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楹联书

题中的“两本”书，实为一本、一套。一本为《张之洞联语辑注》，一套是《中华对联典藏》。 自能识文断字后，我就对对联有了些兴趣，之后也学着写一些对联。几年前，我写过一本《画外音》的美篇书，所谓画，是两个外孙女的相片，我一片一联，居然一口气写了71联。我从来没专心读过如何写对联的书，所以，我所创作的这些对联，只是一般性的词性对仗、意境相合、音调上口，不怎么讲韵律规则，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工整对仗，至于创作对联时复字、叠字、嵌字、隐字、拟声的运用，基本是门外汉。

前年在解放路新华书店买过一套《中华对联典藏》，共四册，精装本，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697元。我断断续续读了两年才读完。 《中华对联典藏》是一部集大成的对联选本，收录自先秦至近现代各类联语，包罗名胜、题赠、节庆、哀挽、厅堂格言等诸多门类，体量宏富。编者广搜古籍、方志与民间流传作品，兼顾名家手笔与市井佳联，选目视野开阔。书中附有简要注释，疑难典故、人名地名稍加解说，降低阅读门槛，适合普通爱好者翻阅。 全书覆盖面广，能让人窥见对联这一文体的全貌，佳联多，也可当作工具书。本书重在汇编，考证相对简略，部分联作未细辨真伪，版本源流少有深入梳理，学术考据不及专门的名家联语辑注。但作为普及读物，它非常合适一般读者阅读。读之后，便可知千年联语的文采，感受汉字对仗之美，体会藏在对联里的人情、风物与家国情怀。

上月又网购了一本《张之洞联语辑注》，本书属甘棠丛书中的一本，潘洪斌辑注，广西美术出版社出版。 当年读《清稗类钞》，才知道张之洞善写对联。《清稗类钞》是我收藏最早的一部古书，徐珂（字仲可，杭州人）编撰，三百多万字，民国六年（1917）商务印书馆初版，是一部清代掌故轶事大汇编。

清代有稗官，是古代专门搜集街头巷尾传闻、民间小故事的小官。后世把非正史、民间传闻、野史笔记，叫稗史，区别于官方修订的正史。所以，书中所记不是正史，属于笔记杂钞类书 ，对联类中所集张之洞撰写的对联也是真伪莫辩。张联用典甚多，读得并不轻松。 张之洞，晚清重臣，办洋务、兴学堂，功业赫赫，对联也写得很有水平。过去市面上能见到的张氏对联，大多零零散散，出处模糊，不少还张冠李戴。潘洪斌的《张之洞联语辑注》，最大的价值，就是把散见于旧籍、年谱、联话中的两百多副联作搜集整理，逐条考证校勘、加以注解。

《张》的可贵处是辨真伪、考出处，把对联放回历史情境里去读。序言说，编者翻阅上百种史料，对照《张文襄公全集》、清末日记、地方志与各类联话，逐一甄别。比如武昌奥略楼名联：“昔贤整顿乾坤，缔造都从江汉起；今日交通文轨，登临不觉亚欧遥。”单看字面，只觉气势恢宏。书中注释交代了背景：奥略楼建在黄鹤楼旧址附近，是同僚为纪念张之洞所建。上联回望江汉自古便是建功立业之地，下联写晚清交通大开，世界距离不再遥远。注解点出他在湖北办实业、兴新学的时代抱负，这副登临联就不再只是写景，联里藏着他洋务救国的理想。缺少这份背景，读者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写景之作。

读张之洞的楹联，发现他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文风，既有庙堂宏篇，也有淡泊自守的短句。身居总督高位，他不少题署大堂的对联格局宏大，满是理政的思考。比如湖广总督署大堂联：“西通巴蜀，南控荆襄，中有九江合流，形胜无双，楚尾吴头一都会；内修政治，外诘兵戎，兼司四裔交涉，师资不远，林前胡后两文忠。”上联铺陈湖广山河形胜，下联写明一身肩负内政、边防、对外交涉的重任，还以古代贤臣自勉。注释把地理、典故一一讲透，读完便能体会湖广总督肩上沉甸甸的担子。 张之洞并非一味写豪言壮语，也有回归本心的清淡文字。如“扫来竹叶烹茶叶，劈碎松根煮菜根”，短短十四字，全无官场腔调。拾竹叶煮茶，劈松根烧火煮菜，写的是清贫生活里的闲雅。

世人总以为封疆大吏笔下必是荣华富贵，这副联却道出安贫守志的追求。书中注解点明，这并非闲来消遣，而是他内心推崇的人生操守。宏大与恬淡两相映照，张之洞的形象就不再是教科书里单薄的洋务大臣，变得立体鲜活。 张之洞有一副四百余字的湘妃祠长联，属晚清长联名作，典故纷繁，湘妃传说、屈原旧事、洞庭风物交织在一起，不懂其中典故的人读来往往一头雾水。辑注逐句拆解典故，分清哪里写传说，哪里写风光，哪里抒发怀古感慨。它不替读者下定论，而是扫清阅读障碍，让读者自己品味联中的情志。

书后还附有杂篇，收录近八百副时人赠予张之洞的贺联、挽联。这部分很有看点，相当于同时代人眼中的张之洞。像挽联中“障东南七省，秉枢密两朝”，便是世人对他一生功业的概括。读罢本人所作联语，再看旁人的评价，一主一客相互参照，看待人物的视角就更加全面，这也是普通对联选本很少做到的。

对比市面上普通对联赏析读物，差别十分明显。一般赏析书，多是挑选佳句抒发感想，考证一笔带过。这本辑注先把作者、时间、背景、典故全部落实，再供读者体会。顺着注释读联，也能对应张之洞的人生轨迹：早年做清流，中年外放山西，坐镇湖广兴办实业，晚年入京主持新政。他的联语也随人生境遇变化，早年锋芒，中年厚重，晚年多怀古自省，一副对联就是一段人生切片。 就算不是专业文史研究者，普通爱好者读这本书也收获良多。读奥略楼联，可以看见晚清士大夫放眼世界的胸襟；读“扫来竹叶烹茶叶”，窥见高官内心向往朴素烟火；读湘妃祠长联，领略他深厚的古诗文功底。注释就像引路的拐杖，不会让读者卡在典故面前止步。

这两本书不是楹联教科书，前者作为普及大众读物，不失为一本好的楹联套书，后者是集张之洞楹联之大成的力作，研究张联的人，不妨一赏读。

           2026/09/11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