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燕散文:我的榆之梦语

3f3ad1b67b9a4bc88e1fd0ed17fec783_th

我的榆之梦语

黎燕

我一直在寻找那棵老榆树。无论天气好坏,路途有多遥远,都阻挡不了我的脚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思念永无止期,追寻恍如幽梦。

离开故乡半个多世纪里,梦境里不断出现那棵老榆树。醒来之后,我还是不能清楚地意识到,我与它的距离何其遥遥。

也许,老榆树总也走不出我的梦境。也或许,源自骨子里的情愫,老榆树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对老榆树的怀想,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它那绿绿的窄窄的叶子,总是一起一伏地波起云涌,浓郁的荫凉,消解了我的心浮气躁;它那浅浅的圆圆的翘果,总是飘飘洒洒,轻盈起舞,让我想象,极富动感的生命,率性奔涌,飞扬灵韵。

曾在一本书里得知,榆树有悠久的历史。早在1亿年前的白垩纪,它就进化到人们熟悉的形态了。它是一种女性树种,其蝶状果实,可随风而飞,一旦遇到有缘的栖身之地,便融入泥土,在那里生根发芽,渐次长成根深叶茂的大树。

知道了这一常识,越发坚信故乡的老榆树,自有神的仪态与风容。

沧海桑田,流年似水。历经数次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日本鬼子惨无人道的烧杀抢掠,都没有颠覆它的勃勃生机。霜寒露重中,它紧贴季节的脉搏,岁岁荣枯,年年蓬勃。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生命力量,坚忍不拔地屹立于故乡的黑土地上。

故乡毗邻长白山,位于广阔平原的一隅。没有像样的山脉,也没有像样的河流,只有这棵历经沧桑,瘢痕累累,皴裂深深,剑胆琴心,名声遐迩的老榆树。

我出生的那个乡村,因而得名为大榆树村。

祖先从云南至山东,一路向北,辗转迁徙,到达这里。看见临风而立,威仪如王的老榆树;杂草丛生,油汪汪,望不到边的黑土地,一行人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跋涉的脚步。

聪敏的先祖率领族人,向神奇的老榆树和丰腴的黑土地虔诚朝拜。之后,便在这里安营扎寨,落脚在这片风水宝地,躬身拓荒,创立家业了。经过若干年的辛勤耕耘,太爷爷掌管家业时,黎家成了富富甲一方的望族了。

多少年过去后,风来过,风过耳;雨来过,雨过耳。爷爷与他的先人,已化为泥土,静卧在这片土地上。唯有老榆树,根深叶茂,主干颓朽,依然有新生代的绿枝嫩叶次第而生,华盖如云。

如是,天地间一帧风物神卷,将岁月山河的精华特质,灵犀彰显。

由此深感,被尊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与某些具有王者风范的生命相比,实在平凡渺小得很。

人啊,对于其他生灵,应有敬畏热爱之情。这,既是宇宙生命链和谐运转之必须,也是人类得以安然生存之必须。

在我的老家,老榆树的传说神乎其神,这是我童年里,百听不厌的故事。

村里人有病,太阳还没有露头时,家人到老榆树下跪拜,虔诚祈祷,再用瓷碗接下它降洒的甘露(我想,应是露珠)。捧回家中,让病人喝下,就会缓解病情,甚而痊愈。

日本鬼子践踏中华大地,残忍杀戮之时,曾数次派狗腿子砍伐老榆树。这些帮凶或遭雷击毙命,致残;或不明就里地被幻觉吓得魂不附体,神经错乱。

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的故事,其基本框架,大致没离开这些脉络。却因不同人讲述,而拥有了历历在目,呼之欲出的不同细节。

