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虾婆(小小说)

2022080421362499

东瑞

       粤曲“帝女花”唱词在红磡菜市场响起来时,卖菜买菜的,都晓得捡破烂的虾婆来了!

那变调、轻松的、旨在调节劳累的哼哼,几乎成了菜市报时钟,此刻,已经是早晨“八点半”了。

卖橙的会把橙箱给她

卖鸡蛋的会把蛋箱给她。

卖其它水果的会把各种装水果的包装箱留给她。

大厦管理员会告诉她几楼有人清理了大堆旧报刊,让她进大厦乘电梯上去捡拾。

连路边在垃圾桶觅食的黄狗会经常咬着一片纸皮走到她面前。

约一个多小时后,虾婆满载而归。

虾婆拉着迭如小山高的的纸箱旧报纸,整个背部弯如一座肉质拱桥,脸面差一点就贴着湿湿的路面了,慢慢地走过人行道,上坡下坡,过大马路。

因为小车载得重,走到半途绿灯转换成黄红,所有汽车都会等着她,一动都不敢动。

从六十岁拉到快八十岁了。捡拾废纸皮旧报纸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2

       每天清晨,她计算得好好的,八时出发,推着小车,锁上门的一剎那,她会一边握紧拳头,露出傻笑,一边鼓励自己,用劲道出:出发!

虾婆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灿烂如一朵盛开的千瓣玫瑰。

买马中彩,那怕只赢了几十元,都会到处与人分享,高呼虾婆中马!小赌怡情!虾婆中马!小赌怡情!在一边收拾破烂时,洒下她一路的笑声。

虾婆善待动物,孙子到外国读书后,她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和一只流浪狗。出门,喜欢将少许动物食粮塞进衣兜,遇到狗在垃圾桶扒东西找吃,她会摇摇头,说,这里不会有你爱吃的东西!然后将骨头什么的一抛。狗吃了,亲热地对她轻吠几声,她会乐得脸上皱纹一抖一抖的,最后笑成一团看不到眼睛的皱纸。

见到少妇牵拉着松皮狗,她拍掌大笑道,这只狗真丑怪,女主人却那么漂亮!

虾婆的好几位“捡纸皮”的伙伴,年龄都比她小,都申请级别更高银额更多的综援金了,唯独她不肯。

虾婆将废纸皮旧报纸拉到收购站秤,那秤重的大叔吓了一跳,说那么重!一 一搬动。才发现纸皮都迭压得很小很实!有时,考虑到她年迈,想多计斤价,都遭到她摇头拒绝,她大笑,你们没有我行,你们拉得没我重!

3

       中午,她进快餐店,吃得不寒酸,有汤有菜有肉,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她自言自语道,不吃好怎么能干活!不吃饱如何拉得动小车!哈哈哈!

吃罢,虾婆会开心地唱起任剑辉和梅雪诗的《帝女花》,几个餐厅服务员都围住她,快乐地倾听,问她又什么好消息。

虾婆张嘴说了,边说边笑,我孙子考试成绩表发下来了,科科满分!昨晚打电话给我,乐得我一夜失眠了!呵呵!

虾婆,你孙子读博士吗?有人问。

是啊!她高兴地答。

毕业了吗?又有人问。

再过一年啊!

那虾婆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不都有助学金吗?

呵呵,他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忍心袖手旁观吗?

围着她东问西问的女服务员们轰然大笑,有的还笑出了眼泪。有几个大概自相形秽,想到了自己在快餐店天天抹桌收拾,怨气太重。

大家都知道虾婆在屋村独自住着,栽培着一个父母因车祸双亡的孙子不断读上去。已经好几年了。

是的,有时她在菜市劳作时,孙子那里正处夜晚,会突然来一个长途电话。拉着空车的她兴奋得手足无措,讲了几句,会交代她在另一半球的孙子说,“你等一下”,然后将手机递近几个卖菜的阿叔阿婶听,我孙子的声音!我孙子的声音!今日我好开心呀!

4

       谁都没想到好像很健康的虾婆被送进了医院,而且病情已经到了晚期。

医院从手机里查到她孙子的电话。

孙子三天后赶到,还带了博士毕业证书。

早晨,虾婆在病床上知道要见孙子了,哼起了粤曲,几个医生都围住她,贯注倾听,看着笑得不见眼也不见牙的她。

七点五十五分,孙子冲进加密特护病房。

他将毕业证书塞在奶奶手中。祖孙俩都泪如雨下。

虾婆一手慢慢垂下,一手颤抖巍巍地指着墙上时钟,口中念念有词的两个字是:出发!

