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高风险低收入的冷门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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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第五个中国医师节快要来到了。自从2018年起,每年的8月19日被定为中国医师节。从那以后,每个医师节到来之前,我们都会以某种方式进行庆贺。当然最隆重的是首个医师节。4年前的今天,医院举办了一场大型文艺晚会。我们儿科参演的节目是表演唱:《画出理想的翅膀》。为了这个节目,我们全体医生利用业余时间排练了一个多月,从练唱到动作到走台。当正式登台亮相时,效果还是挺轰动的。当唱到“我们是平凡人,我们是不平凡的儿科医生”时,我觉得这是发自内心的声音,在那一刻,感到自己无比骄傲。

儿科医师,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会接触到的,但是真正了解儿科医师现状的不多。我作为一名最基层的县域综合性医院的儿科医师,曾经在若干年前写过一篇博文《儿科医师的困惑》,讲述了我从医三十年亲历的儿科变迁。今重新发表于此,读者可以从中对儿科现状有个大致的了解,从而更理解儿科医师。儿科一直属于高风险、低收入、不被重视的冷门学科,好在,最近几年在全社会的关注和重视下,这一现状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改善,这对于我们这些坚守儿科一辈子的老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安慰。

 

儿科医师的困惑

 1983年8月,我从医科大学毕业,来到县人民医院。那时候医院总共只有一百来号人。一开始叫我去内科门诊。坐了半个月的冷板凳之后,因为医院即将成立儿科,所以临时把我抽调去儿科门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就这样,不管我愿不愿意,我这辈子就干上儿科。

那时儿科门诊只有一名老医师,她病人很多。我坐在她对面,半天没看几个病人,因为年纪轻,别人不信任。

不久以后,我去了病房。那时儿科和内科在一起,干儿科的只有两个医师,加上我三个,管20张儿科床位(总内科床位60张)。86年,经过筹划,儿科独立分科了。那一年,老主任因病突然去世,年仅48岁。新主任老潘临危受命,那年她三十多岁。

以后,陆陆续续地,儿科力量充实起来。外地调入的,医学院分配的,乡镇卫生院上调的。几年以后儿科病房、门诊和急诊都完全独立了,十多位儿科医师承担起了全市儿科的日常诊疗工作。那几年,从学校过来的学生总是最好的留在儿科,因此儿科的力量比较强。加上自九十年代初从我开始,多名儿科医生相继赴省城甚至上海的大医院进修,使儿科的整体实力始终位居医院前列。

然而,九十年代末以来,随着医院走向市场,讲求经济效益,全国的儿科事业面临着一种尴尬的局面,我院也不例外。

儿科在整个医疗大行业中算是风险较高的。孩子的病情变化快,难以预料,稍不当心就会出意外。每个家庭都是以孩子为轴心的,一个小孩看病,几个大人陪着,那份紧张的情绪常常会感染医生。医生不仅要治疗患儿的疾病,还要承担家长的心理抚慰工作,在言语上稍有怠慢,就会遭到家长的群起攻之。

假如单是这样,那么儿科医师可以做到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问题是,你可以对一个病人这样,你能对每天前来就诊的数十个甚至上百个病人都这样么?那些门诊医师,一天看百来号病人是家常便饭;急诊室的医师,一个晚上值班到天亮,以前还可以在后半夜睡个囫囵觉,如今病人多得盛况空前,一个后半夜(从凌晨1点钟),医生坐在那里可以连着看三十多号,白班医师来接班了,夜班的病人还没看完。医院简直就像菜市场一样了。你能够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充斥着哭声、喧闹声的人群始终保持微笑、保持冷静、保持耐心么?

