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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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的规则

 尤今

“妈妈,快来,快来看!”

孩子兴奋的喊叫声将我从书本那虚幻美丽的世界里引了出来,我搁下书,冲出屋外。

庭院里,有棵芒果树。此刻,孩子正仰着头,盯着树上看,晶晶发亮的双眸闪着快活的笑意。

树上,寥寥地挂着几串果实,圆、小、青涩、不起眼,但是,有一种活泼已极、蓬勃已极的生命力,正渴切地、迫不及待地蓄势待发。

五年前,把旧居夷为平地而重建新屋时,我便在屋后庭院种下了这一棵芒果树。

当时,反对声浪四起。

“饱尝苦头”的孩子重翻旧账:

“妈妈呀,您以前那棵芒果树,照顾了足足15年,一天到晚叫我浇水施肥拔野草,长得痴肥痴肥的,树枝和树叶都伸到墙外去了,结果呢,半粒果子都结不出,白费功夫,白忙一场。现在,您居然还想重蹈覆辙!”

“杞人忧天”的日胜火上加油:

“万一结出满树果实,引来一大堆蚂蚁,你这么爱乾净,肯定受不了!”

我独排众议,一意孤行,将芒果树慎重地栽在后院里。

我书房的窗口,正好地对着后院,当我看书写作时,知道有一种生命力悄悄悄悄地、日复一日地在你的面前渐渐茁壮、日益充盈,那种感觉,实在美好。就算他日不结果实,我也能享有盈眼的青翠啊!

以养宠物般的心态来爱它、照顾它。

天地有情,万物有义。

这树,以报恩般的心情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地长、长、长,在感觉上,它就好像是杰克的豆荚树(Jackand Bean Stalk),好似才一眨眼的功夫,它便已经高得触到了辽阔的天幕。

镶嵌在蓝天里的这棵绿树,宛若窗前一幅静止不动的油画。风来时,枝叶起舞弄清影,满天满地都晃动着釉彩般的绿意,粗犷而又妩媚、豪放而又温柔。夜里,它安静内敛地矗立着,像个忠心耿耿的守护神。

年复一年,岁月流逝无声。

大得有如擎天巨伞般的芒果树,只长枝叶,不结果实。它丰满圆润,自得其乐。

然而,万万想不到,它暗地里运筹帷幄,用了长长长长的五年,倾尽全力地给我酝酿这一场意想不到的惊喜。

此刻,我和孩子站在树下,看到那一颗颗脆弱而又坚韧、羞涩而又活泼、隐密而又开放的果实,瞳子亮了,微角弯了,心如小鹿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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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越结越多。

等待果实成熟的这一段日子,有着一种初堕情网的心情,人与果子相看两不厌。白天,那日益肥硕圆大的果实让我眉开眼笑,然而,夜里躺在床上,却又患得患失,怕鸟啄、怕虫蛀。

终于,一抹金黄的色泽若隐若现地浮现在芒果原本青涩的果皮上,母子俩兴奋难抑地商量:再过几天,便去采摘。树上芒果,少说也有上百个,除了自个儿吃之外,我打算让邻居、朋友、同事也分享。

素来嘴馋的儿子,“磨拳擦掌”地说道:

“妈妈,您还可以做芒果蛋糕、芒果布丁呢!”

是啊是啊,我还想做芒果酱、腌渍芒果呢!我把食谱一部一部地翻找出来,趴在床上,兴味盎然地读;儿子呢,也意兴勃勃地将储藏室的梯子搬了出来,跳来跳去地比划着说:

“高处的芒果,即使踩在梯子上,也够不着呢!”

我说:

“不碍事,在竹竿上装个钩子,不就得了吗?”

老幼两代,兴高采烈地谈着,好像在筹办一桩喜事。

次日外出办事,傍晚时分回家,走到后院,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芒果树,这一看,全身的血液都在霎那之间凝结了。我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才惨叫出声:

“啊──────!”

