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

2022110502062680

 

去我村东南三里路,有一座春秋时期保留下来的古老村镇,原名茶堌坡。这里曾经出过一位孔夫子弟子七十二贤之一的先贤冉子,名雍字仲弓。村中央有一座金碧辉煌巍峨庄严的冉子仲弓庙,所以集镇现在被称为冉贤集,名扬四省八县数百里。

冉贤集集市历史悠久,不知始于何时。只知道我的老爷爷的老爷爷就经常到这里来赶集,有集镇西边古天爷庙的残碑为证。集市日期是阴历逢一排六。农贸会一年四次,尤以四月八、六月六最为壮观。周边数百里的商贾都云集这里赶会,提前几天就开始支锅搭棚,抢占摊位。三教九流,杂耍卖艺,山珍海货,农副特产,瓜果梨枣,能工巧匠,卖野药的,卖针头线脑的,琳琅满目,人山人海 。

退休以后,闲赋在家,赶集就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道乐趣。除了阴天下雨外,逢集必到。一是到集上追踪家乡的风土人情,二是到集上找回小时候赶集的童趣,让心态回归年轻。

小时候每到四月八、六月六农贸大会,学校放假,就会给爷爷要上一角钱,到集上都能把錢攥出汗来,反复斟酌怎么把钱花出去。一个算术本,一支红蓝铅笔,一盒蜡笔,剩下的钱再买上一个酥瓜解解馋。凉粉摊包子锅自然也要去,那也就是看看热闹饱饱眼福。我爷爷一辈子钟情于庄稼活,很少赶集上店,把这种没要紧事赶闲集称为赶滑集赶滑会。滑,就是不勤劳耍懒的意思。

这天,吃过早饭,我又开上电动三轮车去赶滑集了。到了半路电厂铁路专用线上坡的地方,遇见了赶集回来的三油碾婶子。她今年八十多岁了,身板很硬朗,走起路来依然像当年大跃进时期在花木兰突击队里的时候那么轻盈。她问我到集

去买点啥。我说没个准,碰到合适的就买点。从前是遇到事去打兑錢,现在是拿着钱去打兑事。

到了冉氏祖茔冉林前,又遇到了小我两岁的二胖叔,同姓的,按辈数他比我高。他快七十岁了,一辈子没有娶上媳妇,是村里几十年一贯制的低保户。也是个逢集必赶的主,刚从集上回来往家走。他也没买啥东西,就是肩上抗个尼龙化肥袋子,到集上捡个酒盒子塑料瓶易拉罐什么的,卖到废品收购站,换个零钱花。二胖叔问我用钱不?我说不用,谢谢二叔。也许你觉得奇怪,哪有赶集不用钱的?你不知道,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礼貌,到集上碰到熟人,都要客气地问一声,你用钱不?对方无一例外客气地回答,有钱有钱,不用不用。傻瓜也不会伸手给人家要钱花。

到了洙水河桥头,正式进入了集市。行人车辆拥挤不堪,也无人疏导维持交通。我拿出香烟,一边抽,一边打发时间免心焦,等待通过蜂拥的人流。一个小青年一边不停的鸣响车喇叭,一边骂骂咧咧地发牢骚。我让给他一支香烟劝他说,集上本来就是堵车堵人的地方,你从家里来的时候就应该有来集上挨挤的思想准备。谁都想早一点走过去,不要着急慢慢来吧。这时候小伙子才渐渐熄了火。

过了洙水河桥头,照例到当地知名中医冉东升的小药店坐一坐。小药店紧傍洙水河,是一块汇风聚气,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这里除了来寻医问病的,经常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坐下来,一边品评着冉医生刚刚冲泡的福建武夷茶,一边听他侃侃讲述着望闻问切中医四诊,又听他讲述阴阳虚实、表里寒热的八纲辩证。又鉴赏了墙上悬挂的冤句知名书法家魏相生书写的楷书老子《道德经》。