几乎每一次传染病流行,儿科都是冲在前面。甲流、手足口病、麻疹……各种突发的公共卫生事件几乎是接二连三。这些年,没有儿科医师的辛勤付出,平息这些“战火”就是一句空话。

医生不是万能的。由于极个别孩子病情的突变,没能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于是,医生很可能成为被告。我们科里,被殴打的医师不在少数。每一次上头和相关部门都没有给医师一个答复,没人去抚平医生心理上的伤痛。救死扶伤的儿科医师成了某些人眼里的“罪犯”,每天上班带着一种紧张焦虑的情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样的工作量,这样的高风险,这样的压力,收入又是如何呢?在讲求经济效益的当今,医院的考核指标不是工作量,而是经济效益。儿科病人,开的药是成人的一个零头;又不可能开很多不必要的检查。于是你就等着拿全院最低奖金吧。那些儿科护士更惨。大人的静脉穿刺很容易一针见血,而那些婴儿呢,即便是再技术熟练的护士,能保证不扎两针三针么?一旦发生这种状况,对不起,你就等着挨骂吧,这还是轻的。严重者会被那些蛮不讲理的家长拳脚相加。这样艰难的工作环境,收入却是如此不匹配,儿科人才流失成了必然趋势。

于是,儿科出现了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现象:好医生很多都当官了,要不就是跑到更上面的医院施展抱负了。还有很多转行的,当了医药代表或医疗器械代理商,我周围的这些曾经的同行、如今的医药商,没有一个不赚钱的。而坚守在一线、尤其是基层一线的儿科医师,病的病,老的老,每天承担着超负荷的工作。

我98年当副院长,一干11年,期间虽然没有完全脱离临床,但毕竟不用和普通医师那样辛苦打拼。因此,09年从副院长岗位下来回到儿科一线以后,有人说我傻:你这退二线的领导不干活也没人扣你一分钱,何必这样苦自己。可是,儿科是我越来越热爱的事业,假如需要的话,我愿意为之坚守一辈子。虽然面临这么多的困惑,我不会放弃。假如人人都不去做儿科医生,那么那些孩子咋办?

然而,没有一个正确的导向,没有一个合理的政策,你能够让整个儿科队伍稳定下来么?你能够保证儿科人才不流失么?你能够使儿科的整体素质不下降么?如今,一家综合性医院要想让新来的医生留在儿科,换来的很有可能是这句话:我大不了不干了。于是,儿科找来的,都是全院各个科室挑剩的。对于医生的惩戒很可能就是,不听话就让你到儿科(当然或许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但实际上是这样做的)!以前我们这些儿科医师可都是响当当的名牌大学毕业的啊,来自浙大、温医、重庆医大、南京医大的,人才荟萃,力量雄厚。而今,招来的学生往往不尽人意,即便如此,还不能安心留下来。儿科不仅面临招人难,而且面临整体实力的滑坡。

这些状况全国都如此。说起来,孩子是祖国的花朵和未来,可是又有谁真正重视儿科呢?人们在谈论起一些微不足道或者易如反掌的事时,往往会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小儿科啦!即便是高层官员也会如此漫不经心地说。果真如此么?儿科作为一门复杂的包罗万象的学科,其概念就这样被简化和扭曲了。儿科事业究竟何去何从?“儿科医师荒”还会持续多久?所有的儿科医师都在担心这个问题。

等到以后我们这些老医生相继退休,儿科事业会成什么样子?谁来为我们输送新鲜的优质血液?谁来留住儿科人才?谁来让孩子看病不再成为难事?上头真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并将它作为当务之急的事情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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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2条)

  • 3526
    3526 2022年8月16日 下午2:10

    一口气读完,最想说的——蒋医生,你真美!蒋医生,你怎么可以这么美!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8月16日 下午2:32

    白衣天使敬生命,爱心舍己救儿童。
    疫情来时无畏惧,唯爱花朵笑冷风。
    —-流云赏文拙笔

    —–祝福相思老师节日快乐![赞][赞][喝彩][喝彩][花][花]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8月16日 下午2:36

    您提出的问题很严肃,亟待解决。何时儿科医师都像您一样有责任感且技术水平一流,那该多么好呵![花][花][花]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6日 下午2:44