我的芒果,树上的芒果,被人偷摘了,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零星星十来个,意兴阑珊地悬挂在极高极高的枝桠上。我的心,被狠狠地啃噬了一口,热辣辣地痛;这时,两位朋友的脸,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上了脑际。

住在马来西亚的甲和定居于印度尼西亚的乙,都在家中庭院栽种了芒果树。芒果成熟时,也都引来了许多小毛贼,年年如此。甲一气之下,一劳永逸地把芒果树砍掉了;乙呢,有着悲天悯人的心怀,认为果实是果树对大地的奉献,谁要吃便吃个够,所以,毛贼年年放肆偷摘,她呢,总是“只眼不开只眼闭”。

每回当我向别人复述这两个故事时,总是赞扬乙而否定甲。现在,事到临头,为什么我却不能用乙的人生哲学来开解自己呢?为什么,为什么啊?

看着空荡荡的树,我的心,一阵比一阵痛。

是我胸襟窄小吗?是我锱铢必较吗?

我默默自问,树无语,大地寂然。

次日下午,发现车子的煞车器有点失灵,便把车子送去修车厂,搭了计程车回家。

躺在楼上的卧房里读报,后院忽然传来些许骚动的人声,那些声音,好像被闷在瓮子里,是被硬硬地压抑着的,压抑不了,漏出了一点、又一点。

咦,莫非又有人来偷芒果?

我心念一动,翻身跃起,到窗口处向下俯瞰;哎呀,果然不出所料,两名肤色黧黑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两根装了挂钩的竹竿,正使出狠劲去勾去拉那垂悬在高处的芒果!

啊,啊啊啊,这两名贪得无厌的毛贼,食髓知味,胆比天大,看到屋前没有车子,以为主人还没回家,便结伴再来,从后院没有上锁的木门潜入,想将树上残存的果子一网打尽!

仔细再看,我认得他们,他们是附近建筑工地的工人,我前两天还为了他们乱扔建筑废材的问题找他们的督工谈过。

此刻,他们明目张胆而又无比粗暴地将芒果一个一个用钩子连枝带叶地扯下来、扯下来。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心痛难抑。

那芒果,原本是我劳动的成果啊!他们有什么权利、有什么理由把别人汗水的结晶不分青红皂白地占为己有?就算要分享吧,也必须得到我的首肯呀!

快速地飞扑下楼。

不是要兴师问罪,更不是要讨回那杳如黄鹤的芒果,只是我要对方明确地知道,生活是一场游戏,每个人都应该遵守游戏的规则。孩子不懂规则,我们可以原谅、可以包涵;然而,对成人不当的宽容,却是错误的放纵啊!

我们不能姑息养奸。

不能。

“喂!”我听到了自己如雷般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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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6月18日
    2.1K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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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3条)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7:14

    看你們的芒果樹,憶起少年時代在印尼住時採芒果的樂趣!多些您的分享!🙏🏼🙏🏼🙏🏼😄😄😄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8:07

    可恨的毛贼!可恨的毛贼!在谁都难平心中之愤!!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8:24

    是该好好教训这些小蟊贼。前些年锁都挡不住小蟊贼,半夜爬窗户入室时有发生。这两年小蟊贼明显减少,也许与无死角监控有关,也许是打击力度大了。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9:06

    这些人太可恶了,偷取别人的劳动果实,该当何罪!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9:08

    镶嵌在蓝天里的这棵绿树,宛若窗前一幅静止不动的油画。风来时,枝叶起舞弄清影,满天满地都晃动着釉彩般的绿意,粗犷而又妩媚、豪放而又温柔。夜里,它安静内敛地矗立着,像个忠心耿耿的守护神。老师的语言确实很美,犹如一幅画![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

  • 风雨
    风雨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10:09

    ”此刻,他们明目张胆而又无比粗暴地将芒果一个一个用钩子连枝带叶地扯下来、扯下来。”这么好的芒果,让他们偷了去,太可恨了![瞪眼][难过][生气]

  • 沉默者FAN
    沉默者FAN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10:38

    这很危险啊,要是那两个贼攻击您咋办?