讲的人与听的人,尽管耳熟能详,依然津津有味。老榆树成了乡亲们顶礼膜拜的神树。

村里人满怀对老榆树的崇敬,将其作为神灵供奉。枝条上系满了红布条,寄托村里人的敬仰与祈愿。

淳朴的乡亲们,从来不说亵渎老榆树的不敬之词,从来不做让老榆树怪罪的事儿。因而,在我的老家大榆树村,鸡鸣狗盗,欺男霸女,不仁不义的事儿,很少发生。

也有极个别的败类,以不劳而获,抑或嫉妒整人为乐事,均不得善终。

善良,邪恶;明亮,阴暗;清逸,丑陋;包容,妒忌……心性人性的差异,故乡与他处一样存在。

让我深深依恋,悲欣交集的故乡啊。

儿时的我,尽管对老榆树倍感神秘,更多的,却是源自骨血里的亲近感。

常常独自到老榆树附近玩耍,这是我童年的乐园。

我喜欢听老榆树的叶子在风中婆娑私语,夏蝉声声和鸣,那是声情并茂的天籁;我喜欢鲜嫩的榆钱串串,随风飘荡,尽致彰显生命的水质与浪漫;我喜欢躺在绿毯般的草地上,任弥漫泥土青草味儿的风儿,爽爽吹拂身心;嘴里嚼着汁液饱满的青草根,看天,天空蔚蓝高远;看树,老榆树神逸慈祥;看四周,蜻蜓蝴蝶飞来飞去,小精灵绕树兜着圈子。

我的小脑瓜里,也许浮现一些奇奇怪怪地臆想,也许一片空白,空空如也。

与泥土,草木耳鬓厮磨地相亲相爱,黑土地和老榆树的汁液,源源不断地融入了我的生命。多少年过去后,那汁液虽被稀释淡化,依然在我的人生中,生发不可替代的作用。因而,爱自然,爱阳光,爱明月,爱清风,爱泥土,爱植物,让我在喧嚣的都市,始终没有远离故乡的黑土地,那棵形影相随的老榆树。

老榆树旁边,是七间房小学校。那里的琅琅书声,吸引我不时在窗下,听老师和学生的讲与学。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踩着一块石头,翘起脚,脑袋贴着打开的窗子,看教室里的情境。

只见神态清朗,穿着银白对襟衣裳的老师(后来,知道这老师姓于),字正腔圆地领着学生们朗诵:“蝴蝶飞来了,小猫放下鱼钩,连忙去扑蝴蝶……”

有个男生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趴在桌子上。于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膀。

从这以后,于老师意味深长的叹息声,时常在我心中回旋。

于老师是我上学后的第一位班主任老师,他对我的喜欢与期待,从他温暖亲切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了。这是莫大的鼓励,读书种子,由此深植我心。对读书的痴迷与享受,成了我欲罢不能的今生最爱。

二年级即将放寒假时,为了投奔父亲,转学到外省。那天傍晚,母亲抱着弟弟,于老师背着我,叔叔婶婶拿着行李包裹,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行走,到小站坐火车到辽宁辽阳。

告别老屋,告别老榆树,告别故乡的泪滴;感激于老师对我厚爱的泪滴,洒在了于老师的棉衣上。

这样的情境,在少年的心里扎下根来,让我的远行与成长,有了根基和力量。

童年,和老榆树相依相伴,乃是命运的馈赠。

冥冥之中,宇宙与生命的神奇密码,在我稚嫩的心里,开拓了一角绿洲。

对老榆树刻骨铭心地思念与怀想,其实,是去寻找我的来路,是沿着那个神秘的生命通道,寻找一个人与其他生命的交集与相知,给人以无穷动力的缘起。

老榆树把天生愚钝的我,点化为扎根泥土,与自然,与文字,与美好情怀,相爱到永远。

于是,无论阴晴,无论顺逆,静如处子地站立着,满怀激情地行走着,张开瘦弱的怀抱,迎接璀璨的阳光将自身照亮,成为我惯有的生命姿势。

故乡的老榆树是顶天立地的神树。

幸遇的好老师是诲人不倦的智者。

我深知,即使百折不挠地向着阳光,伸展自己的身心,而我,永远无法抵达老榆树的高度与厚度。

我,一个寻常的写字女人而已。

在老榆树的引领下,在幸遇好老师的教诲下,自己虽然绵薄,在美丽人间,能够站立着,行走着,足矣。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25884

(6)
上一篇 2022年11月11日 下午7:36
下一篇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6:45

相关推荐

  • 小说:《走向何方》(下)

