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有根魔术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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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有根魔术棒

尤  今

夜晚一来,克拉码头就变成了一个华丽而又辉煌的梦,一个让人咋舌的梦。

古色古香的店铺、别具情调的餐馆,一家一家,相依相偎,迤逦而去。密集而灿烂的灯火,像一条金色的火龙,神气活现地划破了寂黑的天幕,延伸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夜色啊,妩媚得近乎妖娆。

比克拉码头更像梦的,是那一条静静地卧着的河。

新加坡河。

三公里长,万千灯火落在清澈的河面上,铺陈出一片温柔的璀璨,鲜活而又浪漫。它就像是一杯撩人的葡萄酒,不会让你酩酊大醉,但却带给你浪漫的微醺。

这河,不是生而如此的。

它的身世,曲折多变,像是高潮迭起的一部长篇小说。

曾经,它睥睨众生,紧扼着新加坡的经济命脉。

英国殖民者莱佛士于1819年在新加坡河口登陆,高瞻远瞩的他,预见新加坡具有发展转口贸易的经济潜能,于是,把新加坡开设为自由港。豁免进口税,货物价格低廉,河的两岸因此逐渐发展成商贸中心。当时的货物源源不绝地由远洋的大货轮运送而来,在辽阔的海上把货物卸下,转到驳船,再由驳船沿着短小的新加坡河,送到两岸的仓库里。为了应付日益繁忙的贸易活动,在1840年,新加坡河口进行了拓宽工程。到了1860年,栈房、店铺、碾米厂、锯木厂、船厂等各类商号,纷纷林立于河畔。新加坡河口,自此成了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世界各地商贾云集,日夜都可以听见经济脉搏跃动的声音——那是一种很强劲、很悦耳的声音。

这个时期的新加坡河,可说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

大家都深情款款地唤它为“母亲河”。

这样一种繁盛的局面,持续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时期。

我在 1958 年随同父母由怡保移居新加坡,极负盛名的新加坡河,当然是我们一家子急欲“瞻仰”的地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新加坡河给予我的第一个印象,不是“惊艳”,而是“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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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是一片熙熙攘攘、汲汲营营的忙碌景象,不计其数的驳船穿梭来去,起货、卸货,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让我惊心的,是那条被人称为“母亲河”的河。我强烈地感觉,这是一条精力被严重透支的河,它像个任劳任怨的妇人,蓬首垢面地为一家大小的生计默默地做出奉献,大家只注重、只在意它所能带来的经济利益,可它长了皱纹、长了黑斑、患上了心肌疲劳症,却没人注意,也没人关心。

我在画册上看到的泰晤士河(英国)、纳塞河(法国)、莱茵河(德国)、密西西比河(美国),都不是这个样子的啊!它们宁静澄碧、宛如风情万种的贵妇,散发着梦寐的气息,像诗、像画;可为什么这新加坡河却像个苟延残喘的老妪呢?

时光无声流逝,新加坡河,依然日复一日鞠躬尽瘁地操劳着。然而,随着时代的进步,码头设备日益现代化,巨大货轮能靠岸起卸货物了,原本往来于新加坡河的驳船已经渐渐无用武之地了。1965年,新加坡独立,经济转型,工业蓬勃发展,新加坡河盛极一时的繁荣便成了明日黄花。

新加坡河在完成了历史使命后,便无可奈何而又无可避免地从人们的视线里淡出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道备受冷落的河流,形象糟糕得令人不忍卒读。它邋里邋遢,猥琐不堪。昔日那繁忙的驳运活动使它高度污染而又高度淤塞,“伸手不见五指”的乌黑河面上,污秽的垃圾处处漂浮,黏腻的油渍闪出晦暗的光,更要命的是,让人呕吐的臭气无法遏制地四处飘荡。行经河畔时,人人都掩鼻疾走。当视觉和嗅觉都饱受蹂躏时,大家口出恶言,浑然忘却它过往为人称颂的巨大贡献。

夜半无人私语时,这条苍老多病的河,总难以自抑地发出悲伤的呜咽。

虎落平阳被犬欺,它渐渐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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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一名才华满溢的诗人,写了一首诗歌颂它,也许是出于丰富的想象、也许是基于“感恩”的情愫,又或许是要标新立异,诗中用了“潺潺清流”与“芳馥气息”等字眼,立刻的,他成了众矢之的,攻击与讥讽,有若枪林弹雨,齐齐落在他身上;遍体窟窿的他,被讥为“井底之蛙”、被说成是“闭门造车”之流,更有人指责他恣意使用夸大的语言来创造“可笑的神话”。

忍辱负重的新加坡河,忍气吞声,默默地流着、不亢不卑地流着……

它在等,静静地等,等待奇迹的发生,等再度成为一则活的神话。它坚持而又固执地相信,它绝对不是 “天天在山上盼夫归”那个茫然无措的“妻子”,它知道,它只不过是暂时“遗失了一只玻璃鞋“的灰姑娘——它清楚地知道,它不会白等。

它的耐心、它的沉着、它的冷静,终于有了回报;它无声的呼唤,也有了回应。

1977年,它等到了它的春天。

当时的总理李光耀,发起了“清河运动”。

“清河?怎么可能?”