出了小药店,南行数百米到了一个文物地摊前。看上了一对铸有十八罗汉的白银纸镇。一问价钱,要二十元,不用说是赝品。我就是冲着赝品来的,只图个兴趣,也不图收藏升值。拦腰砍,十元钱还价,他痛快地卖给了我。我很侥幸,大概是现在喜欢用纸镇的人不多了吧。记得不久前我在文化街地摊买过一对大理石的纸镇,还花了二十元钱呢。

又南行不远,看到了三里河村卖烟叶的郝师傅。他隔着马路向我打招呼。

记得几年前,我在郝师傅的烟叶摊前买烟叶,突然闯来几个公家人。他们二话不说,掂起铺在地上的烟叶包袱就要撒。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奋不顾身,一把将包袱夺了过来。我说,庄稼人置个钱也不容易,不让卖让他卷起家什走了就是了,何必撒他的烟叶呢?执法队员对我还算客气地说,你不知道大爷,他这烟叶里都有毒。我说哪有没毒的烟叶,是烟都有尼古丁。苏烟、中华烟的烟盒上还印有“吸烟有害健康”的提示呢。

这次我来到烟摊前,他问我想抽哪个烟?我说想抽关东烟,要未经搓碎的整烟叶。他立刻拿给我一把。问价钱,一斤烟叶三十元。我付款,他客气地说算了呗。我说哪能算了白抽呢。算起来,一斤关东烟,春种夏锄,施肥捉虫,到了秋天收下来晒干,再从关外运到我们这地方,一斤三十元,还买不到半包中华牌香烟哩。我买去至少能抽一个月,够划算的了。郝师傅过意不去,临走又给我抓上了两把搓碎的新疆绿烟粒。说是关东烟劲太大,掺着抽平和些。

看看日头偏西,到了散集的时候了。我就开着电动三轮车往回走,顺便买了一把韭菜一把葱,外带一包花椒茴香面。也不下车挑拣,付上几元钱让人家随便给。

桥头上,行人车辆稀稀落落,骂娘发牢骚的小伙子大概早就回家去了吧。

回到我们村前金山三奶奶的杏行边,几位年逾八旬的老太太,多数都是我奶奶辈上的人,赶集回来在此歇歇腿脚,正在杏树底下吃杏子,甜甜的,软软的。牙口都不好,吃起来个个都是嘴一瘪一瘪的。金山三奶奶硬是捧上两捧黄里透红的鲜杏放在我的车篓里。

我告别了几位树下休息的婶子大娘奶奶们。几次回头挥挥手,想到这些耄耋老乡亲,今后见一面少一面,不知哪天就阴阳两隔了。心里一阵阵酸楚 。

2022年11月4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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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1条)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1月5日 下午12:17

    髯贤集的赶集非常独特,别有风情,钦佩雷老师的散文《赶集》将赶集的场面用一系列细节表达出来,那种写到家、照顾到方方面面的精彩、细致笔触,犹如蒸鱼那样吧其味道原汁原味地蒸出来,显得功力十足,表面看貌似平平无奇,其实用技很深,笔笔娴熟,短句多,地方色彩全烘托出来,值得东瑞细读再三,看看能否再写具体一点。赞赞赞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4:33

      @黃東濤(東瑞)谢谢东瑞老师的精彩点评!把拙文比作原汁原味的蒸鱼,太形象了。写文章费尽了功夫,发文章更是绞尽了脑汁,在电脑面前真像是个文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4:52

      @黃東濤(東瑞)冉贤集因冉子(冉雍)故居而得名,是春秋古镇。冉庙院子里有一棵千年楷(jie)树。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5日 下午12:32

    都说现在最怕的事,就是别人开口借钱。没想到你的家乡还有这样主动问人要钱不的风俗习惯,足见乡民乡风是何等的纯朴,更难能可贵的是还保持至今。。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4:36

      @四格格我就不大注意这方面的礼貌,都是别人问我花钱不,我再回答有钱有钱,谢谢谢谢。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11月5日 下午12:34

    欣赏、学习老师挥笔把《赶集》的热闹、气氛、热情、真实细腻的描写出来,宛若一台大戏呈现在读者的面前。看到了农村今朝的生活状态,人们的知足的生存着![赞][赞][喝彩][喝彩]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4:38

