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在老地方等你(小小说)

4

甘先生和老伴健康大抵不错,所谓不错,指的是体内五脏六腑还没生锈,可惜毕竟是坐七望八的人,都有机器老化:老甘脑子迟钝健忘,两只眼睛一只一千度,一只八百度。不再训练的话,有痴呆之忧;甘太太左腿膝部有骨刺,走路犹如钟摆左右摇曳30度,靠拐杖走得吃力。

那日清晨七点半。老甘按医院预约,要上医院做脑部训练。甘太太坚持要陪,老甘可怜老伴会被腿疼弄得满头大汗,毕竟出地铁还得再走一段路,坚决不给。

我会自己多注意。老甘说。

万一出什么问题,就打电话或发短讯,老伴说,我马上乘车赶过去,会在老地方等你。说完,才继续睡下去……

老甘因为特殊时期,与医院的约定一退再退,前前后后已经宅家快四个月。首次出门,带备消毒药水;怕热,着孖烟囱及膝裤(注1和扣钮短袖衬衫。帽子口罩雨伞拐杖小背包等物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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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地铁,上班的人很多,他怕吊环和抓杠有细菌,不敢抓,只是两腿张开些做扎马步,焉知太久没搭地铁,已不习惯,车一开,他马上跌个倒栽葱嘴啃泥,惹起左右几个胖师奶(注2掩着嘴咪咪笑。幸亏疼的是有少许肉的屁股,到了转车站,他一手抚摸着受伤的臀一边走出车厢。

转车排队搭电梯,有好几个男人频频回头看着他,上下打量;走出升降机,走在大堂,又有几个人盯着他看,不过,这一次是女的,看的是他的下半身,又是交头接耳的。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裤,好好的呀,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他在内心里狠狠骂道,看什么看!

到站,他在地铁大堂搓手液,出站,三急紧逼,他如一只丧家之犬到处找洗手间,天可怜见,赫然看到一座街市大厦就在十几步远,他三步并两步、连走带跑,穿过湿漉漉的卖鱼虾海鲜的通道,看到厕所标志,大喜,冲了进去,但不见有站立式的小便盆,看到三格有门的,用力推开其中一格,里面发出女声尖利的惊叫——

痳甩佬要,痳甩佬呀(注3)——

老甘在模糊中只看到一个穿花衣服、烫发、涂口红的妇人,坐在马桶上,大惊,还来不及分清怎么一回事,虚掩的厕所门已经被她大力一推,他狼狈地逃出女厕所。惊回首,才看清自己尿急眼花之下进错女厕。

看看手表,医院快到,但时间还有45分钟,需要穿过一个大商场,不如在这里逛一下?老甘想。幸亏不少商店开得早。他进了一家标榜“买一送二”的服装店,看到一面落地长镜,记起一路上男男女女打量他还讥笑夹带议论纷纷的表情很不爽,就走过去,站在那面镜子前观察自己。从头看到脚,不看则已,一看简直要钻进地洞里去。原来,上衣扣错了一颗纽扣,衣服严重地左低右高;裤子要害处的拉链竟然没拉上,里面的深蓝色内裤还露出一角,与他的灰白外短裤形成鲜明的对照。这还好补救;最惨的是鞋子虽然都是黑色的,但一只是黑布鞋,一只是黑皮鞋。这一错酿成的是大错,脚已经走了万千里外。唉!惨!他马上再进厕所,将纽扣和拉链纠正好。

想到一路的洋相出尽,他暗暗祝愿自己不要再有什么糗事了!可是,走出商场,进入公园,正当他躲在一个树荫深处,除下口罩,取出一只手帕要抹满脸的汗水时,才竟然发现眼镜不见了!他书包内、上下衣袋检查光了,都没有;他站在商场,呆若木鸡,开始回忆来路经过的所有地方:升降机、地铁、街市、商场、服装店···…哪里动过脸部?那么是在车厢跌倒、眼镜脱落?没发觉呀!可能忘记戴了?马上用手机发短讯给老婆,问她自己是否忘记、放在家了,好快,老婆发了一张眼镜图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继续往前走,心想,上次自己踩碎一副价值一千多元的眼镜,老婆给他配了两千元的,为的是让他小心,懂得珍惜。好在没出事。

