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轻舟》连载之三:蜗牛 • 漩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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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蜗牛 •  漩涡 (上)

      从水老师家出来,回到学校。我和舟青躺在床上,都没有睡意。

      我干脆坐起来,把舟青也拉起来:“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水墨丹青艺术了吧。我怎么觉得你的男朋友和我们不像是同代人。”

      舟青坐在我身边,点点头:“是,他都38岁了”。

      “ 你有没有搞错。”我惊得声音也提高了。舟青对我“嘘”了一声:“隔墙有耳”。

         我压低了声音问她:“38岁。你才几岁呀,下个月你才24岁。24与38之比的概念是什么?就是整整差了一个时代。”

        舟青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你愿意听我说他的故事吗?”

        水 墨出生在省城一个比较殷实的家庭,父亲是那种传统观念很强的人,虽然水墨是独生子,但父亲对他要求很严厉,期望值很高,希望水墨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水墨从小就长得帅,也聪明,特别用功,所以他顺利的考入了临省江城的一所大学,成为他们家族的第一位大学生。他父亲为此很是骄傲。

        在大学除了学习成绩好以外,水墨还是个活跃分子,热衷参加学校的各种社会活动,宣传、演讲,辨论。这样一个年少气盛、锋芒毕露、不肯服输的人,遇上了普及全国的反右运动,并栽了大跟头,那时他才19岁,大学二年级学生。

        19岁,蓓蓓,我们19岁时在干什么?在学校疯起来还跳橡皮筋、踢毽子、争座位、抢零食。而19岁的水墨,一夜间,从天之骄子坠入了地狱,头上的一顶帽子,将是禁錮他一辈子的紧箍咒。

        没有颁发毕业证书,也不能参加毕业分配。他只能回到省城自己家中,眼睁睁看着万念俱灰的父亲一病不起,命赴黄泉。而他的族人视他为不肖子孙,不允许他参加父亲的葬礼,甚至扬言要从族谱中将他除名,他就成了一只过街的老鼠。偏偏祸不单行,第二年,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一场车祸中不幸丧身,从此他没有工作,没有亲人,孤苦伶丁。

      水墨是学理工的,却没有用武之地。幸好他天生有一副好嗓子,还有音乐天赋,他就把自己埋进音乐里,练习唱歌,学习谱曲,每天到很远的江边、到无人的小树林里练声,用音乐来解排自己。

       有一天,有位在江边钓鱼的伯伯跟他打招呼:“小伙子,你很勤奋嘛。”

       “伯伯,对不起,是不是我吓跑您的鱼了。”水墨赶快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伯伯很爽朗,招招手:“来,来,过来陪我坐坐。这歌你要是唱得好呀,鱼也爱听的。”他看了看水墨手里的曲谱:“这都是你作的曲子,能唱给我听听吗?”

          水墨点点头,哼唱了几段。

          伯伯赞许的说:“旋律还不错。我听你的嗓音非常好,这四下也没什么人,要不,我们来个小合唱,《三套车》怎么样?”

        “好。”

          这一老一少趁着没什么人就亮开嗓子唱起来:“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

        唱毕,水墨好惊讶,“伯伯您怎么唱得这么好。”

        伯伯摆摆手,说:”都是老皇历了,唱歌是我在部队文工团时的老本行,南下后转到地方上就没唱过了。小伙子,你谱曲能发表吗?”

        水墨红了脸,低着头喃喃的说:“不能,没人会要的。”

        伯伯点点头:“我知道。我姓丁,就住在你家前面那栋老干楼里。”

        “丁伯伯是老革命?”

          “算是吧。”丁伯伯拍拍水墨的肩膀:“你叫水墨,你的情况我基本上知道。很奇怪吧,因为我儿子和你是同一个大学,比你低一届。你们学生之间是怎么称呼的,师兄还是学长?”

         “学长吧。”

          “哦,那他就是你的学弟,他说你以前一直很优秀。别看我总是专心在钓鱼,其实我也一直在观察你,你没发现。我想你这样闲散着不是长久之计,是不是可以试着找个工作。”

         “没人会要的。”水墨叹口气低着头,还是那句话。

           “小伙子,你得学会把头抬起来,假设眼前有许多扇门都是关着的,你驻步不前,那么这些门永远都是关着的;如果你勇敢的去推,说不定有扇门就会向你开启。你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后面还有许多时间,还有许多路要走,只要你不自暴自弃,你就能走下去。”丁伯伯一边收拾钓具,一边说:“我有个老部下,在一个地级市群艺馆任馆长,他们需要一个声乐专干,让我物色推荐。你年轻,有潜质,挺努力,我看合适。但是得离开省城,你想好后,给我个答复。明天,这老地方,我们不见不散。”

          就这样,在老革命的帮助引荐下,水墨来到我们市,在群艺馆参加工作。他学会了自制、内敛;他有才干,任劳任怨,馆长很欣赏他。几年后,在馆长积极奔走下,终于为他摘了右派帽子。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人们的普遍认识就是这样,摘帽右派的社会地位和待遇并没有好多少。水墨就像一只蜗牛,呵,不对,他甚至还比不上一只蜗牛。因为蜗牛背上虽有沉重的包袱,但那是它的房子,是它的家,可以让它栖身,可以为它避风遮雨,那是它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它的财富,蜗牛是心甘情愿背负的。而水墨背负的原本就不属于他生命中应该有的,所以说蜗牛远远比水墨幸福。

        水 墨已经38岁了,可真正属于他正常的人生只有前面19年,后面这19年,只是一段漫长的曲扭、不堪、委屈和折磨。

       我和水墨是去年暑假时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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