      @2272 张英辅这篇文章几年前写的,我提出的问题现在正在解决,比如,奖金分配不再单纯考虑经济效益,而是和风险程度、工作量挂钩;比如,儿科的挂号费高于别的科,体现儿科医生的劳务价值;比如,每年补发儿科医生岗位津贴。这些措施大大提高了儿科医师的积极性。相信今后会更好。

  • 拾麦穗的醉鸟
    拾麦穗的醉鸟 2022年8月16日 下午3:47

    前些年温医毕业的多,现阶段都是江西过来的为主了![汗]

  • 豫莲芳草
    豫莲芳草 2022年8月16日 下午4:30

    你不仅是个医德高尚,医术精湛的优秀医生,也是位忧国忧民关心整个医疗事业发展的医务工作者,希望医院后继有人,岀现更多像你这样的好医生。为什么不把医师节定到2018年8月18日呢?多吉利呀!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7日 上午5:24

      @豫莲芳草谢谢芳草老师的高度肯定!至于这医师节为啥定在每年的8月19日而不是18日,我也不敢知道呢![调皮]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16日 下午7:27

    这篇《困惑》写得太棒了,牵动人心。第一是您的奉献精神很美,愿意一辈子留在儿科第一线,为孩子们看诊医病,不怕困难;第二的批评那些不重视儿科的人,须知一个家庭都是以孩子为重中之重,太重要了,怎么可以轻蔑地当不重要的小儿科呢?”’(文学上的儿童文学被看轻微小儿科,我也在大创作大人文学的同时从事儿童文学,出了50基本儿童文学集子,【目前连其他出了150种单行本
    】),感觉儿童文学就比人人文学难写。毕竟儿童文学又特定对象,还有不少被限制的要求。
    再一次大赞你的服务精神,那么忙碌还坚持写作,上博客。
    照片清楚,你的标识性髪型,远远就一眼认出了。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16日 下午7:36

      @黃東濤(東瑞)不好意思,太急,没有检查就不小心提交了,万分抱歉,错字连篇。
      纠正如下,前面是正确的————
      【纠正】1,第二是/第二的;
      2,被看轻为/被看轻微;
      3,我也在创作/我也在大创作
      4,出了50几本/出了50基本
      5,有特定对象/又特定对象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7日 上午5:37

      @黃東濤(東瑞)谢谢东瑞老师的理解和鼓励!您在创作成人文学时,也从事儿童文学,为广大少年儿童提供精神食粮,这跟我的儿科医师职业异曲同工。尤其是搞儿童文学创作,需耗费更多的心力,非常值得尊重。东瑞老师做事的认真让我感动,打字出错专门把错处罗列并一一纠正,如此严谨负责的态度,值得我学习效仿。我平时工作虽忙,业余时间无所事事,一个人生活家务很少,除了看书看电视,大多用来码字了。[咧嘴笑]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8月16日 下午7:51

    小儿科的工作比其他科室难度大得多,现在家庭小孩子少,因此小孩子生病全家出动,小孩子生病不像成年人能够说清楚,医生更加难判断病情,所以对儿科医生的要求比其他要高得多,尽管困难重重,老师依然坚持一线为小朋友服务,您的医术高超,赢得病人和家属的赞美好评,真是太难得了。向您致敬![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7日 上午5:41

      @蓓蕾含香谢谢含香老师的赞誉和鼓励!虽从事儿科数十载,还不敢自夸医术高超。医学的发展日新月异,学习和提高永远在路上。[花][花][花]

  • 似水若烟
    似水若烟 2022年8月17日 下午1:21

    等到以后我们这些老医生相继退休,儿科事业会成什么样子?谁来为我们输送新鲜的优质血液?谁来留住儿科人才?谁来让孩子看病不再成为难事?
    写得真好,儿科,那么重要,却又那么的不被重要。原来您是一位医生,让人尊敬尊重[赞]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8月17日 下午2:24

