饮爱情的琼浆,也没有因英勇献身而名扬四海。反而因爷爷的历史问题,老家门上的烈士牌匾被摘下了近20年。直到八十年代,爷爷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星光闪烁的烈士牌匾才重见天日。所幸的是,爷爷长寿,此后幸福地享受了多年的烈属待遇。

砂砾一样无名的大伯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即使我在尘世的生命已数倍于他,我仍认为,与大伯比,我自愧不如。

大伯修长秀逸的身影,多情刚烈的性情,短促高贵的生命,在我们家族里灿若星辰。

大伯,有了你这面镜子,我会不时观照审视自己的灵魂,祈盼着也能够像你那样——用义无反顾,为挚爱的情愫与尊严,对自己的人生,做出宛若赤子的忠诚诠释!

我亲爱的大伯,你在另一个世界里,风华正茂,笑颜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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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2条)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7:50

    欣赏、学习黎燕老师美韵博文!一个人不可以选择自己的家庭,但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你的大伯黎申修义无反顾的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他是全家人的骄傲,他是爱国青年中的一员为民族解放牺牲在战场上。老师如泣如诉、细腻的情节描写,见证了家人对他的缅怀、敬仰。”大伯,有了你这面镜子,我会不时观照审视自己的灵魂,祈盼着也能够像你那样——用义无反顾,为挚爱的情愫与尊严,对自己的人生,做出宛若赤子的忠诚诠释!“[赞][赞][喝彩][喝彩]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9:00

      @碧宇流云如此用心用情,精益求精的深邃品评,足见你对博友的一往情深,颇有君子之风。字里行间流淌温暖与明亮,摇曳最美的人文风景,给我以极大的激励,且提升原作,直入人心。

  • 清河君
    清河君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8:59

    家有大伯,引以为傲!

  • 风雨
    风雨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9:06

    分享精彩,感人感动,看了我都落泪了[难过][难过][难过][难过][难过]
    ”大伯,有了你这面镜子,我会不时观照审视自己的灵魂,祈盼着也能够像你那样——用义无反顾,为挚爱的情愫与尊严,对自己的人生,做出宛若赤子的忠诚诠释!”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10:05

      @风雨如此深度的共鸣,好暖心。人生最珍贵的是,远方有莫逆相知。

  • 沧海一粟
    沧海一粟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10:20

    大伯虽然英年早逝,定格在22岁的青春年华,但是是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死得其所,精神永存,我们要永远传承大伯的精神,成为前进的动力。

  • 诚厚
    诚厚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10:25

    一位风华正茂的知识青年,为新中国的建立而献身,我眼睛也湿了。黎燕老师没见过大伯,但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回忆大伯是那么的深情,以大伯为人生道路上的镜子又是那么的自豪。赞!赞!赞!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1:31

      @诚厚如此情深意长的深邃品评,意境高远,直入人心;深度鼓励,激人向上。

  • 阿诚56027
    阿诚56027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10:59

    [赞]美文!情感满满,令人动容![爱心]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11:03

    大伯虽只是短暂的一生,却是光明磊落,忠心耿耿的一生,你对他的感情除了亲情,还有一种对英烈的敬仰之情,感人至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1:33

      @四格格格格的深邃品评,颇有情致与意境,让我感受世间最美的视角与情怀。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11:17

    大伯的英年早逝,令人落泪。[大哭]他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是他光辉形象永远留在大家的心里。他是您们黎家的骄傲,我们心中的英雄。大伯的血没有白流,他告诉后人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大伯在天上看着呢,他保佑着家人平安吉祥![花][花][花][花][花][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1:36

      @蓓蕾含香蓓蕾的深邃品评,情深意浓,如此用心用情,细致入微,意境高远,满目祥瑞,好暖心,好有格调。

  • 九歌54
    九歌54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4:38

    感人!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4:49

    为国捐躯,英烈不朽; 光辉一生,后辈永承。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6:54

    面对黎明开启的宏远前景,我欣然看到解冻的冰河星光闪烁,一路欢唱春之声流向前方;春水将草木的肌肤染为鹅黄新绿,润泽花朵绽放盈盈笑脸;春之神满载希望和梦想,向苏醒的大地和心灵欢快飞来。——这段话让人舒了口气,烈士,为人民奉献了生命的人,功绩再被承认!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7:47

    大伯是英烈,他的英名永垂青史![赞][赞][赞][花][花][花][花][花][花]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8:34

    基层一些干部真是胡闹,父亲的问题与烈属证怎么搅糊到一起去。你家里的人怎么也不申诉呢。

  • 诃痴快乐
    诃痴快乐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10:00

    为什么你的文笔这么好,叫人看得目不暇接,你的故事里说的都是人情亲族关系,教人懂得一点点,你是我们最美榜样,向你致敬学习给力。

  • 风雨
    风雨 2022年11月20日 下午1:31

    楼上的观点很好,您就是我们的榜样。
    您的文笔那么好,待人又那么的热情。
    总给人温馨温暖的感觉,每次见到您总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我从心里感激您,同时在这里谢谢您!
    [花][花][花][花][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21日 上午10:42

      @风雨你对我的解读,好温暖,如此深度鼓励,让我好有动力。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21日 下午12:23

    虽然你未与大伯谋过面,但他的一生深深的影响着你,正如你说的,大伯就是一面镜子,他在促使你不断的审视反思自己,促使你不断的完善提升自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21日 下午1:47

      @四格格大伯对我的人生有至关重要的影响,这样的陶冶与引领,弥足珍贵。

  • 李宗宾19481957
    李宗宾19481957 2022年11月21日 下午4:14

    啊,那时候入团要查直系亲属,比现在入党都难。我初中,大学都没入上团。大学毕业后刚刚参加工作就被入了团,当了教工团支部书记校团委书记,自己都觉得可笑!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21日 下午5:18

    你的伯父虽然没有自己的后代,但他有你这样一位优秀的侄女,记得他,继承他,敬重他,他的英魂也会感觉欣慰。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26日 上午4:27

      @四格格格格说得没错,我们这些后辈,就是大伯的后人,我们成为自己喜欢的那个样子,大伯的英灵会欣慰的。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11月23日 上午10:21

    您的大伯顶天立地,赞!

  • 杨自记
    杨自记 2022年11月23日 下午12:55

    过去出生不好,可是让他们子女恐惧万分。我发小到后来才告诉我,他爷爷被刚解放时枪毙的。祝好大姐。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26日 上午4:32

      @杨自记好在我们青春尾巴时,这一切都翻篇了。我们这代人是幸福的。

  • 悠扬琴声68
    悠扬琴声68 2022年11月23日 下午7:00

    有一种精神,穿越历史的云烟,日久弥新;有一种怀念,历经时代的风雨,更臻醇厚。向为新中国浴血奋战的先辈们致敬![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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