  • 晓舟同志
    晓舟同志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10:51

    看罢七评很悲哀,个个都在述猎奇。写法境界才是金,博中几人能识得。

    • 尤今
      尤今 2022年10月21日 下午7:34

      @晓舟同志非常谢谢您,“写法境界”一向是我创作的追求,谢谢您读懂了我创作的要旨。谢谢谢谢!

  • 飞花如雪
    飞花如雪 2022年10月17日 下午11:13

    甲——虽再无丢果之烦恼,却也失去了观赏的快乐;乙——虽则宽容大度,却不免助长了毛贼的贪婪。如尤今老师这般,才是正理[赞][赞][赞]

  • 邯郸常跃进
    邯郸常跃进 2022年10月18日 上午9:42

    写得精彩,结尾戛然而止,原来是这样的游戏规则。高,实在是高!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10月18日 下午12:12

    尤今《游戏的规则》写得真好,堪称散文里的优秀范文。
    首先是,文字的优美。
    尤今的散文、小品风靡中国大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那独特的叙述风格。她的文字幽默形象,擅于夸张和比喻,有着自己的叙述个性,富有魅力。例如形容芒果树给自己带来的视觉欢宴——“镶嵌在蓝天里的这棵绿树,宛若窗前一幅静止不动的油画。风来时,枝叶起舞弄清影,满天满地都晃动着釉彩般的绿意,粗犷而又妩媚、豪放而又温柔。夜里,它安静内敛地矗立着,像个忠心耿耿的守护神。”写到芒果树结果的喜悦——”然而,万万想不到,它暗地里运筹帷幄,用了长长长长的五年,倾尽全力地给我酝酿这一场意想不到的惊喜。 / 此刻,我和孩子站在树下,看到那一颗颗脆弱而又坚韧、羞涩而又活泼、隐密而又开放的果实,瞳子亮了,微角弯了,心如小鹿乱撞。”看,读了感觉特别形象生动。题材不怕普通,如果文字精彩,肯定会大大增加可读性。
    其次,结构的精致。
    叙述最怕平铺直叙,结构很忌一般,无论小小说或散文,都讲究屋子设计的合理悦目,引人坐一会,散文也是,如屋子的安排。《游戏的规则》只有2200字,但写得很有层次和波澜。先是栽种芒果树的讨论,再写视觉的欢喜和悦目,没有结果的悬念,五年后结果的惊喜,忽然,再遇到被偷摘的吃惊和愤怒,真是喜怒哀乐样样都有,如海浪起伏,越读越有戏。散文写到这地步,未到终场,不知结局。
    最后,文章的意义和价值。
    尤今的散文都属于发出正能量,但表达方式不同。本篇举出甲、乙的处理方式。甲,逃避,不种芒果;乙,放弃管理,任由偷摘。尤今都没采取,而是另辟蹊径。以“喂”一个字结束文章,嘎然而止,用小小说的惊奇结局,结束全文,留下了大幅空间给读者补充和想象可能发生的。读完我们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 尤今
      尤今 2022年10月21日 下午7:31

      @黃東濤(東瑞)衷心感谢东瑞先生抽丝剥茧的详尽评论,我觉得东瑞本身的评论就是我学习的典范,有条不紊、条分缕析,有论点、有论证、有创见,谢谢东瑞,给了我这样一个宝贵的学习机会。同样感谢的是,东瑞拨出宝贵的时间,读了博文,且作了如此精辟的评论。由此可见东瑞行事的认真细致,谢谢谢谢!

  • 清河君
    清河君 2022年10月19日 下午1:15

    劳动果实被人……,确实心有不甘。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10月21日 下午11:58

    种瓜的得瓜,种豆的得豆,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这就是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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