    向白衣天使致敬,向儿科的医护人员致敬。飘逸灵动抒写,情深意长,让人对儿科有所了解。我感觉,儿科医护人员的工作,关乎无数家庭的未来与幸福,了不起,是最美的人。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7日 下午3:09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美评!儿科很重要,儿科事业呼吁得到更多人的重视。[花]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8月17日 下午3:54

    你提出了一个极为严肃的社会问题,儿童是祖国的花朵,更是祖国的未来。但人们把儿童的教育摆在了第一位,反而忽略了对儿童健康保证的儿科医生。你也说现在正在逐渐改善,相信以后会更好,你们辛苦了。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8日 下午3:29

      @四格格谢谢格格的理解!儿科医生不容易!相信今后会越来越受重视!

  • ch雪梅
    ch雪梅 2022年8月17日 下午5:26

    儿科医师任重而道远,人才流失令人担忧。医德高尚精湛医术,为您点赞👍🏻

  • 沉默者FAN
    沉默者FAN 2022年8月17日 下午9:01

    1983年一百多人的医院,现在应该超过一千人了吧?

  • 东北老太太
    东北老太太 2022年8月18日 下午12:29

    “婆婆妈妈小儿科”,但是感觉小儿科技术含量很高,因为儿童患者不会主述,全靠医生诊断。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8日 下午3:32

      @东北老太太是的呢,诊断孩子的病有难度,需要儿科医生的丰富的专业知识和临床经验。[花]

  • 沉默者FAN
    沉默者FAN 2022年8月18日 下午9:46

    晚上好。

  • 诚厚
    诚厚 2022年8月19日 上午12:19

    我自己除了每年的体检,几乎不与医生打交道,但每年都会陪大宝、二宝去医院,打交道的都是儿科医生。孩子生病,比自己生病更揪心,对儿科医生也是充满着感激。敬祝节日快乐!

  • 飞花如雪
    飞花如雪 2022年8月19日 上午10:19

    唉,当医生难,当儿科医生更难!
    家长爱子心切,更容易发生医患纠纷,真的应该有政策保护好儿科医生,给他们提高待遇啊!

  • 飞花如雪
    飞花如雪 2022年8月19日 上午10:21

    看得出来,老师是一位德艺双馨的好医生、好领导,有您这样高尚医德的医生,真是患者和家人的福分![赞][赞][赞]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9日 上午10:32

      @飞花如雪谢谢鼓励!儿科医师的职业风险较高,若是社会对儿科医师有更多的理解和关爱,相信医患关系会更好。

    • 飞花如雪
      飞花如雪 2022年8月19日 上午10:38

      @难诉相思其实,绝大多数患者都是对儿科医生心存理解与感恩的,坏就坏在少数人身上了。[汗][汗][汗]
      实话实说,干小学老师这行,很多情况也相类似的[笑哭][笑哭][笑哭]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9日 上午10:46

      @飞花如雪的确,跟孩子打交道的职业,就免不了跟家长打交道,而家长的素质形形色色,一言难尽。所以,不管儿科医师也好,小学老师也好,受委屈都是在所难免的。[花][花][花]

  • 何
    2022年8月19日 上午11:09

    感动,蒋医生以情动人,以理服人,送上迟到的祝福,祝节日快乐,一直快乐[花]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19日 下午5:22

      @何谢谢!今天是医师节,你的祝福没有迟到。[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

  • 会飞的鱼儿
    会飞的鱼儿 2022年8月19日 下午4:51

    蒋医生,首先祝您节日快乐!医生是高危职业,儿科医生更难。但是为您的坚守而感动,您不仅医术精湛,医德更是令人钦佩。

  • 皓月蓝空
    皓月蓝空 2022年8月20日 上午10:16

    优秀的儿科医生很少,社会很需要啊!湖南省儿童医院,常常人满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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