      小说:《走向何方》(下) , 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顺着马路乱走,有风从马路两旁的树叶间轻轻穿过,梧桐树叶发出一阵阵哗哗啦啦的响声,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一个唱歌的特长,透过树叶间射过来的灯光我寻寻觅觅,我辨识出一家歌厅在开放,我走进了门去。 那个晚上,我在歌厅唱的歌是《我祈祷》,拿起话筒,我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角落里那盏红色壁灯下黑亮而忧郁的眸子。那时…

    2022年10月17日
    372280
  • 《献给母亲河》四首

    《献给母亲河》四首 礼赞黄河(通韵)滚滚黄河浊浪翻,三门峡口过潼关。初心不改奔腾去,豫鲁惊涛入海天。 游览郓城黄河将军渡(中华通韵)黄河九曲浪滔天,潘渡滩头忆旧年。刘邓争锋阻天堑,大军强渡过雄关。红旗猎猎征黄泛,捷报纷纷大别山。纪念碑前追往事,陵园紫气瀑霞烟。 浪淘沙•游东明黄河大桥大河过中原,浊浪滔天。云翻不住朔风寒。惊浪轰鸣魂魄动,桥架高端 。独立更凭栏…

    2022年7月10日
    513150
  • 浪淘沙令 · 追梦

    依韵师友叶冬一轩 浪淘沙令 · 追梦 诗\碧宇流云 (新韵)   阳煜步流年,年少登攀。风来雨骤志尤坚。 逆境感恩追冀望,碧海扬帆。   霞晚忆从前。无悔平凡。人生云路晓艰难。 淡利荣名皆去也,辞赋婵娟。   师友叶冬一轩原文共赏 浪淘沙 · 追梦 诗\叶冬一轩 独自莫凭栏,意兴阑珊,壮志成灰两鬓斑。 老来方知行路难,步履蹒跚。 梦回光阴转,花样少年,青春飞…

    2022年11月7日
    591130
  • 学者作序:周小芳《烟雨樱花》出版

    周小芳新书《烟雨樱花》于2022年7月由北京日报出版社出版,全书248千字。今借贵平台,分享作家、学者、翻译家路文彬老师为此书作的序。

    2022年7月18日
    687200
  • 书评:读东瑞老师《幸运公文包》有感

              读东瑞老师散文集《幸运公文包》有感 黎燕   2018年下半年,香港作家东瑞老师,将刚刚出版的散文集《幸运公文包》和朋友黄梅麟的散文集《我的大玩具》,通过快递,赠于我。 感激在心。 对东瑞老师有所认知,缘于新浪。 前几年,作为旁观者,不时看见数十名博友参与,风生水起的【文字舞会】…

    2022年8月6日
    680472

发表回复

登录后才能评论

评论列表(37条)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6:53

    对故乡的思念已深植于你的骨子里。这份思念将生生不息,世代传承。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9:24

      @难诉相思如此情深意长,意境幽远的精美品评,字里行间,将慧心慧眼,通透彰显,好有情致与格调啊。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8:37

    欣赏、学习黎燕老师美韵之作!忧思幽雅、文笔清新、内涵深邃、畅怀珠玑。由老槐树穿线,祖先的缅怀、思乡的深情、童年的快乐、老师的恩情、父母的养育、人生的成长、无一不在饱墨、笔下熠熠生辉!早安![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9:33

      @碧宇流云深邃解读与品评,用心用情,字斟句酌,视野开阔,文采飞扬,画龙点睛,深度鼓励,好有意境与格调。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8:40

    榆树村、于老师、叔叔婶婶,睿智开拓的黎氏先祖,根深叶茂的黎氏家族,不思量,自难忘。老榆树的神奇护佑,给故土的厚重历史增添几分传奇色彩,离别家乡时老师和叔婶相送的温馨场景,是那样的刻骨铭心。感人至深!感人至深!!![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9:39

      @情满乌江乌江老师暖意融融,慧心慧眼的深邃解读与品评,极具中文专业文学评论质感,将原作条分缕析,入木三分地予以诠释,传递了最美的人文情怀与审美素养。如此深度激励,给作者以莫大鼓舞,弥足珍贵也。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12日 上午11:22

    那棵老榆树,就故乡的根,是你一生深情牵绊的根,即使是梦中,它也不断在召唤你。所以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2日 下午1:40