      @碧宇流云谢谢流云老师的精彩点评!赶集好比看大戏,成了我休闲娱乐的重要方式。

  • 炫风之影
    炫风之影 2022年11月5日 下午3:14

    赶大集热闹,文笔细腻。
    只是文章段落好像出现问题喽。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4:42

      @炫风之影我很笨,电脑用的不熟,就像一个电脑班的劣等生,发博文十分吃力。谢谢旋风老师光临指导!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11月5日 下午4:00

    看来您是一个老道场,肚子里有货哩,这种博文一般人写不了。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1月5日 下午5:49

    雷老师的赶集,让我想起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山西一个小县城的庙会(集),也是按照阴历逢初二初八,农民把家里的农产品带到集上换几个油盐酱醋钱。那个热闹的景象历历在目,各种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喜欢那样的乡土气息,那样热闹的场面,就是不买东西感受一下那样的场面也开心。[偷笑]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6:38

      @蓓蕾含香谢谢含香老师赶庙会热闹景象的分享。中国人讲究气氛。过年过节有过年过节的气氛,赶会赶集有赶会赶集的气氛。就连烧香拜佛也有自然而然的庄重气氛。集市上的摊点罗列,五颜六色、叫卖讨价自有千年传承下来的建筑美、音乐美、图画美。莫道集市多土气,人间风情纯天然。[花][花][花]

  • 东北老太太
    东北老太太 2022年11月5日 下午6:25

    文章写得真好!场景、人物栩栩如生,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农村大集跃然屏上。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6:45

      @东北老太太谢谢老大姐的感悟。东北的集市贸易多有山东味,因为当年闯关东百分之八十都是山东人,他们把齐鲁文化风土人情带到了黑土地上的集市里,甚至讨价还价都是梁山好汉的高嗓门。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11月5日 下午6:44

    跟着雷老师的笔,走进冉贤集,感受了赶集的那种感觉!雷老师写得细腻,使我有亲临的感觉。也引起我回忆起插队时的公社,逢星期六是墟日,也相当热闹。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6:55

      @不变hong心(黃梅麟)谢谢黄老师的感悟,现在集市上的叫卖都用上了电喇叭,再也不用当年黄老师买电子表那样羞羞答答地叫买了。只要有电他就会不停嗓吆唤,抑扬顿挫音乐美。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11月5日 下午8:46

    跟着雷老师赶大集,我好像又回到年轻时候。我好多年没有赶过大集了。雷老师笔下的大集里充满了人情味,农村人的质朴,善良让人心里豁然一亮。都知道现在宁可借老婆也不借钱,钱比命都重要。那里还能听到;用钱不。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却有多少深情厚谊啊。
    不用下车,付上几元钱随便给,几个字就把那种信任,买卖公平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在假冒伪劣充斥市场,尔虞我诈横行的时代犹如一股清风,吹散着乌烟瘴气。
    为这样的父老乡亲点赞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5日 下午8:54

      @地质之花谢谢徐老师的精彩点评!用钱不?不用下车,付上几元钱随便给。这都是本文的得意之笔,被徐老师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来了。写诗有诗眼,作文有文眼,所谓画龙点睛之笔也。[花][花][花]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1月6日 上午9:39

    集市最充满烟火气。我小时候在乡下偶尔也会跟着奶妈去赶集,那里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奶妈在摊上给我买碗小馄饨吃,那个味道现在想想还是十分美好。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6日 上午9:50

      @难诉相思谢谢相思老师的人间烟火气!是的,从前集上会上什么吃的都有卖的,我们这里有烧饼、水煎包、水饺、丸子汤、糖糕、面泡子等等。几个老人作伴到集上转一圈,中午不回家吃饭,就在饭摊上吃盘子糖糕喝碗胡辣汤,享受晚年的幸福。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1月6日 上午11:26

    洋溢着浓浓烟火气的农村集市,农耕文明与现代文明交织,乡土情结与世界眼光对视,鲜活得不能模仿,真实得不能复制!!![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6日 下午2:23

