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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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

雪竹刚上小学时,爷爷汪道本去世。那时弟弟劲松还没有出生,两个妹妹对爷爷没有什么记忆,她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就像影像中的虚焦镜头,也像数字中的一个虚数,又像梦境中的一个影子。经过一番书写,爷爷的样子倒清晰起来。那是一个高挑又极清瘦的老头,虽瘦却骨格清奇。面容极其苍白,不要说有老农的古铜色,甚至没有一丁点血色。听父亲说,爷爷晚年身体很弱,根本不能劳动。父亲说:老人走得早,没得高寿,虽躲过了一劫(特殊年代),但也没有看到改革开放后,家庭的振兴,孙辈们的成绩,更不能知道后来对阶级斗争的重新认识,对地主资本家的多元评估。

雪竹听父亲说,爷爷到死都没有想通,一个本本分分种地、扩大了家产,把日子过好,没做伤天害理事,怎就成了阶级敌人,要被人吆三喝四?那些不守本份,偷奸耍滑,把祖先留给他们的土地卖掉的人,怎么就人五人六地了呢?哥哥道成,他当初失地,全家人痛心顿首,后来倒是因祸得福,真是哭笑不得。

父亲当年的日记,并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爷爷的疑问。后来在当年的日记上,粘贴的一些补充材料,算是释了一些疑。相对于爷爷的疑问,雪竹有一个疑问:兄弟二人,为何一个成贫农,一个成地主? 父亲日记上“洋龙”一词,进入雪竹的视野。

不写这个家族故事,雪竹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洋龙”是个啥玩意。

“洋龙”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我国没有普遍使用的一种机动戽水(“汲水”,戽读作hu)抽水机的民间称谓。那时,人们对没有见过的东西,都要给它戴一个洋帽子。这个“洋龙”能抽水灌溉农田,也能排涝,还能碾米。“洋龙”由柴油机+配套水泵+流动戽水机船组成,适用于水网密布的水稻种植区。它在水乡蜿蜒曲折的河道中行走,宛如一条龙。拥有“洋龙”,就可向周边农户收取灌溉服务费来营生。按当时每亩灌溉收费约1银元计算,一台“洋龙”服务周边数个村落的上千亩水田,3-5年才能收回购置“洋龙”的成本。这些信息,雪竹是通过父亲日记的特别补充,以及用AI查询获得的。

汪道成与雪竹的爷爷汪道本是亲兄弟,两个兄弟的媳妇又是姓陈的亲姐妹,这两家是亲上加亲,走得最近。他们那个石桥村是个小村子,村里一大半人都姓汪。雪竹听父亲说过,高邮石桥的汪家祖先原来是安徽歙县汪姓家族的一支。这一支来到高邮,开始也是一贫如洗的。雪竹的高祖父,是高邮这一支的能人,经过多年奋斗拥有了不少土地。可是好家私不够三分,高祖有四个儿子,他去世前把土地平分给四个儿子,每个儿子具体分了多少,不清楚。在这四个儿子中,雪竹曾祖父汪有伦是最能干。他有两个儿子,就是汪道成和汪道本。高祖的其他三个儿子,他们都儿子众多,其中一个有七个儿子。他们子孙们手上各自拥有的土地越摊越少,又遇乱世,守成都很难,就只有汪有伦这一支不仅守住了祖上的田产,还扩充了一些田产。

爷爷汪道本当年也不知道有这个“洋龙”,那么,伯爷爷汪道成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母生九子,九子都不同,那哥俩就很不同。爷爷名道本,是个极守本分的,他哥哥道成猴得很(高邮话就是心思活而不安分),他天生对新鲜事物好奇,啥事都想试试,还急于求成。道本为土地而生,道成为摆脱土地捆绑而生;一个爱地如命,一个弃地如敝帚。两人都只读过私塾,没上过新学,道成曾经嚷着要上新学,没上成,但他结交了一个上过新学的朋友,从此就像跟屁虫一样跟他,种地不上心,倒很上心打听外面的花花世界。“洋龙”这个玩意,就是他打听到的,还跟那朋友在无锡亲眼见过。1930年代初仅无锡一地就有“洋龙”800余条。道成心心念念的要购置一条洋龙。可当时普通自耕农完全无力单独购置,基本由地主、富农或许多农户集资购置。