      @四格格格格心有灵犀的深邃品评,意境幽远,提升原作,余音绕梁,好有格调。

  • 悠扬琴声68
    悠扬琴声68 2022年11月12日 下午3:35

    拜读黎燕老师心作,文章围绕着大榆树,呈现出是一幅幅史诗般的画面。出生在榆树村的你,字里行间透着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为了投奔父亲,远离榆树村,。。。于老师背着你送行的画面,让人感动。[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3日 下午2:35

      @悠扬琴声68琴声细致入微,意境幽远,情深意浓的精美品评与深度鼓励,好有情致与格调,直入我心。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12日 下午4:09

    很羡慕你的家乡有这样的榆树,能让你这样表达深情; 我不知道我的故乡是否也有榆树,如果有,我也想像你一样对它一往情深,也想像你一样铭记于心。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3日 下午2:39

      @四格格其实,格格对竹子,清泉等的深度歌吟,是那么情深意浓,唯美清逸,让人如品佳酿,回味无穷啊。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1月12日 下午6:15

    老榆树的故事,从黎老师的祖先迁徙到这里,到您童年的成长,长大后的牵挂,于老师背着您送别的情景,一幅幅动人的画面展现在读者眼前,敬佩您的才华,感受您的善良,神奇的老榆树会保佑好人一生平安![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3日 下午2:44

      @蓓蕾含香蓓蕾说得好极了,故乡神奇的老榆树,会护佑好人一生平安的。如此用心用情的深邃品评,精美激励,好温暖,好明亮,光照人心啊。

  • 霁月
    霁月 2022年11月12日 下午8:23

    岁岁荣枯,年年蓬勃。燕子姐才如泉涌,把一棵老榆树写成了史诗一般的画卷。欣赏了。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3日 下午2:49

      @霁月霁月的深邃品评,如诗如画,意境高远,其精美激励,弥足珍贵,让我备受鼓舞,好有动力。

  • 风雨
    风雨 2022年11月13日 下午5:07

    清新,清新,爽心悦目,大饱眼福
    ”它那浅浅的圆圆的翘果,总是飘飘洒洒,轻盈起舞,让我想象,极富动感的生命,率性奔涌,飞扬灵韵。”[喝彩][喝彩][喝彩][喝彩][喝彩]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4:45

      @风雨精美品评,好有格调,文采斐然,深度激励,余音绕梁。

  • ch雪梅
    ch雪梅 2022年11月14日 下午9:12

    神树、情怀,源远流长。笔锋婉丽、随和、辽远……点赞👍🏻黎燕老师!晚安!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4:47

      @ch雪梅女诗人的诗意品评,唯美清新,意境幽远,余音绕梁。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11月14日 下午10:25

    黎燕老師緬懷故鄉,祖先,鄉親們,但神乎其神老榆树的传说,卻深刻在老師的記憶中。有神通的,代表正義的神樹,起了正能量的作用。引道鄉人和老師向前!

  • 诚厚
    诚厚 2022年11月19日 上午10:37

    老榆黎燕 树是故乡的标志,故乡的象征,这棵神一般的树,见证了历史的变迁,见证了祖先的创业,见证了童年的快乐。老榆树,聚焦着黎燕 老师的乡情。赞!赞!赞!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11月26日 上午6:40

      @诚厚精美品评,用心用情,画龙点睛,意境幽远,深度激励,传递温暖明亮。

  • 诃痴快乐
    诃痴快乐 2022年11月21日 下午10:34

    阅读一篇好文章,如同收获硕果累累的金秋,读懂你的世界最精彩的故事,好似走进了百花园里,哪个魅力的天堂。

  • 诃痴快乐
    诃痴快乐 2022年11月21日 下午10:35

    写的真好赞一个,[赞]美丽文笔来说话,花开万里香天下[花]

  • 诃痴快乐
    诃痴快乐 2022年11月26日 下午9:48

    文笔的美票箱,思念的水流长,故乡的韵味蔓延,快乐的书写歌唱。

  • 梦菊
    梦菊 2022年11月28日 下午1:23

    我有周老师,姐姐有于老师,我们都是幸福的,也都是幸运的。
    姐姐有对老槐树的怀念,我也有对槐树的眷恋。我家的槐树长在我家土窑洞的窑顶上,枝干横着探向院子。梦里常出现采摘榆钱钱的场景,那时我美好的童年。

关注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