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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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和姐姐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哥哥。

姐姐的童年是不幸的,生下来父母先后雇了两个奶妈都对她不好,后来托付给我哥的奶妈,那时候哥哥刚刚断奶,我姐喝的奶水哪还有什么营养呢?这导致了她的先天不足。读小学时我姐又得了一场肾炎,在家休学半年。正因为这样,我姐的个子比我矮。

虽然姐姐只比我大两岁,可是记忆当中她总有干不完的家务活。父亲对哥哥固然很严厉,但哥哥很少做家务活,大部分活儿都被姐姐承包了,我帮姐打下手。

七七年,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最后一批。原本哥哥应该下乡,然而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祟,他们做通了姐姐的工作,让高中刚刚毕业,还不满十七岁的姐姐顶替哥哥下了乡。因为父亲的这个安排,哥哥内心痛苦了好多年。尤其是当姐姐因为得不到很好的复习,只考了一个专科的师范院校后,这种内疚更甚。

姐姐是天真的,刚刚步出校门,满怀一腔热血。下乡之后起初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几个月后,大队得知她在学校里上过“红医班”,能够打针,安排她去了医疗站。我去看过姐姐几次。每一次要坐船两个多小时,还要走一段山路。姐姐住的阁楼冬天四面透风,而夏天却又闷热无比,且蚊子肆虐。可是姐姐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是个乐天派,她并不觉得苦。而且,比起在家,这里更自由。

只有一次她哭了。那是我去告诉她,哥哥考上了,而她落榜了。听了这个消息,她背过身去,悄悄地落泪。两个月后,她被师范院校扩招。本来她不愿去,因为她不喜欢做老师。可又是父亲,反复地劝她去读。他说,假如等到来年重新考,万一考不取,又要面临上调回城,那得费多大劲。父亲的话姐姐是不敢违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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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读的专科三年,最早毕业回家乡。当她拿到了工资,时不时地给我寄一小笔钱,让我手头宽裕些。我大学毕业后也遵从父命回了家乡。我和姐,一个做医生一个当老师,人人都夸父亲把我们安排得好,他听了颇为得意。

即便我们都已是独立的成年人了,父亲对我们的管束还跟从前一样,丝毫没有放松。他大到单位的上下关系、小到我们的饮食起居,什么事都亲自过问。他会私拆我们的信件,会盘问每一个来访的朋友。最受不了的是早晨雷打不动的按时起床。他是几十年如一日,每天早晨广播一响就起床,要求我们也这样。如果到点了我们仍旧赖在被窝的话,他的脸拉得别提有多么难看。更有甚者,他居然会掀掉我们的被窝。跟他是无理可讲的。他的口头禅是:翅膀长硬了?还管不了你们了?

为了摆脱父母,我和姐姐有了不谋而合的想法——远走高飞。我和姐姐分别给青海省人事厅写了信。那段时间,胡耀邦总书记动员广大有志之士支援大西北是最热门的话题。我们的信很快有了回复。我们的举动得到了青海省人事厅的高度赞赏,并说不久后会有人过来具体接洽调动工作。

一天中午,时任院长的陈某对我说,下午你到人事局去一趟。在人事局,我见到了我父亲曾经的同事范叔叔。他说,青海那边有信转到他这里,他问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分配回来就要走,青海可是个苦地方,跟父母有没有商量过?他们一定不会同意。尽管我反复强调自己已经是成年人,完全可以安排自己的未来,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范叔叔还是劝我回家和父母好好商量商量,然后再答复他们。

摊牌的结局是在意料之中的。当我和姐姐小心翼翼地把我们的想法、以及我们已经做的事情向父母告知时,父亲暴跳如雷,空气顿时剑拔弩张。父亲说:这就是你们对父母的报答是吧?好吧,走吧,都走吧!就当我白养了你们那么多年!说完话,父亲拉着母亲摔门而走。那门重重的撞击声使我的心突突乱跳。

这个家待不下去了。我们匆匆收拾了铺盖,搬去了姐姐学校的单人宿舍。那是一九八三年的深秋,寒风萧瑟,姐姐推着自行车,我扶着车上的行李,行走在通往三中的那条郊区小道上。路两旁是荒野,附近的皮革厂发出的臭味一阵阵飘过来。偶尔有一两个池塘,铺满水藻,泛着暗绿的光。

