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中的时候，我家有一处茅厕，就在村子后方的坡地边。茅厕是圆形，青砖砌成，四周拿树枝、棉梗拦起一圈围栏。那时候的农村，上完厕所没有厕纸，大都搓一团干燥稻草，用来擦拭，老家口语叫作揩屁股。
当年上海发行的《朝霞》文艺期刊十分红火，我每期必买。读完之后，就随手塞在茅厕围栏的缝隙里。蹲下来方便的时候，便扯下一页，匆匆读完，便当手纸用。
后来住进楼房，卫生间的马桶旁，我总习惯放上几本闲书，私下唤它们“马桶书”。它们不会是卷帙浩繁的大部头，书中的每一篇都独立成章，读完不必牵念后文，不用费神惦记接下来的剧情。
说来有趣，我的第一本“马桶书”竟然是汪国真的诗集。我向来并不喜欢他的鸡汤诗，可我还是一首一首地读，蹲一次读几首，不出一个月，整本便翻完了。
在马桶上消磨最久的，当属《绮情楼杂记》。一套四册，算得上珍藏本。书中尽是民国年间各色奇闻逸事，每篇不过四五百字。文笔松弛冲淡，不急不缓，颇有周作人小品文的韵味，格外合我的胃口。
常常读完一段，起身系好裤带，自己忍不住哑然一笑：到底是来如厕，还是专程来读书？
古人把在厕所读书称为“溷读”。溷，便是厕所。
早在千年前，先贤便懂得珍惜那些碎片化的光阴。欧阳修有一段流传甚广的话，平生许多构思，大多成于“三上”：马上、枕上、厕上。
北宋还有两位酷爱厕上读书的名士。一位是钱惟演，身居高位，不肯虚度片刻光阴。端坐时研读经史，卧床闲憩翻看闲书，如厕时分，便挑一些灵动简短的词章品读。另一位宋绶，读书更是投入，每次入厕必携带书卷，高声诵读，墙外路过之人，都能听见他朗朗的读书声。西晋左思构思《三都赋》，怕一闪而过的灵感白白流失，家门口、庭院里、茅厕之内，到处备好纸笔，偶得佳句，即刻提笔记下。
细细想来，颇有意趣。读书，未必一定要高坐书斋，焚香净几，正襟危坐。书房可读，旅途可读，如厕短暂的片刻，同样可以开卷。
前些日子，请多年前的老同事聚餐。席间有人好奇，问我从前出门，总背着一个小包，看起来有失身份。他哪里知道，那小包是专为书准备的。我的包里常常装着口袋书，坐车途中、睡前片刻，都可以随手翻上几页。那些零碎的文字碎片化，不成体系，读着却格外过瘾。
我拥有的第一本口袋书，是连环画《草上飞》。读小学时候，村里一个叫方次新的，在东湖沟水闸摆了个小人书摊，看一次收费两分钱。我花五分钱买下《草上飞》。故事讲的是解放战争时期，一位蒙古老乡带着一匹骏马参军。此马日行数百里，奔跑如飞。
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文化出版社推出《五角丛书》，一时间风靡全国，一书难求。取名五角，只因最初每本定价五角。薄薄一册，64开，小小一本塞进衣兜，随时随地都可以掏出来翻阅。
这套丛书品类繁多，据说出版了上百种。我的小包里，曾经装过《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外国爱情短诗萃》《国宝大观》《中国姓氏寻根》等等。
如今，我的马桶边，摆着余秀华的《摇摇晃晃的人间》《月光落在左手上》、《草尖上的母亲》。
把诗人的诗文放在卫生间，乍一听，似乎很不恭敬，我自己却读得惬意。好在洗手间常年点着香，一缕青烟缓缓升起，伴着香气品读她那些生猛直白的诗句，倒仿佛粗粝的文字里，也漾开一丝缠绵悠远的梵音。
不少饱学之士，习惯端坐书斋静心苦读；有些普通读者，又太过拘泥读书的场所。其实人间处处藏着学问，读书也大可散落于生活各个角落。
我是草根，不是钻研学问的人，看不懂许多艰深晦涩的典籍。闲来读一些零零碎碎的短文小诗，好比烟瘾上来抽一支烟，口渴喝一口凉白开，也如穷人，吃不上精粮，饿了，吃口五谷杂粮，一样是可以养人的。
2026/09/12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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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吊脚楼如此读书，许多处，让我深有共鸣。那年那月我也订阅了《朝霞》，文学期刊纷纷问世时，就觉得春天真的来了；我远行时，无论行李多重，也要携带喜欢的书；余秀华的《草尖上的母亲》，我前些时在散文期刊读了多遍。
爱书与爱读书真是两码事。有人舍得花钱买书，家中藏书很多，视如珍宝，但自己却很少研读；有人喜读书，或坐或卧，甚至如厕，见缝扎针，有空便手不释卷。社会发展到如今，嗜书如命、手不释卷的人少之又少了。大部分人都是手不离手机了[大笑][大笑]
闲读种种，种种闲读，因闲而松弛，因闲而有趣。
方兄是真正的读书人。我们许多人不过叫识字人。[赞][赞]
这种认真的读书态度，真值得吾辈学习。书不是白读的。
这些闲读，才是真趣。五角丛书，我也有印象。还记得当年看过一篇有关生死的，至今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