当曾祖父汪有伦听说大儿子道成要卖地买“洋龙”时,气得跳脚说,除非我死,地一分都不会卖,那旱烟杆子在桌上敲得梆梆响,“那是祖训,祖训不可违、不可违”。道成口干舌燥地描绘拥有 “洋龙”的美好前景,曾祖父一句都听不进去。那道成也是个犟骨头,不达目的不罢休。家里天天鸡飞狗跳,曾祖母看不下去了,她就劝说老爷子道:道成这个”小毛爷“(高邮方言,戏称后生和孩子),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也知道轻重。他不是去吃喝嫖赌,也是想寻一个新的营生,咱不要把他逼急了,就让他试试吧,说不定能成事呢?要是“洋龙”挣了钱,那地还能再买回来。曾祖父也深知道成的性子,也怕他闹出不可收拾的事来。曾祖父几天几夜都不能合眼,最后不忍地说:那就分家、分地吧。道成用他分得的地,做他想做的事,输赢是他自己的事,与家人特别是与他兄弟道本无关。老爷子找了个中人立字据签字画押后,道成真把他分到的地都卖了,与人合伙购置了一条“洋龙”。

那条“洋龙”从运河河道游进村里的小河道时,道成站在“洋龙”的船头上,可威风了,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了。孩子们在河岸上跟着“洋龙”跑,大人们也纷纷出来看热闹。那情势,好似端午节赛龙舟。

“洋龙”试营运期间不收费,家家户户都试着用过,可到要收费时,家家户户又像避瘟神,“洋龙”一到,人就跑。哪个孩子跟着“洋龙”跑,立马会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说穿了,就是不肯花那冤枉钱。哪家小伙子想用“洋龙”抽水灌田,他老子就臭骂一通,骨头都懒酥掉了,长着一身力气,蹬水车去。那条“洋龙”在本村不受待见,那是村人眼眶子小,“洋龙”游到了几个大村子,同样不受待见。道成纳闷了,这和他在无锡看到的情景完全不同呀。

雪竹父亲在日记本上后来贴的帖子上说:这也难怪,苏北经济发展一直滞后于苏南,苏北农人也普遍比苏南人困顿保守,接受新事物比苏南半一拍半拍的。“洋龙”刚要向苏北里下河的高邮、兴化、宝应等水网区域延伸时,世道不平,日军侵华、乡村凋敝,破产的农户也不断增加,哪里享用得了“洋龙”的“高端”服务。天、地、时、人都不站在道成这边,那条“洋龙” 就成了摆设和笑话。

其实原因还远不止此。雪竹还查到了一些涉及生产资料、生产关系、剥削机制的信息。父亲有哲学和社会学、经济学的理论素养,如果他还在,雪竹定会与他来一番探讨。

当时“洋龙”几乎全部由地主、富农、运营商垄断,甚至水资源也被“洋龙”拥有者控制,农户完全没有议价权。部分地主把洋龙灌溉服务打包进租佃条件,相当于变相提高了地租。这种“生产资料所有权的绝对垄断”,让江南农村的贫富差距进一步固化和拉大。于是,江南爆发了反抗“洋龙”垄断的农民运动,这运动由中共丹阳地方党组织直接领导。毛泽东专门以“润之”为笔名,在中共中央机关报《向导》上发表《江浙农民的痛苦及其反抗运动》一文,指出这是江浙农民反抗剥削的典型范例。

“洋龙”这一先进生产工具,遇到落后生产关系和罪恶的剥削制度,也就不再先进,而是成为压榨农民的新工具,所以不被待见,这是汪道成理解不了,也无法预测的。

汪道成因为“洋龙”失了地。当时曾祖父打算划自家的一些地给道成耕种,但道成没有土地拥有权,还必须交租子。曾祖父这是要对卖地子孙进行惩罚,让他自己在哪里跌下去,在哪里爬起来。但倔强的道成宁愿租旁人的地耕种,也绝不租种父兄的地,这就与父兄脱钩了。这就是土改工作组长说的,道本的无情无义。其实,父兄也是暗地里在生活上接济道成的。汪道成是贫农,汪道本这个被汪家族人津津乐道的能人、勤快人,被定为地主,村中还有姓汪的,因赌博等提不上嘴的原因败家卖地,成了贫农翻了身。爷爷道本想不通,那个在高邮起家的高祖,如果地下有知会如何想?