我问姐姐:你后悔吗?姐姐看了看我,说,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我们在姐姐学校那个单人宿舍度过了第一个夜晚。那几乎是个不眠之夜,寒风扑打着窗棂,发出“扑哒扑哒”的响声,我和姐姐挤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白天,我们依旧各自上班,夜晚,我就回到姐姐的宿舍。每天像打游击一样。到了第三天晚上,姐姐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毕竟他们是我们的父母,从小到大,他们为我们也吃了不少苦,而且我们也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次日是星期天,我和姐姐灰溜溜地从学校回家了。在和父母斗智斗勇中,我们败下阵来。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紧锣密鼓地帮我们张罗对象。

既然离家出走是不可能了,那就只有嫁人这条路。为了尽快摆脱父母,我和姐姐都早早地有了男朋友并相继结婚。婚姻是一场赌博,女人的命运从此改写。姐姐是命运的宠儿。姐夫家里不像我们家规矩那么重(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规矩),姐夫对她几十年如一日言听计从,所以,婚后的姐姐真正体会到了无拘无束当家作主的快乐。她时常对我说,是婚姻拯救了她,让她没有压力,让她不再自卑。如今,姐姐已做了奶奶,儿孙绕膝。姐的朋友同事办喜事都愿意请姐姐去缝被子,说姐是个有福气的人。

有福气的姐姐也会有不满意的时候。她最多的抱怨就是姐夫经常不着家。姐夫前些年在部门担任一把手,在外应酬多,这实属无奈。姐夫也喜欢呼朋唤友,搞饭局。有一回姐姐又对姐夫发脾气,姐夫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说:“你想想你妹妹和我妹妹,一个死了丈夫,一个丈夫窝囊,都得独自面对生活的艰难,而你呢,家里哪点要你操心啦?这么多年是谁在外面给你遮风挡雨、为你撑起一片天啦?你还不知足。”姐姐后来跟我说了这事,我也觉得姐姐太过矫情。

由于两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同,我和姐姐之间,我更独立,而姐姐更有依赖心。尽管她平日里操持家务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可遇到大事时常沉不住气。尤其是独自出远门,对她来说那是根本不敢想像的。而我则是个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人,做任何事情往往自己就说了算,出门也是说走就走不用瞻前顾后。在这点上,姐姐对我是钦佩有加。多年来我和姐一同出游了好多地方,如湖南张家界、海南三亚、贵州黄果树瀑布、香港澳门等地。姐姐说跟我出去是最开心、最踏实的。

然而多数时候,姐姐仍旧是我的主心骨。为了彼此有个照应,十多年前她鼓动我置换了房子,新家离她家走路不到十分钟,装修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盯着。十年前给寒寒在杭州买房子,我手头拮据,是姐姐帮我度过了难关。我每次换家里的门锁都会给姐一把钥匙,因为我这个马大哈时常会忘了带钥匙。姐是随时准备着为我付出、而不图任何回报的那个人。她对我的好远远超过我对她的,这让我不免惭愧。当我想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脚步就挪到了她家。姐家人丁兴旺,每次吃饭一桌子人围坐着,煞是热闹。每回我过去姐夫都会乐颠颠地开了酒瓶陪我喝酒。他说,你最好天天来吃饭,家里大不了多添双筷子。

有姐真好。而姐姐跟我同在家乡更是一件幸事。这么多年来我们一起和父母相处,相互抚慰来自他们的伤害;一起面对父母的日渐衰老,商量解决一道又一道难题。没有姐姐,我真不敢想象自己是否能够撑得下去。

姐姐虽小时候吃了好多苦,却在婚姻里得到了救赎。姐姐的后福让她比过去更宽容,更豁达,她用爱回报父母、回报每一位亲人,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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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6条)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7:33

    写得很细腻,姐妹情深。实际上你也是个有福之人,你看你姐姐对你多好呵!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7:48

    姐妹情深真好!深情、细腻的文笔写出姐姐和你一起人生的成长、面对严厉的父亲,面对父母的年迈,共同尽做儿女的孝心。祝福你们彼此照顾和关心。祝福你有好姐姐、好哥哥,是你人生中的好福气,更应感恩父母生养之恩![喝彩][喝彩][喝彩][赞][赞][赞]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8:00

      @碧宇流云谢谢流云老师的理解、祝福!要感谢父母,给了我生命,还让我有哥哥姐姐,可以陪我共度难关。[花][花][花]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8:06

    有姐姐真好!为您姐姐的后福感到高兴,好人有好报。祝福您们姐妹![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8:20

      @蓓蕾含香谢谢含香老师的美评和祝福!的确,有姐真好!有哥有姐是父母对我的最大恩赐。[花][花][花]

  • 风雨
    风雨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8:43

    姐妹情深,善良之人。好人有好抱,祝福您的姐姐和您的全家![花][花][花][花][花]

