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在《炎黄春秋》读到一则红墙内的事，说毛主席晚年常读一本叫《容斋随笔》的书，书页被翻成了毛边，他老人家还是爱不释手，即便有眼疾，也不忘读几页。读到这则消息，我便起心也想阅读。
五年前，网购了《容斋随笔》。套装本，属国文珍藏版，马源松主编，线装书局2021年出版，不便宜，590元。
古代多“说部”，“说部”也就是杂记类随笔，《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容斋随笔》的评价是：“南宋说部，终当以此为首焉。”《容斋随笔》封壳也说此书是历代考证笔记中最富盛名，也是一部对后世最有影响的力作。
《容斋随笔》作者洪迈，南宋人。书中包纳万象，历史人物、市井俚语、诗词歌赋无所不谈，没有历史根基的读者，读起来是有些吃力的。但主编马源松先生把它编成了一套历史文化的普及读物。书中实录了洪迈的随笔，并附有注解和人物图谱，粗通文墨的人都能读得懂它。
可以说《容斋随笔》是大部头，却不是那种环环相扣、各章节都有整条逻辑联系的宏篇钜制，非要连贯读完不可，它更像是一位南宋读书人，历经宦海沉浮之后，随手写下的读书札记。所以，读它如同听一个智者的不露痕迹的教诲。
“容斋”是洪迈的斋名。容，包容，也即包容万物、平心观世事万象，整部书的精神气质，也恰好贴合这两个字。全书分为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这套四册的文库本，把千余则短文尽数收纳，闲来无事随手翻开一页，读上两三则，放下也无妨，是一本很适合中年之后慢慢品读的书。
洪迈这个人，一辈子阅人无数，见识很广。做过朝中官员，出使过金国，也在地方任职，见过朝堂的纷争，也读过浩如烟海的古书。写这部书，它前后耗费四十余年。但他不是闭门著书，一挥而就，而是读书时心中有所触动，就随手记下来，没有刻意编排篇章次序，正如他在自序所说，“意之所之，随即纪录，因其后先，无复诠次，故目之曰随笔” 。
所谓随笔，不是随随便便乱写，是心里有所得，才落笔成文。一千二百多则短文，短的寥寥数行，长的也不过千把字，世间百态，都收拢在这四册书本当中。读着它，我觉得它就是百宝箱，里面装着珍珠、玛瑙、金银财宝，它们各不相干，但样样都是极有价值的干货。
有些人会把它当成历史故事集来读，其实远不止于此。书中上自历朝帝王将相的功过得失，典章制度的沿革变迁，下至诗词典故、市井风物，甚至医卜星历，无所不谈 。我们熟知的“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最早就记载在《容斋四笔》之中，若是不读这部笔记，我就不知道这句流传后世的小诗，是从这里保存下来的。
世人读史书，大多顺着正史的定论去看人与事，洪迈不一样，他读书喜欢存一份疑问，这种质疑是一个真正读书人应有的特质。同样一件历史旧事，他不盲似旧说和既定的结论，他会对照多种史料互相参证，指出史书当中的疏漏、讹误。比如他谈论《史记》，既有赞美，也敢于指出叙事当中的疏漏，不迷信权威。这种思辨，正是这本书最可贵的地方 。
它有考据的严谨，却没有考据文章那种晦涩拗口的架子。不像有些考据著作，满纸冷僻术语，看得人望而生畏。洪迈的文字从容冲淡，娓娓道来，就如同一位阅历深厚的老者，坐在跟前和你闲谈古今。谈朝政得失，他不做慷慨激昂的呐喊；品评人物，也不急于做非黑即白的评判。读他谈论历代官吏的治理、赋税轻重的篇章，能够看见他心里装着民间百姓的疾苦，并非只坐在书斋里掉书袋的士大夫 。经历过官场起落，见过世事无常，所以他看问题多了一份通透，懂得世事往往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
宋代笔记不少，我读过沈括的《梦溪笔谈》，王应麟的《困学纪闻》。《梦溪笔谈》偏向科技见闻，《困学纪闻》偏向经学考据，而《容斋随笔》兼顾史学、文学、人情世故，眼界更为开阔。不少笔记要么专记奇闻异事，猎奇消遣；要么通篇引经据典，艰深难懂。洪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学问与趣味。一则短文，有时是订正一处文字讹错，有时是点评一首古诗，有时感慨一桩历史往事背后的人性。没有宏大的说教，道理藏在故事与考证里面，需要读者自己慢慢体会。纪晓岚编修《四库全书》时，给出“南宋说部，以此为首”这样很高的评价，也正是看重它考据精审，议论公允 。