3

在公园出口处,他掏上衣口袋,想掏一小包酒精湿纸来擦擦手机时,才又发现八达通(注4没找到。这一次是真的了!可能跌在什么地方?他已经遗失过两次,报失很麻烦的。他只好发短讯给老婆。老婆很快回复:

你一直走,我已经在老地方等你,就是在医院大楼楼下的小巴站。

那么快?

我就是不放心你呀。

我的眼镜和另一只皮鞋呢?

不必你说,早就带了。···…

老甘看到老婆了,抓住一根拐杖在小巴站望着他。

他走上去。

甘太问,还有什么不见?东丢西丢的。

就是八达通

老婆抓住老甘握住八达通的手说,这是什么?以后口袋最好放一张我的照片。就怕连老婆都会忘记。

老甘说,除了妳,真的什么都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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孖烟囱及膝裤,粤语,指男子穿的及膝裤子,形状犹如两个烟囱。
师奶,粤语,即相当于内地说的大妈。
粤语骂人的话:意指臭男人、或猥琐好色的男人。
八达通,香港市民通行的乘车、购物、餐食等均可使用的多元卡。香港政府规定香港市民必须拥有此卡,连政府的拨款,也打进此卡。

 2022年11月1日于香港不写最累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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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1月2日 上午6:45

    “陪你一起慢慢变老”,这是婚姻的最高级状态。相依相伴几十年的两个人,好比左右握右手,虽不会再擦出火花,但谁也离不开谁。

  • 柳絮晗烟
    柳絮晗烟 2022年11月2日 下午12:20

    还好有“老地方”!亦喜亦忧,随着您的笔端,也感受了一段“必由之路”!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1月2日 下午12:38

    婚礼上听的最多的一句祝福话就是白头偕老比翼双飞。真正做到白头偕老比翼双飞也很不容易,更弥足珍贵。虽然丢三忘四笑话百出,那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在老地方等你与你约会,这就叫做夕阳恋。东瑞老师的这篇小小说写得风趣幽默真实可信,虽然不乏虚构夸张浓缩的成分,但更是我们老年人生活中比比皆是的情景,读起来亲切感人!赞赞赞!!!
    比翼双飞到黄昏,夕阳唱晚老年人。
    白头偕老林中鹤,形影相随伏枥魂。
    丢三忘四互提醒,隔三差五吻霜鬓。
    君子喜新莫厌旧,伴其所好是知心。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1月3日 上午11:00

      @雷泽风谢谢雷老师如此认真阅读东瑞的文章,还热情写了长篇评论,香港长寿老人很多,这种现象比比皆是。丢三忘四互提醒,隔三差五吻霜鬓。这两句由数目字组成;比翼双飞到黄昏,夕阳唱晚老年人。这两句是金句,确是如此一起走到老啊。

  • 豫莲芳草
    豫莲芳草 2022年11月2日 下午1:59

    写得形象生动,风趣幽默,却让我看了有点心酸,因为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这样,现在都常常丢三落四,别说到了七老八十的年龄,还有幸亏老伴在老地方等他,不然怎么办呢?他们的儿女哪里去了?这个年龄去医院一定要有人陪的。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11月2日 下午2:07

    欣赏、学习东瑞老师笔下,诙谐、多趣、童真般的耄耋老人的苦、乐的现实生活,深邃的人生启迪,快乐生活每一天,注意晚年不要得痴呆症,人生的真爱是夫妻之爱、情感之永恒!谢谢老师美文精彩分享、大赞![喝彩][喝彩][喝彩]

    夫妻人生永相爱,晚年环境专一情。
    如有苦难共霜雪,不离不弃至永恒。
    —-流云赏文随笔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11月2日 下午2:12

    写得很幽默,也很紧张,让人不敢喘大气,人老了真是很不容易。但最后一个老地方等你,多年的相濡以沫和深情,在此妙笔生花,让小说魅力尽显,可见前边的铺墊是作者有意为之,只不过不露痕迹罢了,赞!学!

