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轻舟》连载之四:雨水 • 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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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雨水  •  泪水 

“蓓蓓,其实比较起来,水墨比我更不容易,你别把他想太坏。他得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这种障碍在他内心深处19年,根深蒂固了。我们从他家出来的巷子侧面那块空地,你看到了吗,他们单位准备在那里新建一栋家属楼,水墨对我说,等楼建好后,我们结婚。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时,我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他终于走出了心理阴影,我也特别轻松。”

听舟青这番话,我心里暗想:都说水墨命运不济,他却偏偏有能遇上舟青的福气,这是他人生不幸中之大幸。这辈子他真得好好的,才配拥有舟青的这份善良。

“舟青,我相信水墨不坏。我只是替你担忧,以后对阿姨,还有周围这许许多多人,你怎么办?不是常说人言可畏吗。”

“我以为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本本分分工作,安安静静生活就行了。你这样说有道理,毕竟谁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总会顾及别人的目光和感受。周围的人怎么看,我真的不知道,但愿他们能以宽容之心尊重我个人的选择。最难的是妈妈,那才是难于上青天。你不知道,妈妈可是亲眼见过这种人生悲剧的。”

当年,妈妈科室新分配来一个大学毕业生,他的办公桌正和妈妈的办公桌相对,所以他一直和我们家走得很近。他很能干,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我爸最谈得来,我叫他王叔叔。王叔叔喜欢打篮球,喜欢和我们这群孩子疯着玩,打打闹闹,每天傍晚我们小朋友在宿舍操场上围着王叔叔转,抢他的球。

突然一天,王叔叔没来,接着好几天也没见到他。晚上,我扫兴的告诉爸妈,今年王叔叔又没来。妈妈说王叔叔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天晚上,外面下着倾盆大雨,雨滴打得窗户啪啪响。有人敲门,爸爸开了门,进来的是王叔叔。他头上戴着一顶农民戴的那种斗笠,裤脚挽在膝盖上,赤着脚,浑身上下水滴滴。明亮的眼睛深陷下去,瘦得我快认不出他来了。

爸赶快找出一套自己的衣服让王叔叔换上,王叔叔蹲下跟我说:“舟青,叔叔的样子是不是吓倒了你。”我说:“妈妈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跟我们玩了。”

在厨房忙碌了一阵子的妈妈,端出一大碗鸡蛋炒米饭,对我说:“让叔叔先吃饭。”

王叔叔应该是很饿了,大口大口的吞吃着。

我还太小,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只见到王叔叔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给妈妈。王叔叔是趁着大雨偷偷跑出来的,还得连夜赶回去。妈妈赶快把王叔叔的湿衣服装进一个布袋,又塞上几只煮熟了的鸡蛋和我们家的饼干盆子,爸爸找出一件旧雨衣给王叔叔穿上。雨还在哗哗的下,外面漆黑一团,什么人也没有。王叔叔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我长大后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原来在反右运动中,王叔叔被定性为Y派,开除公职干籍,谴送农村监督劳动改造。

那个雨夜,王叔叔给爸妈的照片里的女孩,是王叔叔的对象,医学院的一个应届毕业生。因为过几天是王叔叔的生日,女孩想来给他过生日,王叔叔不让她来,她坚持要来。王叔叔的一切行动都在监视之下,他根本无法来车站接她。所以王叔叔才冒着大雨,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从乡下偷跑出来,就是要拜托爸妈凭着照片去车站接她,并将他的实际情况告诉她,让她赶快回学校,忘了他,从此一刀两断。而王叔叔的那次偷跑,激怒了监视他的人,惩罚他禁闭了一个星期。

爸妈在车站接到了那个女孩,并委婉的将王叔叔的话转告她。那女孩顿时泪如雨下,哭得很伤心,妈妈一边劝,一边自己也忍不住流泪。请女孩吃饭,她一口也嚥不下,只是哭泣。最后她一步三回头,登上了返程车。那声声哭泣的凄惨,妈妈始终都忘不了。

所以我给水墨约定,在我们结婚前,绝对保密。对外一致说我只是向他学习声乐的勤奋学生,他有很多学生,我只是其中之一;他只是尽职尽责帮助我,还有其他学生提高声乐水平的老师。我们的关系,他知,我知,现在还有你知。所以,从现在开始,蓓蓓你是我们最可靠的同盟军,只准忠诚,不准背叛;记住:军中无戏言。

我说:“阿姨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晕倒。”

“所以,不想看我妈妈晕倒,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同盟军的准则:同心协力。”

“好个舟青,你终于让我知道什么叫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了。原来你这么卖力把我调来,目的就是要扩充你的同盟队伍,让我和你们同流合污呀。”

“好难听,我就那么阴险吗。”

“好,我发誓,绝对忠诚,绝不背叛,甚至我可以鞠躬尽瘁。不过我还得提醒你,想要绝对保密,不是你说了算,不是水墨说了算,更不是我说了算,你得问问这墙壁。”

“为什么?”

“除了隔墙有耳,别忘了,还有没有不透风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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