尤为可贵的是，他写历史掌故时不嫉世愤俗，更不慷慨激昂；写俗事，却不庸俗；勘误时，也不自以为是。读《容斋随笔》，很少见他空发议论，或者说大道理。他要说的理、要表达的情，都藏在文字里。这是文章方家的历经文化淘洗后所得的文字修为。
这是如今许多写散文的人所缺乏的。写散文何必装腔作势呢？深邃的思想、真挚的情感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藏在平实的文字肌理中。这是散文、随笔创作中最高级的无“我”的文化状态。
这套四册的国学文库普及版本，做了原文加白话译文的处理，降低了阅读门槛，普通读者不必困在晦涩古文当中。但读的时候也需要明白，译文终究是转述，有余力还是要多看几眼原文，方能体会洪迈文字那种简淡从容的味道。当然此书也并非完美无瑕，四十余年随手札记，卷帙浩繁，个别地方考证偶有疏漏，我们不必把书中每一句话都当作金科玉律，抱着参考思辨的心去读就好。
晚年的毛主席依旧常读《容斋随笔》，一部书翻得卷边，足以见得此书耐得住反复翻阅。为什么历经数百年，依旧受人看重？它不教什么速成的处世谋略，也不灌输大道理，它给人的滋养是潜移默化的。读历史，帮我们跳出固有成见，学会多角度看人看事；读诗文考据，可以增长见闻；那些关于人情世态的议论，更是把古代士大夫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阅历摊开在读者面前。
现在是个碎片化时代，许多人读书，总想着快速获取什么，追求读完立刻得到什么答案。读《容斋随笔》却不能抱着这样的功利心。不必追求把一千多则全部读完记牢，闲暇午后，睡前灯下，随手抽一则来读。读一则，思考一则，有所感悟便记在心上，没有感触，翻过也没关系。四册书摊开，就像推开一扇窗，看见八百年前一位读书人，读书、思考、观照时代，不疾不徐，把半生见闻，一笔一笔写在纸页之间。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书中许多人和事早已化作过往，可人性的善恶、世事的得失，古今总有相通之处。这便是这部老笔记直到今天依旧值得翻阅的缘由。它是一部读书人的备忘录，也是一面映照世间人心的镜子，在冲淡平实的文字底下，藏着厚重的历史，也藏着清醒的人生智慧。
2026/09/30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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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8条）
不知那位把书页翻成了毛边的人，他从《容斋随笔》里汲取了什么？27年除“与人斗”玩得炉火纯青，治国富强本领很一般呢。
@晓舟同志：只说书、只说文法。各读各味。读《红楼梦》，有人读风花雪月，有人读政治，各有趣味。
这个《容斋随笔》听说过，但没有读过。看您这么一介绍，倒是想读一读了。
静水流深，内涵丰厚。于我，唯有敬佩。
《容斋随笔》写很难，读也很耗费时间，能用5年时间把书一点点啃下来，老师是可以沉得住气的人⛵
看了老师的推荐，一定要去买来读读。很喜欢文中的这段话：写散文何必装腔作势呢？深邃的思想、真挚的情感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藏在平实的文字肌理中。这是散文、随笔创作中最高级的无“我”的文化状态。
@霁月：许多写小说的人后来写的散文很耐读，比如李国文、肖复兴、贾平凹，他们的散文多用小说的笔法，用心理描写，很注重细节和人物语言，而许多散文作者行文时多发议论，貌似高深，这不是好散文的文化段位。
没有读过这本书，有缘分我去买一本。我喜欢各个小故事组成的书，可以不受时间的约束，有空就读一二节，没有悬念，可以随时放下、拿起来。