  • 邯郸常跃进
    邯郸常跃进 2022年11月2日 下午4:41

    老师虽然写的风趣幽默,但看了这篇小说,我还是感到老人生活的不易。

  • 风雨
    风雨 2022年11月2日 下午7:26

    评论中有一种淡淡的惦记

    祝福里有一种浓浓的心意

    彼此问候让温馨芳香空间

    彼此交流让友谊播撒心田 [花][花][花][花][花]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1月2日 下午9:14

    老伴就是老来作伴,老爷子一路上出尽了洋相,道出了老年人的现实情况,丢三落四,忘记这样忘记那样,好在又老伴在老地方等着,既幽默又心酸感动的故事。[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11月2日 下午9:14

    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伴,老伴就是相依相伴。
    有些事情需要政府出台政策。最近济南报名申请居家医护,只要在济南办有医保的失能老人都可以申请。我看规定里有康复治疗,洗澡等日常护理等。根据病情一个星期安排多少小时。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1月3日 上午11:07

      @地质之花芳姐说得真好“少年夫妻老来伴”,到老还能互相等,那比孤单一人好得多了啊。是的,各地都有为老人服务的措施和机构。

  • 霁月
    霁月 2022年11月2日 下午10:58

    看完很心疼。每个人都会有老去的这一天,到了丢三落四的时候,身边有个伴自是很幸运。如果人能够不衰老那该多好啊。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1月3日 上午11:11

      @霁月谢谢小月,感谢真诚写出您的感觉,不然我不知道读的效果如何,毕竟每个人创作都是很主观的啊。看完很心疼——这句很感性。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1月3日 下午12:35

    人老了忘性大,不修边幅,的确是一种悲哀,却又是一种无法逆转的自然规律。好在有个人总在帮你记忆,总在帮你整洁,总在你需要的地方等着你。

  • 悠扬琴声68
    悠扬琴声68 2022年11月3日 下午6:52

    东瑞老师的小小说《我会在老地方等你》构思颇具匠心,情景幽默,非常有带入感,于情于理,故事纵深发展,见证着老年这个群体,不可避免的事情,十分贴近生活。文章结尾老甘先生的一句,除了妳,真的什么都会忘!道出了老年夫妇的真挚爱情。[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1月3日 下午8:29

      @悠扬琴声68谢谢王淑琴老师,说得很好啊,确实,除了老伴,确实其他都是身外物了,不足为挂,但老伴是他的一半啊。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11月3日 下午10:27

    好在甘先生还记得老婆,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穿错两只不同的鞋,我也试过,那时还年轻,不是老胡涂只是心急,也没人留意到。也许两只鞋还比较相似![咧嘴笑]

  • 尤今
    尤今 2022年11月5日 下午9:54

    我边读边笑,写的是惨状百出的老态,然而,东瑞却逆其道而行,以幽默活泼的笔调,写出了引人发噱的狼狈与尴尬,由于笔调的极端形象化,我好似在观赏一出幽默的短剧。本文最最最触动人心的是老人与老伴相濡以沫的情感。在逐渐老化的道路上,有了温暖的另一半相随在侧,老,又有什么可怕呢?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1月5日 下午10:57

      @尤今谢谢尤今,香港长者非常多,我们也有所接触,谢谢你的详细好评,许多老者都有忘这忘那的毛病,因此带点夸张、基本如实地记录下来,哈哈没想到有点你说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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