时针指着八点。

一滴大泪珠停在虾婆眼下,两朵疲累的花依然开在她嘴角。

虾婆没有再醒来。

                        202285日 于香港不写最累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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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5条)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8月5日 上午8:07

    东瑞老师奇特、幽雅的构思、流畅的文笔、泼墨生活气息浓厚,掷地有声。描写了一个社会底层的虾婆的善良、质朴、勤劳的生活。多么可敬、可爱的一位老人啊,每一天笑呵呵挪动着艰难行走的躯体,坚强的去收废品,而且毫无贪婪之心,不帮占任何人的便宜,微博的小钱积攒起来供养孙子读博士……赏读此文老师细腻的叙述仿佛老人就站在眼前,引人落泪啊!不堪重负的老人有一天最后倒下了,然也见到了已完成博士学位孙子一面…..
    流云感动东瑞老师的善良、仁爱、素养、谦和等可贵的人格魅力在一篇篇小小说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向老师学习,多写百姓的生活,写出他们的尊严、善良、勤劳、质朴的优良品质,他们内在的真善美!他们是华夏民族百姓的品德的最好再现!!![赞][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花

    温度笔下一虾泼,善良坚强苦生活。
    唯为孙子读博士,乐观祈盼泪流歌。
    ——流云赏文拙笔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8月5日 下午12:53

      @碧宇流云温度笔下一虾婆,善良坚强苦中活。
      唯为孙子读博士,乐观祈盼向天歌。
      ——流云赏文拙笔

      老师:真对不起又错字了,特此纠正!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7:38

      @碧宇流云谢谢流云老师如此详细认真的长篇评论,感动感恩感激!这样的高质评论实在威力无穷,假如东某是一个自信心很差的写作人,一定被您如此热情的美评所激荡,信心重振,继续写下去。香港的拾荒者是一大族群,在热闹的菜市随时可见,她们的情况复杂,有各种原因,但是,七八十以上高龄仍如此负重,风吹雨打日晒在街上劳作,令人见之心酸泪目,我写有两篇姐妹篇。小小说以一种比较特别的抒情乐观语调为她们叙述,也是一种平铺直叙外的试验。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8月5日 上午8:54

    一个平凡而惹人深思的故事,为平民立传,为平民讴歌,东瑞老师和平民心连着心。[爱心][爱心][爱心][喝彩][喝彩][喝彩]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8月5日 上午9:35

    平凡善良的老人,用她佝偻的背脊,为失去父母的孤儿撑起一片天。这个世界正因为有了她,有了众多和她一样平凡善良的小人物,才有了温度,有了希望。谢谢东瑞老师给我们分享动人的故事。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7:40

      @难诉相思谢谢蒋老师,谢谢。香港这个族群人数不少,四处可见,令人心酸。有的九十高龄上下。

    • 杨自记
      杨自记 2022年8月7日 上午2:11

      @黃東濤(東瑞)她是乐观快乐一生,也培养自己的孙子,也是了不起的人。肯定有真人基础。谢谢老师。我们旁边也有,只是有心里疾病。娃也有。他们有有退休金,以此为乐。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7日 上午5:58

      @杨自记谢谢杨大哥告知北京的现实情况。

  • 霁月
    霁月 2022年8月5日 上午9:35

    老师名篇再赏读。

  • 地质之花
    地质之花 2022年8月5日 上午9:50

    辛苦一生的虾婆她是带着满意的笑容走向天堂。
    人生都在拼搏,能带着笑容离开人世又有几人。
    东瑞老师笔下的人都那么善良,淳朴,可爱。虾婆这样捡废品的老人我们这里很多。有的退休金很高,住的房子也不错,孩子也很孝顺,并且工作很好,有的孩子还是国家干部。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捡废品。真是因为生活需要的老人,非常非常少。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8:05

      @地质之花谢谢芳姐来访和给评!香港的拾荒老人到处可见,有的已经九十高龄,令人不忍,见之心酸。其中有的虽然政府有所补助,但未必足够,有的不收政府补助,情愿自食其力。令人肃然起敬!

  • 炫风之影
    炫风之影 2022年8月5日 上午11:21

    拜读,分享好文笔。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8月5日 下午12:56

    温度笔下一虾婆,善良坚强苦中活。
    唯为孙子读博士,乐观祈盼向天歌。
    ——流云赏文拙笔

    老师:真对不起又错字了,特此纠正!

  • 柳絮晗烟
    柳絮晗烟 2022年8月5日 下午5:45

    腰背弯弯着,精神却无比挺拔!市井里再普通不过的阿婆,却用自己的足迹走出了坚实的人生。
    东瑞老师目光所及,皆为生活中的闪光点!为您点赞![赞][赞][赞][花][花][花]

  • 蓓蕾含香
    蓓蕾含香 2022年8月5日 下午6:05

    再次拜读虾婆的故事,依然感动万分。身体弯曲形象高大的虾婆,为了培养失去双亲的孙子,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精神令人敬佩!她乐观向上感染着周围的每个人。老师描写最底层的人,正直向善的正能量给读者以启迪深思,要向虾婆学习,向虾婆这样的老人致敬!为老师的精彩作品点赞![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8:11

      @蓓蕾含香谢谢王老师的详尽的人物评价,香港这类弱势族群一大批,到处可见,那么大岁数,依然自食其力,令人泪目。

  • 尤今
    尤今 2022年8月5日 下午6:16

    写了一个异常美丽的心灵,文中人物让人肃然起敬!笔端带感情,不曾渲染,轻描淡写,却感人至深,读至最后,发现泪已盈眶!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8:12

      @尤今谢谢尤今的好评,香港经常见到热闹的菜市这类人的身影,那么大岁数,依然拉这么重的东西,令人见到心酸不已!