  • 风雨
    风雨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9:02

    姐妹情深,善良之人。好人有好报,祝福您的姐姐和您的全家![花][花][花][花][花]

    好友,对不起,不好意思,写错了一个字,很是抱歉。前来修改!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9:07

      @风雨谢谢风雨!这个错挺好,看得懂,还有趣!不用抱歉,谢谢祝福![花][花][花]

  • 青叶碧玉
    青叶碧玉 2022年10月23日 下午10:18

    特别羡慕有姐姐妹妹的人,姐妹情和兄妹不同,在这点上来说,蒋医生也是有福之人。姐姐的苦尽甘来也告诉我们一定要乐观对待生活,任何时候都要心怀希望,努力去做但不强求。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6日 上午6:47

      @青叶碧玉谢谢碧玉!你说得太好了!不管是什么境遇,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凭着自己的良心努力去做,命运总会有转机。[花][花][花]

  • 邯郸常跃进
    邯郸常跃进 2022年10月24日 上午12:13

    我们常听人说,有姐姐的人是幸福的,读了老师的这篇文章,我感觉此言不虚,祝福您和姐姐!

  • 拾麦穗的醉鸟
    拾麦穗的醉鸟 2022年10月24日 上午8:54

    在与父亲的漫长的斗争岁月中,你与姐姐携手并肩,过程让人忍俊不禁,我与我姐姐性格不同,她外向,我内向,两人交谈经常会针尖对麦芒,我出道比她早,小城很多不是很熟的熟人总认为我是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翻白眼]

  • ch雪梅
    ch雪梅 2022年10月24日 上午10:17

    姐有后福,妹跟着姐有福哦!好羡慕蒋老师啦!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10月24日 上午10:26

    姐妹情深,令人羡慕。[赞][赞][赞][花][花][花]令尊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他对儿女的爱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方法欠佳而已。他能够把三个儿女都培养成大学生,不要说在四十年前属于凤毛麟角,就是今天也不容易。[赞][赞][赞][花][花][花]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7日 下午4:42

      @情满乌江也只能这样去理解了,所以几十年来一直尽着做女儿的责任,照顾他们,给他们体面安逸的晚年。

  • 诚厚
    诚厚 2022年10月24日 下午3:55

    姐妹情深。有个姐姐就多了一份爱,因为姐姐比哥哥心更细。父母对子女的教育方式是有差别的,共同的都是对子女的爱。让子女都能考上大学,父母是可引以为荣的。欣赏,顶赞!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7日 下午4:42

      @诚厚是呀,尤其是父母赐给我哥哥姐姐,这是我最大的福报。

  • 沉默者FAN
    沉默者FAN 2022年10月24日 下午7:30

    黑白照片是七十年代的吧?那时好年轻,就是两个小姑娘。

  • 沉默者FAN
    沉默者FAN 2022年10月24日 下午7:35

    相亲相爱的姐妹,祝你们永远幸福。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10月25日 上午8:34

    有哥有姐真是上天赐予的好福气,你的父亲好像有点太暴燥,真让你们吃了不少苦。

  • 霁月
    霁月 2022年10月25日 上午9:02

    这姐姐值得拥有三生三世。老父亲的苦心,要记在心上。我也一样,到现在都怕我的父亲。但是在我心里,父亲是最伟大的。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7日 下午4:44

      @霁月对于父亲,怕了一辈子,到现在除了怕还是怕,以至于比较忽略他的苦心。

  • 炫风之影
    炫风之影 2022年10月26日 上午9:48

    姐妹情深,真好。

  • 阿诚56027
    阿诚56027 2022年10月26日 上午10:41

    姐妹情深!姐爱妹难忘!

  • 豫莲芳草
    豫莲芳草 2022年10月27日 下午1:44

    喜欢看你的文章,亲情,友情,爱情,都透露出真挚的情感,姐妹相依,兄妹情深,友情纯真,一连看了你三篇文章,篇篇都是情深意长,令人感动。有这样的哥哥姐姐是幸运的。你侄子悅悅结婚8年时有了孩子,那寒寒今年也是结婚8年,不能劝劝他们要个孩子吗?起码要替自己将来想想。作为女性,事业再成功,不当母亲,人生就不圆满。再开导一下孩子们。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10月27日 下午4:49

      @豫莲芳草谢谢芳草老师的认真留言。你的话让我感动,因为你是切身为我和小两口着想。我会和他俩沟通的。至于结果如何,也只能看天意了。

  • 梨子🍐
    梨子🍐 2022年11月5日 下午4:11

    有姐真好,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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