      @情满乌江谢谢杨老师的精彩评点!我们生活的历史坐标处在农耕文明与现代文明的交汇点上。浓浓的乡土情结和新奇的世界眼光一起描绘着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正所谓: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浓浓烟火人间气,情满乌江诗有缘。冒昧问一下,长征路上的故事有渡乌江,历史故事有霸王别姬刎乌江,杨老师的乌江在哪里?是否也有迷人的历史典故?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1月6日 下午4:06

      @雷泽风回雷老师,我家乡的乌江是贵州省第一条大河,红军突破乌江天险在遵义一带,属于乌江中游,我家乡乌江属于乌江中下游,八百里水路后就从四川涪陵(现在叫重庆涪陵)进入了长江。家乡沿河县,沿河就是沿着乌江河。是长征时期贺龙司令部的所在地——中国工农红军湘鄂川黔边区革命根据地首府。新中国成立后为了纪念红军在沿河的那段历史,将乌江渡口正式命名为“红军渡”。现在江上先后建起了三座大桥,渡口废弃不用了,但是红军渡景点还保留。东岸还有红军纪念碑,碑文为我的高中同学王盛槐(原成都军区后勤部长、重庆市警备区参谋长、贵州省委常委、贵州省军区司令员,现已退休)亲笔书写。乌江水流湍急,谓之天险。在大河文明时期,是贵州省的黄金水道。乌江航运分局的轮船可以从沿河直达上海。现在一路梯级电站,把江水变成了水库,昔日的雄奇险峻波澜壮阔已不复存在,乌江的观赏价值也大大降低。不过外地的游客没有今昔对比,仍然玩得很尽兴。欢迎您方便时去旅游观光。[花][花][花][花][花][花]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6日 下午5:08

      @雷泽风谢谢杨老师的详细介绍,原来是贵州的乌江啊,沿河县又是贺龙湘鄂川黔边区革命根据地首府,怪不得杨老师昵称“情满乌江”呢,革命的情怀,红色的乌江,红军渡依然在,纪念碑留情结。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1月8日 下午3:11

    《赶集》特点有四:一是气氛的渲染足够,吸引读者一起来逛集市;二是画面感很强,可以构成好几个摄影画面;三是语言朴实地道,尤其写到问老乡”用钱不‘’那几句,令人不禁喷饭。四是罕见的人物同台演出。作者犹如一位导演,众多人物演出了赶集的一场精彩群戏!雷老师的这篇《赶集》可以说是在一定程度上向老舍、沈从文、孙犁、汪曾祺等这一型乡土前辈老作家致敬和学习的作品。最明显的是句子短促,生动、活泼;用白描技法写人物音容、言谈、举止,以少胜多,形象而立体。
    《赶集》表面平平无奇,其实用力很深。用地道的当地农村小镇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雅俗共赏语言,完成了大城市写作人未必写得出的一幅迷人的赶集民俗风情画,很有个人特色。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8日 下午3:52

      @黃東濤(東瑞)老师重墨浓彩评《赶集》,上升到创作的理论高度,令我激动又感动。我当更加努力,以报答作家老师的厚爱。

  • 豫莲芳草
    豫莲芳草 2022年11月10日 下午8:44

    好多年没有赶过农村的集了,在这里重现集市的热闹景象,原汁原味,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就好像身临其境一样。为雷老师点赞!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10日 下午10:14

      @豫莲芳草谢谢师老师的感受,我们都是乡下出来的农村人,所以对于农村的农贸集市有共同的亲切感。农民赶集就像城里人过星期天过假期一样,其乐融融。

  • 清心
    清心 2022年11月13日 下午1:22

    《赶集》细腻的描述,处处彰显乡村生活的情趣,人情世故浓厚,耐人寻味。开始吸引我的是既然孔子学生名字命名的集市,春秋古镇一定很有故事,果然不出所料,一口气看完意犹未尽呢。那种礼貌用语有点意思,让人感到亲切。我老家也有孔子学生林放教学的地方,新泰市放城镇。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13日 下午1:38

      @清心谢谢陈老师欣赏我的《赶集》,向您学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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