雪竹写到这里,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这时,电子门锁被打开,母亲和“竹君”到外面散步半个多小时回来了。母亲坐到了雪竹身旁,“月茹,你出差回来了,又要写报告了,整天在敲字,累不累啊。” 母亲又把雪竹当作月茹了,雪竹顺口说,不累。母亲虽然认错了人,那关切的言语,倒让雪竹感到回到了小时候,在母亲的目光下写作业。

雪竹突然说,今天还没有唱童谣或对对子呢。这时,“竹君”端来两杯热杏仁露,一杯红茶,几只小蛋糕。“曹太”,下午茶来了,喝好吃好,再对对子。几个人用完下午茶,茶几上的杯盘刚刚收走,对对子开始。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 几个人像唱合唱一样的念着,一任老太太在其中当南郭先生。这样念了几遍后,雪竹就有意识地和老人对念了。雪竹念上句,等老太太念下句。老太太有时念得出,有时念不出。念出了,雪竹就竖起拇指点个赞,念不出就摆摆手说,没关系。前几句,是以前对过的,老人磕磕巴巴能对出来,“来鸿”“宿鸟”两句是新加的,可能有些难了,雪竹看到老人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就果断结束了今天的对对子。

雪竹拉着母亲走到阳台上,抬眼望向天空,正是“晚照对晴空”。这样一起看晚照对晴空的日子,往后不知还能有多少?(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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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2条)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6年10月20日 上午11:17

    我家高祖是秀才,属乡坤阶层,到了我爷爷这一辈五兄弟分了家。十多年后土改,其他几家是富农,我爷爷家是贫农。文革时我问奶奶,叔爷们都是富农,我家贫农哪来的?奶奶说,人家勤俭持家,你爷爷是长孙、书痴、懒汉,坐吃山空穷下来了。我说,爷爷懒得好啊,为我家挣了个贫农,不然我成不了红小兵呢。[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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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0日 下午8:55

      @晓舟同志:您奶奶说的话很幽默,也道出了历史事实。当年能当上红小兵,很威风呢。我记得,我是费了很多周折才当上红小兵的。母亲为我到学校争取,老师说我是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这才当上的,是最后一批了。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10月20日 下午2:20

    自古勤俭持家、辛苦劳作是创业立家的根本,但如果遇上是非巅倒的年代,这就不是根本,而是灾难了。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0日 下午8:57

      @四格格:正如您所言,历史是有规律的,社会也是有逻辑的,但有时时代会错乱,没有规律也没有逻辑了。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10月20日 下午2:41

    我感觉,汪家兄弟俩的心性与见识虽不相同,但本质都有可取的长处。那年那月的阶级划分,给老实本分、勤俭持家、集腋成裘的户主、家庭及子女带来的影响,令人心有余悸。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0日 下午9:01

      @锦瑟黎燕:您的感觉是对的,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这所长和所短,也是会与时代碰撞的,碰撞得好,各得其所,碰撞得不好,适得其反,这样的事也是又发生。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10月20日 下午3:08

    家俭则兴,人勤则健。《曾国藩家书》以1500封家书传递治家智慧:从禁止坐轿穿华服,到要求子女亲事劳作,曾国藩用’克勤小物’的细节实践,塑造出’人人求实效’的家风。他告诫’盛时常作衰时想’,正是这种危机意识,让曾氏家族在动荡晚清培养出外交家、数学家等杰出后代。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0日 下午9:03

      @阳光笙箫支剑笙:“家俭则兴,人勤则健。” 这是社会历史的常态和正态,即使有时会有扭曲和错乱,但历史最终会纠正过来。谢谢支老师阅评。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10月21日 上午10:44