  • 刘艳珍
    刘艳珍 2022年8月5日 下午10:37

    历尽艰辛的虾婆,很有好人缘,捡拾废旧物品,有不少是别人送的,更多的是自己捡拾的。换了钱,供孙子读博士。活得值了[花][花][赞][赞]

  • 似水若烟
    似水若烟 2022年8月5日 下午10:45

    人的这一世画上了句号,谁又能说,不是另一种开始出发呢?一个原本生活困苦艰难却又善良乐观的老人家,一个原本沉重悲哀令人感慨的故事,东瑞老师却能用一支妙笔,一颗善心,让这个故事散发出阳光般迷人的光芒,明明是最应该抱怨的人,却每天充满感恩;明明是最需要照顾的人,却至死都在照顾别人,爱护小动物,给周围的人带来欢笑,给上学的孙子力量的支撑,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再沉重的生活也可以尽量的活得轻松且阳光活力。[喝彩][喝彩][喝彩][赞][赞][赞]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8:22

      @似水若烟谢谢若烟老师精彩精准的评语,为东瑞小文增添无限分量,将人物的意义总结和提升,完美全面。是的,每次见到这类岁数那么大的拾荒者在街上驼着背拉超重的纸皮,无法不泪目。不心酸。为了她们的尊严,我连拍照都没敢。虽然有各种原因,但其中有的是不愿意依靠政府的捕捉,要自食其力!我特别用了抒情语言描述她的劳作,令气氛不太沉重,“颠覆”了平铺直叙,只是不知道成不成功?看你的评语,似乎有这种效果。谢谢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8月5日 下午10:49

    虾婆,我也常见到。只是她们的驼背没那么厉害,她们没那么爱笑,有些还会和人争夺纸皮箱,蛮凶的。捡纸皮箱的老人,在香港还真不少。虽然政府有综援金可申请,但贫民还是不少。
    文中快乐的虾婆,是快乐、积极的人,这点是正能量,值得我们学习。东瑞兄把虾婆写活了,就像见到她推车子、听见她哼粤剧那样。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8:30

      @不变hong心(黃梅麟)谢谢,香港这类拾荒者确实是一大族群,到处可以见到。有的也确实自尊满满,不愿意接受综援,而自食其力!我试试用抒情笔调来写她的故事,避开了平铺直叙,自己也有所偏爱啊。哈哈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8月6日 上午7:16

    东瑞老师将虾婆,一个拾荒的孤独老人,一心为孙子的成才而不辞劳苦,细致入微,声情并茂,十分传神地灵动描摹,让人对如此优秀的女性充满敬意。感觉东瑞老师的作品与文字,传递的都是中华文脉的精华,满满的正能量,开人心智,激人向上向善。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8:36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厚爱美评,令平淡小文顿然生色,层次提高。香港常常见到这类拾荒者,年纪老迈依然劳作,无法不联想到自己的父母辈,一时泪目。她们老了劳作,原因复杂,但无论如何,都是令人尊敬的。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8月6日 上午7:17

    生存不容易,每个阶层都是,但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更懂得除了善良,还有尊重。虾婆以她的善良、乐观、勤奋、自强,赢得了人们的善待,更赢得了人们的尊重。这样的虾婆走在去天堂的路上,也会走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赞][赞]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6日 上午8:42

      @四格格谢谢四公主(四格格)的好评,我的小小说大都是市井小人物的故事,难得大家愿意阅读,尤其四格格写了这么好的评语,为人物下了准确的注释。万分激动感激啊。

  • 梦菊
    梦菊 2022年8月6日 上午7:51

    一个自强自立的老人,值得敬重。

  • 雷泽风
    雷泽风 2022年8月6日 下午10:38

    读东瑞老师小小说《永远的虾婆》
    雷泽风
    知足常乐赞虾婆,一路拾荒一路歌。
    破纸烂箱无价宝,穷家陋舍幸福窝。
    追求完美心灵美,面对消磨玉镜磨。
    何处菩提结硕果,西方宝树正婆娑。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7日 上午5:57

      @雷泽风谢谢雷老师的精彩好诗,令市井气息比较浓郁的小文多了点典雅气,虾婆在天之灵,也会含笑九泉。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8月6日 下午11:35

    腰弓背驼的虾婆,用勤劳的双手供出优秀的孙子,德配孟母,劳苦功高,感天动地。[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杨自记
    杨自记 2022年8月7日 上午2:09

    她是乐观快乐一生,也培养自己的孙子,也是了不起的人。肯定有真人基础。谢谢老师。

  • 诚厚
    诚厚 2022年8月8日 下午8:42

    东瑞老师笔下,一位乐观、自强、热爱生活的老人栩栩如生。虾婆亮相就带有鲜明的特点,黄狗的描写让人眼睛一亮,又呼应了虾婆的爱动物。好小说!顶个赞!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8月9日 上午9:27

      @诚厚谢谢诚厚先生的来访和留言,赞美让我得到极大鼓舞,点评教我明白什么细节好,再接再厉。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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