百姓都心存疑虑,议论纷纷。这条黑不见底而又臭气冲天的河,明明已经病入膏肓了呀!可坚韧的执政者知道,把梦境化为现实,需要的是愚公移山的决心。

“清河行动”雷厉风行,聚居于河道附近的贫民得到了妥善的安顿、排水系统重新加以设置、淤积于河床的垃圾逐步被清理掉、河水的污染程度也被控制在安全的水平。漫长的十年,不松懈、不罢休、不言弃,不屈不挠地做、做做做。

十年过后,一条流光溢彩的河万分自豪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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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洁净、清澈、芬芳、妩媚。

潺潺流动的河水里,有活泼的鱼儿在嬉戏。

河的两岸,标志着过往历史的百年老店屋和货仓,已在“修旧如旧”的原则下,翻修成别有风味的商店、餐厅、酒吧、娱乐和休闲中心了。

美丽的游船,取代了沧桑的驳船,轻快地穿梭于新加坡河上。

这是一道快乐而自信的河。

使这道濒临死亡的河流脱胎换骨地重获新生的,是一根名字唤作“努力”的魔术棒子;正是同一根棒子,把新加坡这个“一无所有”的荒岛点化成“无所不有”的岛国!

船上,坐着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啧啧赞叹于周遭如梦似幻的景色。

船上,也坐着新加坡本土的居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对他稚龄的孙儿说道:

“这条河呀,见证了新加坡的历史发展。且让我告诉你,当年……”

老爷爷在讲故事时,旖旎月色下的新加坡河波光粼粼。

它在微笑。

(注:2022年8月9日,是新加坡的 57 岁生日,谨以此文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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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3条)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9日 下午7:50

    看了又看,一篇赞美母亲河的美文,其气势之磅礴,文笔之优美,意境之深远,让我回味无穷。新加坡河,从繁华到受冷落,水质严重污染,那样的惨象令人扼腕痛惜;如今,在那根叫做“努力”的魔术棒下,在新加坡人持续十年锲而不舍的治理下,母亲河恢复了美丽的模样,看到最后我也笑了。[花][花][花]

    • 尤今
      尤今 2022年8月22日 上午12:12

      @难诉相思谢谢你言简意赅的留言,读至最后一句,分外感动,谢谢你!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8月9日 下午8:11

    新加坡的母亲河旧貌换新颜,不仅给本地老百姓带来实惠,也让国外游客大开眼界,这根叫做“努力”的魔术棒子太厉害了,把新加坡这个“一无所有”的荒岛点化成“无所不有”的岛国!实在令人感动。感谢老师的美文!为您点赞![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尤今
      尤今 2022年8月22日 上午12:11

      @蓓蕾含香谢谢你的留言,能够在新加坡生活,我感恩、惜福!

  • 阿凯
    阿凯 2022年8月9日 下午8:14

    诗意浓浓的佳作,如同上了一堂新加坡的历史课。[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8月9日 下午9:31

    欣赏学习老师的新作!时代的变迁,往日的母亲河脏乱惨不忍睹,今朝焕然一新,她换上了新妆,成为了国内外瞩目的金碧辉煌的如梦如画般令人神往……文笔优雅、超然![赞][赞][喝彩][喝彩][花][花]

    • 尤今
      尤今 2022年8月22日 上午12:14

      @碧宇流云谢谢你的留言,新加坡河,已经成了新加坡美好的地标,是一条激励性极强的母亲河。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10日 上午7:13

    新加坡河天翻地覆的巨大变迁,也是新加坡国家进步的历史,尤今以优美的文笔、热烈深沉的感情书写和见证了新加坡的半个多世纪的发展。以河为例,手法巧妙,文中多用比喻,生动微妙,修辞手法一流,乃是尤今的拿手好戏和著名标识,不看署名也知道是你的杰作。这篇歌颂新加坡人母亲河的佳作足可作为学生阅读的范文。大赞

  • 炫风之影
    炫风之影 2022年8月10日 上午9:55

    静静流淌,璀璨的河。

  • ch雪梅
    ch雪梅 2022年8月10日 上午10:03

    一篇难得念到的美文好文。形象生动贴心的词句。新加坡河,依旧光彩夺目,辉煌岁月。

    • 尤今
      尤今 2022年8月22日 上午12:17

      @ch雪梅谢谢留言,你说得对,光彩夺目的新加坡河,的确标志着当前的辉煌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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