    在这一篇里,轻品老师详细讲述了解放前“洋龙”产生的缘由,以及苏南和苏北农村对待这一新鲜事物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讲了亲兄弟因为“勤”和“懒”,导致成分划分的天差地别。读着深有感触。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2日 下午7:52

      @难诉相思:这个“洋龙”的故事,我是听来的,是婆家一个至亲的经历,我觉得有意思,就写成了故事。其实,我对土改的事感触不深,可能您比我有感触。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6年10月22日 下午3:35

    刘老师这篇文章提起的划分成分问题很有分量,道成因“洋龙”因祸得福成了贫农,老实本分过日子的道本被评为地主……土改后,城市的热度下来了,对资本家客客气气地实行赎买政策。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2日 下午7:54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阅评!其实我对农村的土改和划成分知道得不多,“洋龙”的事是听来的,发生在我婆家一个至亲的身上,写故事时,人物、地点做了移花接木。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10月22日 下午8:14

    我听我父亲说当年划成分时有些地方没有按照政策划分。地主不但要看拥有多少土地,还要看是自己耕种,还是出租,或者雇佣长工。主要是自己耕种,只在农忙时雇佣短时人工,应该属于中农,或者富农。只有靠出租土地,或者全部靠长工耕种的才是地主。也就是说,自己不劳动,靠土地收租子的。
    当时不少干部是速培的农民,对政策的掌控不到位,后来又进行了一些纠正。毛爷爷教导: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
    现在重温那段历史,可以结合当时的政策综合分析。个别执行政策有偏差的现象,不代表全部。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2日 下午8:51

      @地质之花:大姐说得很对,我没经历过那段历史,我写的那些人事也是听说的,是我婆家村子里以及至亲的事。为了写这些事,我也查阅了资料,如划分地主的标准,关于“洋龙”的来龙去脉。除了土地的多少,还有是否雇佣长工,是否收租子,是认定是不是地主的重要依据。在农村完全不劳动的地主极少,即使雇了长工,也是要做一些指导性和监督性的事的,很多地主是守财奴,对人对己都吝啬。除非极大的地主,中小地主过日子都是节俭的。谢谢大姐真诚的阅评!

  • 含羞荷的头像
    含羞荷 2026年10月23日 上午7:04

    家族史里的“洋龙”与时代变迁,母亲膝下的童谣与晚照晴空。一半是历史的厚重,一半是亲情的柔软。光阴的故事里,最珍贵的还是当下的陪伴。️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3日 下午8:56

      @含羞荷:您的阅评很温暖和贴心,这样的解读,给我以启示,我自己感到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但有了方向。多谢!多谢!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10月23日 上午9:46

    历史,抑或是人的命运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能写出命运无常,就是功夫!刘老师的小说,组织语言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却能引人入胜,这也是功夫!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3日 下午8:59

      @鸣虫:多谢美言,多谢抬举!虽然没有达到您褒扬的境界,但使我有信心了。多谢!多谢!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6年10月25日 上午8:06

    回顾历史,展望未来,意义非凡。放眼今天,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光彩绚烂,世界称赞。这正是立新纠偏改革开放造就出的时代变迁。文青老师的《光阴故事》,启迪心灵,读之令人浮想联翩。静候续篇。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6年10月25日 上午11:33

    “洋龙”我可不陌生,解放后农民还叫“洋龙”。我小时候刚读小学,放暑假就到父亲那儿玩。父亲是县抽水机站拿工资的机匠师傅,所谓玩就在“洋龙“船上,晚上也睡在船上。父亲的那条洋龙船,服务的地点在鹿苑人民公社,全公社一共有3条船,主要工作是成大片水稻田的灌溉,忙得很,我也会跟父亲上岸看水稻田灌溉的水是否够了。洋龙船行驶时开着机器抽水,靠水管排水的推力向前。但季节性很强。
    ”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0月27日 下午8:50

      @诚厚:遇到一个知道“洋龙”的,有点害怕班门弄斧了。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为了写这个故事,才粗粗了解了一些。为了买洋龙而卖地的故事,是我婆家至亲的故事。听了以后很感慨,就大胆地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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